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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兔与鳄龟(三)

小野的调查有结果了。

随身携带驾照或医保卡出门,是大多日本老人的习惯,避免出现意外时不能证明身份。而木村雅子藏匿多年,又诈死欺骗咒术界,巴不得彻底改头换面,继续躲在阴沟里。这次出门携带身份证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吧。

听完小野的汇报,五条悟对第一个发现木村身份的咒术界相关人物产生了怀疑,不管是木村的身份还是诈死,除了高层无人知晓。小野说,那人是受到看热闹的老爷爷提示,才怀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态上报高专的。

“看热闹”一词不知道是小野还是谁添加的装饰作用,五条悟算是看出来了,这压根就是妥妥的拿他当狗耍,有人制作了个任务指引让他触发,完成任务后便恭喜他达成了“魔术师的白兔”成就。

真以为他会指哪打哪吗?

......算了,至少有个方向让他可以探索。

五条悟像射出的子弹一样,直向目标飞去。

目的地是大阪府某净土宗寺庙,五条悟进入寺内请求指引,由小和尚带领穿过铺着石子的庭院,来到佛堂前。

佛坛前拱着白菊和鲜果,一张黑白遗照被素白的纱布缠绕,照片里的老爷爷像寿终正寝,眉毛都没几根了,皱纹里却藏着些孩子气。

一个看上去资质颇深的长老正阖眼诵经,音节短促有力,旁边僧侣应和节奏敲着木鱼。一家四口垂首合掌,泪水无声滑落。

诵完三经,长老让家属前至佛坛祭拜拈香,合掌默祷。家属退至一旁,长老持杖绕堂,念诵往生咒,最后三礼完毕,熄香收供,诵经法要圆满。

长老朝家属微微躬身,示意带着骨灰坛移步,家属默涕外出,长老向佛堂角落也微微鞠躬,才带领弟子随行。

人走后,角落里走出一个质朴的中年人,双眼全白,却也准确地走向佛坛正中,呆板地凝望遗照。

木鱼经声犹绕悬梁,不多时,他开口道:“你还真是能挑时候。”

五条悟始终站在庭中松树后,听此闪身而来,止于鬼灭身后,语气低落:“节哀......”

“我和千石结缔束缚,条件是给寿终正寝的太郎超度成佛,她却选在净土宗,和尚念的是往生咒,你知道为什么吗?”

五条悟没应声。

鬼灭喃喃:“我也不知道。”

五条悟一怔,认真回道:“万一老头子其实想再见父亲,他的咒灵父亲寿命会很长吧。”

万一有一天,鬼灭会遇见变成孩童的太郎呢?

“最好没有在戏弄我,两个小鬼。”

“随你怎么想,不过,”五条悟直接问:“飞梅现在在哪里?”

鬼灭的眼球无意义地转动,“她死了。”

“我说,”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给我说实话。”

鬼灭面不改色:“实话就是,她计划好了去送死。我给你们的人关于木村的提示,就是为了引你过来。你不是咒术界的最强吗?她在长崎留下这么多痕迹,你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个只能从别人嘴里拼凑行踪的人,就是死了。”

这些话字字敲打五条悟的心脏,血液全倒灌进大脑,他的手脚变得冰凉。

“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我不会信的。”五条悟忽然想起什么,“她叫你这么说的?”

“别自欺欺人了。”鬼灭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她父母被人害死之后,千石那小鬼就彻底心死了,特意让木村给弟子透了口风,把那人给引过来。爹娘葬礼她没去送,只把积蓄塞给时日无多的太郎,叫我守在这......我看不见对手是谁,底下的魂座们全死了、千石死了、木村也死了,我让魂座们去拼命,自己却一直留在这......等太郎成佛,我就把这幅不人不鬼的躯体了结,这才是我这辈子要了的愿。千石的终愿达成了,她说能让她心甘情愿赴死的,就只有那个诅咒师。我倒觉得说得是,老实说我早就腻歪了跟她东躲西藏的日子,遇上仇家,痛痛快快打一场才像个咒术师的样子。”

又说:“你要找只能找到转世后的千石,需要多久六眼也没办法计算吧?与其做无用功,不如也怀着仇恨去找罪魁祸首,诅咒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然后,彻彻底底地终结这片土地的所有罪恶。”

五条悟的手松了又紧,指甲陷进肉里,指节折断,血液在衣服的包裹下静静流淌。逐渐放松了后槽牙,他不会死心:“我会的,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找到她,无论是千石飞梅,还是罪魁祸首。”

庭外跑来最初引路的小和尚,低声劝导:“施主,执念难放徒扰逝者安宁,请节哀。”

......

小野喘着粗气,招手示意需要休息,全身倚靠一块崎岖的岩石,弯腰支膝,大背头发型无力垂落两边。

“我说,”他问真水:“每天一个人走这么远,真的能适应吗?”

