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大阪府北部地震,恐惧从学校和公司一直蔓延到医院,咒灵层出不穷,京都方连轴转了一个月勉强控制。恰逢梅雨季阴雨连绵,熄灭了受难者重燃的希望火苗,诅咒再次爆发。
五条悟乘坐新干线到大阪转车,正好顺手解决缠绵的诅咒。为了节省时间,他的任务不以轻重而以顺路安排,就好像不知疲倦的老马一样,走一段停一段,头总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大阪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已经清空了所有医患,五条悟下了“帐”,整栋医院就像处于水晶球里空楼,冷冰冰的没有生命。唯一的活物是盘桓医院内部的大咒灵,它霸道地吞噬希望,连让人缅怀的机会也不给。
大厅的献花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花和碎玻璃,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碎片混杂着断裂的木碑,沉寂暗淡,一块写着“千石”,另一块写着“夫妇”
五条悟无心恋战,迅速祓除了咒灵,正凝神思考,“帐”便缓缓消失,辅助监督紧忙进来善后,催促五条奔赴下一个战场。
时间没耽误多少,再转两趟车,由新干线换乘JR长崎本线特急,终于在晚餐时间到达长崎站。
迎接自己的辅助监督是大背头、大圆眼,双颊瘦削的青年小伙,看见五条悟时,立马双手抱腹点头哈腰起来,挤眉弄眼笑得十分灿烂。
五条悟回想几秒,拍腿大喊:“是你啊!跟踪狂!”
他疾步走了上来,趁小野缩着脖子准备逃跑时,一把拉住了他的后领,戏瘾大发:“别以为我记不得你,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安排你来负责长崎任务?失踪术师到底在哪里?快说!”
小野在原地空滑几步,直呼饶命:“五条先生,五条先生!别生气,我什么也没说出去啊!我叫小野洋介,长崎县长崎市生人,完完全全的十分单纯地对接您的出行。”
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伊藤术师是怎么失踪的啊!”
五条悟嫌弃地松开手,掏掏耳朵:“知道了,叫什么大声显得嗓门粗吗。好饿,先找个售卖甜点的餐厅。”
见小野露出逃过一劫的神色,五条呵斥:“你要给我废寝忘食地汇报情况!”
小野汇报:6月20日12:07,九州海峡心灵守卫队志愿者真水,在长崎半岛北缘崖岸的潮石神社发现一具尸体,转交给九州县警,由其口袋中医疗卡核查死者是木村雅子。我方协作人员以木村不符合2月已在米泽市死亡事实,疑似欺诈的缘由上报给高专。6月30日,京都方的伊藤术师负责调查,真水全程配合。直至第五日,伊藤术师突然中断与辅助监督的联系,京都方联合九州县警寻找,至今没有伊藤的下落。
五条悟咬着吸管,饮料见底,被他喝的滋滋作响。
他松开嘴,把什锦面塞进嘴里前抽空问:“那个叫真水的呢?被关起来没?”
“没有逮捕的证据,所以还住在春木町的租房。值得一提的是,”小野滑动ipad的资料:“从房东口中得知,真水的未婚妻一年前远赴东京求学后就失去了联系,一个月前,他养的狗也在一次出行后再也没有带回来。”
“搞什么,针对性也太强了吧,那个房东也值得怀疑。”五条悟蹙眉。
小野汗颜:“口供中也提到,和真水关系亲近的人后来基本蒸发了,有户房客就是其中之一。”
“饭田呢,是几级术师?”
之前的紧张让小野无意识地带着口音汇报,他尴尬地清清嗓,调整语气后字正腔圆道:“伊藤先生是准一级。”
“破案啦,把房东抓起来吧。”
五条悟打了响指,推开吃完的什锦面,从桌面虔诚地端来枇杷果冻。他不用勺子,而是俯下身,嘴唇刚触碰果冻,深深发力,将其一整个儿地吸入了口中。
小野磕巴着:“五条先生……不用这么儿戏吧?”
“嗯,”五条悟嚼着果冻:“那你也少拿破绽百出的调查糊弄我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把当天护卫队巡逻路线、值班人员、还有上报给高层的那位协作人员情报搞清楚。”
他擦了擦嘴,有些抱怨:“伊藤的情报不得而知啊……好麻烦,干脆自己就把海边的诅咒清干净吧。”
五条悟打开手机,搜索长崎半岛的海岸线,屏幕中跳出一个数字,让他瞬间淡定下来。他放下手机,击掌道:“好,让我们直接去找志愿者吧!”
小野看着晚上八点的时间,弱弱询问:“现在?五条先生不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吗?”
五条悟像想起什么似的,赞同着:“是哦,伊藤术师也准备休息了吧,突然找到打扰了他也不太好呢。”
“我这就联系真水!”小野几乎是跑出餐厅。
......
车开往春木町,于一座木造低层公寓前停下。
路边等候的真水意外的年轻,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他挂着夸张的黑眼圈,腼腆地朝五条悟微笑。
再抬起眼皮看人时,迎来的是五条悟放大的脸。
真水无动于衷:“晚上好,请到屋里谈吧。”
五条悟啧啧作声,跟着人家上了楼:“最近睡得不是很好吗?”
