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口味不太合得来,只能折中选了个西餐厅。选的西餐厅是夏威夷风,凉棚外的椰子树造景比起“潦草”的行人稳健,就是叶子有些狂怒,扇得人脸有些疼。店员不得不把室外桌椅收起来,然后让夏油两人坐到了室内角落。
这是家老店了,搭起的凉棚是经典蓝白色,留下了干涸雨水的痕迹。室内装修过时,一面墙贴满了便利贴,不同笔迹写着或祝福或抱怨的话。沙发是深棕色皮革样式,海绵有些塌陷,留下一圈屁股印。
隔壁的学校初中生爱来此地,大多是女生。初中时夏油杰曾经被邀请好几次,唯一一次同意就被带到这里,那天下午女孩们热情讨论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这家的可乐给他很深的印象——可乐够冰、气泡够足、余味不那么甜。
如今的可乐没在舌尖发酵几秒,就从口腔两侧滑到食管去了。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推到一边。
话题不知道怎么挑起,他们之间的理想也难以用一句普通的对话开始,只是默默塞了几口食物,嚼着嚼着,“千石飞梅”突然抬起头:
“我想把高层全杀了。”
“还没有实现以前的新年愿望吗?”夏油杰用应付孩子的语气说。
“和你不同,我是被驱逐出来的,每次都想‘诶?这不是恶作剧吧?’但每天的生活提醒我,我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
“成为大人也没那么糟糕哦。”
“选择不再相信什么、杀死什么,才能成为大人。我说了,我不再相信人间真善美,我要把高层全杀了。”
“千石飞梅”用叉子绞了一大圈意面,意外地没有散架,她以极为苛刻的角度平安把意面送进嘴里,眼里闪烁坚定的光。
夏油杰擦擦嘴:“叫我来是要协助你的话,我之前也说了,我不听从任何人差遣。”
“请听我说完。”千石飞梅喝了口水顺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老婆婆背对太阳,脸上显得黑乎乎的,看不清她的年龄,只有那双老鼠似的眼睛闪着莫名的光芒,和背后的金色海洋熠熠生辉。
“曾经和七海先生在横滨遇见过她,首次从她那听说‘无视天元的帐’,事后七海先生将此异事上报给高层,至今没有结果。”
夏油杰诧异,笑道:“很有意思。”
“然后啊,去年九月的爆炸事件得知她闯入过薨星宫,这可不得了啊,虽然是借着姐姐登记过咒力的方便,顺利通过天元结界的筛选,可是知道门的位置所在,不是内奸就是叛徒。”
“高专的事我很久没留意了。”夏油杰摇摇头对此一无所知。
“这没关系。天元所说她的目的是‘不死术式’,那老东西用不信任人类为借口不说实话,谁想不通,一个**十的老太太不顾危险,半夜登门会是去要别人的生得术式吗?相当于要来造火箭的图纸,她一个老太太也研究不明白啊。”
“万一是航天航空领域的大拿,别在意我的臆想,请继续。”
“夏油先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千石飞梅”兴奋地前倾身体,“如果说,把天元所说的觊觎,换成质问、报仇会不会好理解一点呢?”
见夏油杰因为思考而微微偏头,“千石飞梅”颔首,将笑意藏在眼底,再抬头,却一脸凝重地解释:
“你也知道天人五衰:释提垣因,命将欲终,有五相现,”她说得极慢,像背课文,也像等夏油反应:“一者衣裳垢腻,二者头上花萎,三者身体臭秽,四者腋下出汗,五者不乐本座......天元的模样已经咒灵化了,我相信不止从11年开始,而是更早,早于九十九由基。”
有一声枪响兀自打破对话,夏油杰看见天内理子抹着眼泪,然后倒在自己面前。
他沉思,才缓缓承认:“我没见过天元。”可乐不知怎么回到手里,他将就喝了一口,又说:“但也不相信你说的。”
“不相信我,相信五条悟吧?六眼可不会看错,我们一起目睹的。”
夏油杰总结:“依照你的说法,老太太可能是早于九十九之前拒绝过天元的星浆体,这使天元从那时开始咒灵化,并且一直瞒着高专,也再次接受了九十九的拒绝,直到第三次......星浆体死亡后,她就彻底摆烂不找星浆体了。与此同时,第一个拒绝天元的星浆体,她和某个高层是双胞胎姐妹,变成老太太后,借登记过咒力的方便,重新找上天元,是为了向天元讨个说法或者复仇,以完成死前夙愿?”
