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临时改变行程，一早就离开了长崎，再次来到大阪府。
他驻足于附属医院门前。
玻璃还没有新装，一根长杆孤零零地立在窗框中央。医患陆陆续续地进入大厅，各自散到所属科室里。角落的献花台像凸岸，身边人匆匆路过，得到的祭拜只是远处的人偶然一撇的，隔着一条生死的界河。
五条悟在湍急的人流中停下脚步。千石夫妇的木碑被透明胶带简易地粘捆，坐落在新鲜的花束之间。他们的同僚告诉五条悟，千石夫妇在震后伤员的抢救过程中因过度劳累，双双殉职。
“认真的吗？所有伤员都来你们医院了？”此刻的五条悟难免像医闹的患者家属。
“医院将尸检转交给第三方机构，确定是长期劳累的心源性猝死。”医护小姐不免皱起眉头，“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您是千石家的什么人？”
五条悟“嗯”了一声，没有解释。走时，他指着木碑：“这个，可以给我吗？”
“请尊重逝者。”医务小姐的目光骤然变得警惕。
五条悟又“嗯”了一声，不一会折返回来，默默地放了一束白百合。
循着记忆，他来到千石家门前。黑色大门沉重而肃静，目光越过小院，玄关门和上下的窗都紧紧关闭，窗帘拉上，俨然是主人外出不归的情景。
屋内外没有一丝咒力残秽。阳光照耀下，只有形状怪异的松树和胡乱生长的小草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把沉默的五条和沉重的房子分隔两端，肆无忌惮地晃啊晃。像是有人藏在树上窃笑，但六眼告诉他，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和残秽。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耳边全是大阪人粗犷的口音，一声声叫嚷像对什么都毫不在意。有青春期的孩子路过，叽叽喳喳小鸟般地凑在一起，一句玩笑后轰地散开，追逐打闹起来。
五条悟来到道顿堀格力高广告牌前，他曾和杰与硝子一起来过，自己模仿跑步人的姿势，垫高脚跟，双手高高举起，留下了傻乎乎的合影。似乎到这里每个游客都会有这么一张照片，飞梅会像其他本地人一样吐槽这就是个破广告牌吗？会不会当初看见过他，然后在心里偷偷地笑？
他拿下眼镜，四处都是热闹的场景。
嘱咐本家调查的情报已经有结果了，千石夫妇的尸检报告发送到硝子邮箱，千石家亲戚的联系方式则发给五条悟。五条悟输入电话号码，响了两声，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对面说，尸检后就把遗体送去火化，上个月也举办完了葬礼。
他问千石飞梅有没有到场？
对面说，作为通缉犯，即便是丧亲之痛也没有颜面来参加。
他问千石飞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对面说，千石亲属们已经帮忙主持葬礼，因为事发突然，遗产存在继承问题，大家都在等着飞梅，等她出现，等她投案。
五条悟挂了电话。
不知觉来到一个熟悉的路口，他闻到了咖喱的香气，看向香气的来源，那里原本是一家巧克力专卖店，仅开业一年半就倒闭了。
意料之中的，谁叫他家巧克力那么苦。
......
接下来三天的“遛狗”行动交给小野跟进，五条悟潜回东京，在居酒屋抓住豪饮的家入硝子。
“又是什么事？”硝子见五条悟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十分不满：“我已经下班了，有加班费也免谈。”
“就是说说话。”五条悟拉开吧台椅子，自顾自地挤在她旁边。“抱歉，把硝子大美女借给我一下。”他冲硝子的酒友毫无歉意地说。
酒友暂时离场，硝子责怪五条：“真没礼貌。”
五条悟无所谓道：“就当我是来买单的吧，硝子，你有看我发给你的尸检报告吗？”
“诶，居然不是垃圾信息？”
“五条悟的事怎么可能是垃圾啊，拜托你了，现在帮忙分析一下。我怀疑猝死只是个幌子，夫妻二人双双去世诶，骗人的吧？”
家入硝子边点开邮件边说：“质疑造假也要用非对方提供的证据啊，你真的不是来求认同的吗？”一眼看到检测机构，心里有了底：“我收回刚刚的话，这家私人机构是我大学同学就任的地方，她曾说老板是个比较‘灵活’的人物哦。”
灵活的标准取决于钞票的多少。话说到这个地步五条悟懂了，千石夫妇的死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是伪造的？”他陈述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同一个时间地点，两人因同一个‘心源性猝死’的概率能有多大？你说呢？”
是了，只能是人为了。
只要找到凶手就能找到千石飞梅，可是五条悟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能沉默，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吧台。
见五条闷闷不乐的样子，硝子揶揄道：“要喝点吗？还是儿童套餐？”
“不用，我不想让脑子更乱下去了。”
“那顺便把这件事一起思考吧。”硝子回复五条之前的委托：“木村的尸体我看了，报告内容属实。直白一点，老太太是被高空抛物砸死的，缺损组织符合高空硬质钝物的撞击损伤特征。只有一点可疑处，她的右小指创口有增生组织，提示断指发生在死亡前一到两周。”
“谁关心老人家到底怎么样啦，”苦思无果，五条悟耍了性子：“儿童套餐还没上来吗，就是那个盖着超级夸张的菠萝帽子的果汁，给我多加点糖浆啊。”
......