真水面不改色,“小咲精力旺盛,我被锻炼出来了。”

“很理解你的心情,好歹也考虑一下小动物过敏症的人的感受啊。”小野忍无可忍,整整五天,每走一步、每看到一个什么东西,真水嘴里最先冒出的词就是狗啊狗的。

“抱歉,我习惯对狗自言自语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要说......”

“和小狗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比较多。”

“......很抱歉接下来的话有些冒犯,但其实是你杀的吧?”

“你在说什么?”

小野扶着腰站直:“从春木町到壱岐岛,乘坐交通工具需要四小时,用来遛狗太牵强了吧,这不是去公园转转的程度啊。我查了你的值班表,虽然很轻松,时间自由,带着狗远行能勉强解释。可为什么偏偏和你巡逻的路线高度重合?为什么伊藤术师提出重游要求,你答应了,然后,他和小咲都消失在同一个地方?”

真水摇摇头,“我阻止不了。”

“这是什么理由啊?”

“我真的阻止不了。”真水一直都很平静,说话似梦呓。

“可恶。”小野低声咒骂,再走下去可就到了事发地的沙滩了,那里远离人烟,怪石嶙峋,沙滩踩一脚都绵细无力,月光冷冰冰的,他一个人可要步伊藤后尘了。

明天12号台风登陆,列车停运,五条悟怎么也来不了,没有人能救他,可要曝尸荒野了!家里还有女朋友在等他呢。

本来就是五条悟的任务,丢弃给他这么多天,他做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最后一步还是等五条悟来处理,无论好坏都是五条来承担。

小野叫住真水,“抱歉,我只是无端猜测,不如先回去吧。”

真水摇摇头:“我再留一会,你走吧。”

又说:“请别担心,我对这里很熟悉,附近有我们的休息站,我会去那里。”

深深鞠躬:“工作辛苦了,造成的麻烦有劳担待。”

小野一刻也不敢耽误,驱车返回春木町。摸出钥匙打开真水家门,他家虽然一览无遗,总会有线索藏匿。小野思忖,要是有什么日记本乱七八糟地写着杀人过程就好办了,或者某种咒物,总之一切都很值得怀疑。

除了两件衣服,一无所获......

真水是孤儿,未婚妻考上大学后一去不回,他孤零零一个人,有两件常穿衣服,却也觉得足够。

小野给了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怀疑他的可怜事出有因,还害怕殃及自己?

不到五分钟便退出门外。楼道感应灯亮起,有人上来了。来人是房东,小野和他交涉过,在被指控私闯民宅之前,小野先问:“打扰了,真水不在家吗?”

房东狐疑地打量他,“不开门就是不在,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事吗?”他恍然大悟:“还是失踪案件吧?人肯定是找不到了,可怜他的人都不在了,你也少和他来往吧。”

自己不久前也是这么想的,恶意地揣测真水,想必面目和现在的房东一样狰狞可恶吧。小野捏紧拳头,“请不要这么说......我们没有证据。”

“不是我凭空捏造呀,这户人家,”房东敲了敲唯二的门户,“和真水关系好,上个月突然不告而别,还剩两个月的租期呢。这家女主人那么抠,老太太也是不好惹的样子,竟然不心疼钱?所以我说,真水这么可怜,其实是被诅咒了吧,亲近的人都会离他而去,绝对是诅咒吧。”

“别给我随意污蔑啊,诅咒是什么你真的知道吗?别人都在拼尽全力活着了为什么还要苛责?真水还去当志愿者,你就这么诽谤对社会有用的人吗?”

“我也有用啊,我还来帮忙给封窗户呢,不然台风天怎么办?我还默许他养狗呢,够善良了吧?我是发自内心的呀。真水当志愿者是去报恩的,那个心灵守护队就是防御人跳海自杀的,他去年被救起来过呀。是去报恩的,也是可怜人救可怜人。”

小野一怔,推开房东匆匆下楼。

楼上房东趴在露天走廊边喊:“帮我打电话问真水,他的窗户封了没有呀——”

“混蛋,拖后腿也就算了,关键时刻好歹发挥点作用啊!”小野急忙回到车里,滑开手机和平板多线联系,“如果打电话也做不到你就给我辞职啊,废物。”

他自言自语,连抽好几个耳光。手机不知道拨出去多少次,终于,五条悟接通了。

......