“对啊,因为是年长的星浆体,被结界误认为是天元,才让她这么肆无忌惮的吧?”
“这不是在写叙诡推理小说。”夏油杰否定了她的猜测:“以结果为导向来思考会错得很离谱。”
虽然这么说,他趣味地提出另一种理论:“把天元结界形容成一堵墙也不为过,穿墙是弱小咒灵的特权,如果是要穿越结界的话,地球上没有生物能做到,只能是外星人了吧。”
“这不是在写科幻小说!”
“所以我不认为这老太太有什么重大意义,不知道这和你的对高层的仇恨有什么联系?”
“千石飞梅”细细刮着盘里肉酱,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说:“因为找不到理由解释,证明她和天元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阴谋,高层逃不了干系。”
语气低弱下去:“这一年以来,高层频频针对,就因为我是个坚定的五条派!”
愤愤地盯着夏油杰:“悟动不得,学生总能随意玩弄了吧?不仅我,一旦是新兴术式的术师也逃不过压榨!称金次、星也被休学了。”
顿了一会,扬起得意的语气:“我做过实验,十分钟以内满满一车普通人的诅咒会被自然净化,全日本人的噩梦集中起来也要三个月才能制造一个梦猿。天元之前只有怪谈流传,阴阳师们尚可应付,天元之后出现了咒力爆发期,说什么是因为要适配阈值,实则是只手遮天的欺诈!驯化当然需要时间,直到现在大家都坚信不疑。唯被结界包围的日本成了咒灵乐园,还大言不惭地说是悟打破了平衡。不是悟的出生打破了平衡,是每到诅咒浓度过高,六眼才会出生。”
“千石飞梅”的眼里闪烁异样的光芒,她说得笃定:“被人记得的历史一定是真实的吗?我认为,历年来术师能活得这么水深火热,是缺乏了革新精神。而今天,至少是悟、是我,会让咒术界重新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咒术。这片被庇护的天该破了。”
夏油杰溢出笑声,双手托在下巴处:“那个,脑袋受伤了有去看过吗?”
他用食指划过自己额头,顺手拨弄齐整刘海。
羂索抖动睫毛,她在夏油眼里看不到自己,末了低头似惋惜自己的容颜,抚上额头遗憾地说:“嗯,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咒具,反转术式竟也无可奈何。”
“真是惨烈啊。”
夏油杰心底狐疑,孔时雨曾和他抱怨过自己在高专的线人一毛不拔,隐约透露对方是个额头有缝合线的怪人。现在的千石飞梅很符合描述,但是线人是个男人,千石飞梅当时也只是个初中生。
他安慰:“我是说可见战况激烈,能站在这里,想必咒力、术式、体力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要不要再切磋一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羂索说:“和我打的时候,这老太太就死在现场。”
夏油杰体会了她对高层的憎恶快要登峰造极,但她说的话过于天方夜谭,只好沉默,把面前的剩菜吃完了。
羂索不停喝水润嗓,要游说成功夏油还真不容易。她拿出杀手锏:“此番前来是想获得夏油先生的建议,最好是支持和帮助。”
“还不到许愿的时候啊。”
“不要老认为我在扮家家酒啊,我已经找到伙伴了。高专的人员行踪不定,窃取高层信息和关键咒物有很大风险,只能等待,等到九月的姊妹校交流会。”
夏油杰点点头:“有人支持帮助是件难能可贵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不是人,是一群咒灵伙伴哦。”
夏油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骤缩,满满当当印着“千石飞梅”的笑脸。
才意识到,她那把藏身了式神的镰刀早就没了踪影。夏油杰张张嘴,缓缓发出:“什么咒灵?”
“特级,”羂索这么说道:“天灾——”
写餐厅的时候幻视避风塘了,时代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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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避风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