即便有了能量来源，没有充足的线索，大脑怎么转也只是空想，于是五条悟更积极地投入陪练中。
高专西边的深林里，凯西奔跑时的“呼和——呼和——”声不停，“砰砰砰”撞到几棵大树，一阵混乱的脚步停止，虎杖悠仁飞扑将凯西抓住，翻身踹倒救场的另一个咒骸，他胜利般地高举凯西，正准备呼喊五条悟，被凯西一脚踢到脸上，狠狠摔向草丛里。
“好痛——”他捂住迅速肿胀的脸颊，眼前的黑晕还没散开，视域里塞满从空而降一个庞大的身影。
一个拳头，落在了耳侧。
“失败啦！”五条悟把人拉起来。
缓过神的悠仁怒吼：“这是袭击！没有道德的袭击！”
“那我很抱歉喽？幽灵悠仁。”
见悠仁露出挫败的表情，五条拍拍他的肩膀鼓励：“好了，也怪我操之过急，今天只是速度训练入门。”
他不知何时抓来凯西，一手拖着腋下远远举着，一手掏出黄瓜。扑腾双脚的凯西立马安静下来。
悠仁疑惑：“这是在干吗？”
“上发条。”
吃饱后的凯西跃跃欲试，不停地怪叫挑衅。
五条悟激昂道：“组间歇结束！接下来是第二回合！”语气迅速冷却：“练完前你没有饭吃。”
虎杖“嗷——”地一声跑开了。
......
伏黑惠朝异常动静的西边看去，远远地见五条悟从拐角走来。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我在给京都的辅助监督锻炼机会哦。”
五条悟见伏黑提着一袋饮料，转向大门的方向，准备朝山下走去。
伏黑：“津美纪在家做了火锅，你去不去？”
“这么多饮料，看样子大家都在啊。我是很想去啦，但是不去，但是想参与进来，但是不是时候。诶，好纠结。”
“少啰嗦。”伏黑不理会他。
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准备火锅。狭小的厨房里，真希和津美纪就“该不该在汤里加酱油”的问题上起了争执。真希认为吃的人多，适量的酱油能让食材更入味；津美纪摇摇头反对，酱油的咸会抢味甚至使汤底发苦。
熊猫在中间做协调，肥硕的熊掌挡在两人面前，“不要吵架，要友好协商。熊猫提议只放二分之一酱油好了。”
真希一听更不乐意了：“明目张胆的偏袒让人不爽啊！谁要你的提议！”她恹了火：“津美纪，我想好了，前期确实不适合放酱油，先吃吃看吧。”
津美纪合掌说好，两姐妹又高高兴兴地熬制汤底了。
熊猫的耳朵扇动，像赶走蚊子的无奈老牛。
“昆布。”狗卷棘把熊猫拉走，帮忙餐厅的布置。
今天的位置足够坐，空气也流通，食材饮料管够，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每个人都能夹起爱吃的菜。
只是，难免想起当时人。
钉崎猛地将杯子放下，高嚷再来一杯。
“别把果汁当成酒喝啊，像小屁孩一样，好逊。”真希为她倒满。
又是一顿豪饮，钉崎一抹嘴巴：“不是酒胜似酒，我也不是为那小鬼难过，是在炫耀！哈哈，天堂有贩卖机吗？没有吧，只有流口水的份！”
伏黑幽幽道：“虎杖也不乐意喝吧。”招来钉崎的一个瞪眼。
桌上暂时沉默。
钉崎：“咋了，别因为我受影响啊，我的情绪有那么感染人吗？”
真希：“少多嘴，一年级。”
狗卷：“金枪鱼蛋黄酱。”
熊猫：“我们也有自己人要怀念......”