“谢谢关心,我休息得还行。”
二楼的户外走廊很干净,米色的门和外墙木板的白色涂装显得单薄明亮。他们路过一户紧紧关闭的门,那门毫无声息,夜色却拽住五条悟的衣角,让他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望去。
“这里。”真水用钥匙打开角落的门,他说:“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
这栋小楼的户型基本相同,一室一卫,有一扇占了半边南墙的推拉窗,小小的灶台下放置不足膝盖高的冰箱。真水从冰箱里拿出没有标签的仙贝,放在烤箱里加热。
五条悟双手搭在椅背上,盘点已知情报,他脑子里总挥之不去臆想,于是问:“找到尸体的时候,现场没有其他人了吗?”
真水摇摇头。
“没记错吧?”见真水的大眼袋和随时倒塌下去的精神面貌,五条悟实在不敢全信他的说辞。
真水干燥的薄唇安静地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回忆的角度,胸腔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短气,他蚊声道:“算了。”又看着五条说:“没有记错。”
“诶——有秘密的样子,快点老实交代啦,我很忙的。”
“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雨,起雾了,我有点着急就会看花眼,把石头当成了人。”
“提问!尸体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在废弃灯塔那边避雨,听见有坍塌的声音,想必是同样避雨的游客,不小心走到潮石神社那边去了......那里年久失修,不小心就会被石头砸到。”
“那就是不确定具体有多少人嘛。”
五条悟烦躁地摆摆手,无端的猜测让他神经质地想套出什么,可是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暂时只是木村雅子那老太太倒霉,独身去到废弃的神社时不小心被石头压死了。千石飞梅不在现场,她或许正在处理因公殉职的父母后事。
想到千石孤零零的样子,五条悟不免得胸口发闷。
加热后的仙贝飘香满屋,真水略显腼腆地端给客人。他没什么交友经验,认为分享食物是入门的社交礼仪。
“好咸!”五条悟下意识评价。
“招待不周请见谅,这是家里唯一能拿出的甜点了。”
“没事,该怪罪的是把残次品售卖给无辜百姓的黑心店家。”
虽然味道不行,但每一个都是规整的巴掌大小,混杂着大颗粒的花生,整块都是浅酱色,具有蛊惑性。
真水低头浅浅地笑:“是邻居做的试验品,她是甜品屋的学徒,做得不好,但我还是厚颜悉数要了过来......总不能浪费粮食,大米现在那么贵。”
“我对你的生活不感兴趣。”五条悟站起身,高大的身型让整个房间变得格外局促,让人感到压迫:“直奔主题,伊藤有五天的时间都和你在一起,你们干了什么?”
“......他叫我带他逛遍长崎。”
“为什么?”
“......他想知道我遛狗的路线。”
还是扯到狗身上了吗!五条悟沉默了。不知道伊藤是否为狂热爱狗分子,力求找到真水虐杀小狗的证据。伊藤的任务是调查木村死因,老纠结真水干什么?
他不想这么远,自己是来找伊藤下落的。
又问:“我得到的消息是失踪,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做什么?”
“我们走到了壱岐岛,在海边,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
“掉水里了?”
“是一瞬间的事,毫无预兆......和我的狗一样。”
“......”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当然主要是避免被当狗一样地让人遛,五条悟叫上小野一起,三个人重走真水遛狗路线,也是真水遛伊藤的路线。
这里的夜晚很宁静,点上梦幻的路灯,城市便安然入眠。
缓步到了附近公园,儿童设施周围弥漫一层黑暗粒子,晕开白日色彩,于是那抽象的小小的摇摇马会被误认为是熊猫,就因为画着两圈黑眼圈。
一只狗的喘息声从沙地传来,它俯低鼻子左右嗅嗅,狗爪不安分地刨沙,弄得四周一片狼藉。
真水止步,眼神和摇摇马一样地呆板,凝视着小狗:“我家小咲也爱刨沙,所以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来。看着小狗像孩子一样快乐,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也不会觉得辛苦。”
狗主人就在附近,看见有人靠近,远远地打了声口哨,那狗“汪——”地一声逃开了。
真水默默上前,将沙推进坑里。
围栏上告示写着:
禁止追逐打闹
禁止损毁设施
禁止乱丢垃圾
禁止宠物入内(含牵绳)
...
禁止入园挥舞棍棒(任何时间)
最后一项不同于其他的印刷体,是用马克笔写上去的,字迹格格不入,禁止的项目也令人意外。
五条悟好奇:“会有预备恐怖分子在这里练习挥刀吗?”
“深夜的时候出没,导致全町的狗有段时间都不敢来这里。”真水拍干净手:“最近没有这种情况了。”
“我说错了,是狗之克星·公园守护者·夜的使徒·籍籍无名的恐怖分子预备役。”
真水、小野:“......”
第一天没有收获,五条悟辗转难眠。翌日没到夜晚适合遛狗的时段,顶着烈日,来到了潮石神社。
一眼顿时满腹狐疑:就算看不见满地的咒力残秽,那堆石头一半成了废墟,一半被强大力量轰成渣滓的情景,是怎么被说成只是坍塌的?
海水的咸腥由热风阵阵传来,石块被太阳烤得灰白,好似干涸的泪水。他触碰发烫的石面,粗糙的质感尚留存着丝缕咒力气息,有一股最为浓郁的,也是他最熟悉的残秽像伸出细密的小触手似的,热情地回馈他的触碰。
海浪哗哗地撞击峭壁,一次一次,一层一层,毫无生机,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