翌日早晨。

风很大,雨水接连砸在海面,浑浊的海水翻滚出雪白的浪花,吐纳着礁石。

真水在巡逻中发现一个浅层的海蚀洞,台风天海水倒灌,推进来好多垃圾,以往他捡过很多次。

他安静地坐在石头上,温暖海水蔓延过脚踝又退下去,塑料袋也随着海水而躁动和安静,缠在他的身边。洞穴里吹起哨声,真水坐了没多久,实在头疼。他捡起塑料袋收纳其他垃圾,趁着真正的台风还没到来,爬出了洞穴,攀爬着礁石回程。

一朵浪花狠狠打向他,真水紧闭双眼,牢牢抱住石头。一抹脸上雨水后继续前行。

后腰传来拉扯感,石角把塑料袋划出一个口,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地掉出,卡在缝隙里。

“真倒霉。”

“是么。”

真水猛地扭身,眼睛酸涩,艰难地看向声源。那里站着消失了几天的五条悟,他周围仿佛有什么屏障,隔开了大大小小的雨花。

“我可是觉得你很努力了哦。”

一股劲风袭来,五条悟的话语零散地吹走了,真水虚着眼,大喊着听不清。

上个月,他也是这样听不清雨里的人说话,那时候雾水从地面升起,手电筒撑起孱弱的光,照着一个摇晃的人影,那人影对他说这里有死人,然后飘渺地消失了。

“我分不清是不是梦啊。”

真水手挡住雨水,用尽全力地朝五条悟喊。风太大了,台风似乎提前登陆了,吹得他摇摇晃晃。

五条悟跳到他面前,俯身道:“当然不是梦啦。”拎他的后领,下一秒窜到汹涌的海面上,悬浮而立。

刚才停留的礁石区轰地震动,浪花越来越矮,搅合着从海底翻涌上的泥沙,很快由白变黄再变黑,新鲜的黑渍慢慢浮出水面,有什么生命正在苏醒。

足以遮挡天幕的巨浪袭来,真水瞪大双眼,水幕唰地落下,礁石朝他们转过了身。

“什么。”蚊音瞬间在涛声中覆灭,一只尖喙的怪物背着礁石甲壳赫然出现眼前,发出撕裂的怒吼。

还没等真水反应过来,一抹蓝光倏然射去,怪物的甲壳就被四分五裂,簌簌掉入水中。

“带着你有点麻烦啊。”

刚刚理解五条悟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转眼自己就出现在远处,方才庞大的怪物骤然缩小,一个黑点悬浮于暴雨中在和它撕斗。

这个世界正在天翻地覆,真水捂着头,疼痛如棍棒打击太阳穴,胃里一阵痉挛,他爬跪着几欲呕吐。

旋涡似的世界盘桓几帧片段,真水看到小咲欢喜地攀上礁石,被石头吃掉前,朝他叫了一声,不知是在求表扬还是告别;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敲开邻居家门,她家里黑乎乎的,氛围沉重像在商量着什么,却还是欢迎自己的到来。真水怎么也抹不干净眼泪,呜咽着小咲死了,小咲被吃掉了,我看到小咲被吃掉了,我活不下去了。抱住自己的邻居也在颤抖,他害怕地止住哭声,投去茫然的目光,黑暗里沉默的邻居婆婆突然说不关你的事,她哭是因为双亲刚刚死掉了;后来,迷迷糊糊地吃饭睡觉、上班巡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有个男人,说要调查他,跟着自己散心了好几天,最后对他说没有希望的话,不如先活活看吧。然后,然后他也被吃掉了......

“不要被吃掉,求你了。”真水拼命抹去泪水,他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小咲、伊藤先生,不要被吃掉,我求求你了。”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五条悟和怪物的战斗被隔绝在外,他什么都做不了。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呜咽中,只感觉雨水好烫,风好咸。

世界终于不再震动,真水忽然感受一阵清凉,发木的大脑变得和缓,他渐渐忘记为什么哭泣。眼睛的酸涩变成沉重,他感觉好困,于是遵循本能地蜷缩起来,安静甜蜜地睡着了。

眉心的红色光芒闪动一下,滚落出一个咒力球,色彩如流沙一样流淌,不一会就彻底熄灭了。

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鳄龟咒灵被“苍”轰成渣滓。残骸里暴露出很多不同种类的尸骨,伊藤术师就是其一。失踪的术师找到了,五条悟的任务完成了。

结束战斗的五条悟缓缓走来,捡起咒力球,他的神情复杂。这颗咒力球承载着一个普通人无法承受之痛,以及一抹他不能再熟悉的咒力残秽。

真水的噩梦也结束了,千石飞梅的术式设置了触发条件,即回想起痛苦事情的时候。被剥夺痛苦的权利对他很不公平,可是痛苦他无法承担,于是五条悟接力,把真水痛苦的诱因彻底祓除了。

他成为了“欺骗”真水的大军一员。

“好好睡吧。”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海风里。

既然这么多人想让你活下去,那就接受这份诅咒,平凡地走下去吧。

自我欺骗也是一种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