见伏黑姐弟不说话，钉崎苦思一会，手一挥：“别打谜语啊，有些事我不知道。霸凌，这是霸凌，说点什么让我了解啊！”
伏黑惠放下碗筷，说：“二年级还有个学生，除了乙骨前辈，还有一个是千石飞梅，正在被通缉。”
钉崎野蔷薇瞪大眼睛：“通缉？等等，是通缉？”
一声摔落筷子的响动集中了大家注意力，津美纪站起身，不可置信地询问伏黑：“小惠你说的是，和五条先生一起的那个？千石飞梅？”
真希眉头狠狠拧起：“什么叫和五条的那个啊，千石就是千石。津美纪，他们还在一起吗？结婚了？怪不得现在不敢出现在我面前，怕我拧下她的头吧，混蛋千石！”
此时大家的碗筷都噼里啪啦地响动。
熊猫：“正在起义吗......”
“鲑鱼子！”狗卷的样子很兴奋。
津美纪仍然站在原地，声音发颤着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想起五条先生的嘱咐，津美纪难以开口：“是大家都很担心我，凑巧来探望过我......我很感激，我太冲动了。”
伏黑惠兀自起身去厨房：“要换双筷子吗？”他的态度是在缓和气氛。
满头雾水的钉崎凑近熊猫耳语，请求告知详情，以及这位千石前辈和五条悟的关系。熊猫一副戒备的样子，严肃道：“很难说，总之是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最后失踪了，小悟那边的情况也很紧迫！”
那还说个鬼啊！钉崎内心呐喊吐槽，她咬着牙。不过大家都不对劲，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候。
津美纪装作没事人，手在桌下不安地扣弄。起初五条询问梦境的情况，她梦见很多次，说得事无巨细，但好像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五条最后嘱咐不能和任何人说，她看向小惠，不安地眨眨眼，对小惠也不能说关于梦境的事。
只是千石，她怎么会失踪呢？她那样善良厉害，做什么都很有分寸的样子。
怎么会失踪呢？
......
“老师，是心情不好吗？”
地下休息室有些冷，火锅的热气格外明显，从翻滚的锅底冉冉升起。隔着水汽，虎杖悠仁突然问。
他们吃得很简单，基本是丸子肉片，汤底是超市买的调味包现兑的，锅不知道是五条悟从哪里薅来。结束训练时，五条悟以不想让悠仁太孤独的措辞，主张也吃顿火锅。
不知道他的“也”是从哪来的感悟出来，虎杖悠仁不觉得孤独，他有很多很多影片没看完。凝视久了的眼睛能分辨出来，五条悟骤然兴奋、时而倏然沉默的模样，很像电影里郁郁寡欢的失去妻子又相信她会回来的丈夫。
五条悟只听得见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要怎么说？五条悟想，大方承认“哈哈哈这你也看出来了，话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愠怒“训练还是太少了，竟有精力打听我的私事”？不对，悠仁是想问详细的细节，不可能说得清楚吧，要怎么解释老师有个两情相悦的女朋友在出国回来后发现她被通缉没来得及甜甜蜜蜜被迫分开两月又两月到现在完全失踪的事呢？这么坎坷的感情让他自己也火大啊。不对不对，再怎么说飞梅绝对不敢不联系自己她凭什么？过于尊重你的选择也不能不把我当回事啊喂！发生这么多事肯定是被吓到了吧，记得上次京都的事让你哭得不能自已。诶，怎么回答悠仁的问题？这小子的观察力怎么这么敏锐，我表现得很悲伤吗？没有悲伤的理由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木村死的时候飞梅到底在不在场？悠仁怎么能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老师不是一直风度翩翩的五条大帅哥吗？还是电影看太多了吧！这样很好，勤加训练想必进步突飞猛进，老师很看好你！但是悠仁的提问也太犀利了，该怎么回答好？！
“老师？五条老师——”
悠仁用手套成喇叭喊。
五条悟抹掉下巴的饮料，“诶——为什么这么问？”
虎杖悠仁低下眼皮，淘气地从锅里迅速捞出最后的丸子，得意塞进嘴里，竖指道：“好好吃——另外不说也没关系哦，还有吗，我的胃口有点大。”
“没关系哦，悠仁。”五条悟笑了笑：“老师只是在等女朋友回来。”
——虽然回来我绝对会发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