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石飞梅给夏油杰的特标地图,他在过去的半年里基本都走完了。说来也巧,新年在北海道被人扰了清净,他索性就离得更远。先去了九州的冲绳,猫了个温暖的冬天;在日本南部的樱花凋败的前期,启程北上,去了福冈;再到了关西的大阪、京都;小心穿过关东的东京,路过名古屋;然后是东北的仙台、青森、秋田。他像太阳的阴影一样,孜孜不倦地沿着地球的纬度上爬。太阳抵达了北回归线,他也到了游历的终点,重回了北海道。
说自己是太阳的阴影,倒不是他喜着肥大衣服,让影子看上去比别人的贪食阳光的原因,而是日本的樱花总迎接太阳的温暖而盛开,面对他这个姗姗来迟的跟班时,厌恶般地凋谢下去。未等夏油杰残留的阴影余温凉透,樱花彻底败了。
上半年就结束日本从南到北的游历,夏油杰其实胖了一点,多少埋怨千石飞梅的热情推荐。他有理由怀疑是千石出自私心,她的口味偏重,热衷于量大调味丰富的食品。夏油踩雷数次,不得不谨慎地筛选地图上的餐厅名称:主打食品一目了然的首先淘汰;“XX记”“XX屋”的则实地考察,排队多的淘汰,排队的人以社畜为主也淘汰。就连出来的食客模样也是筛选标准:出汗太多说明食品**滚烫,淘汰;不出汗的也值得怀疑,有太难吃以至于艰难光盘后惊觉浪费了两小时的可能性。
经他排查,剩下的餐厅其实不多。一点辜负期待的愧疚蔓延上心,他干脆用探店的行动弥补空缺。荞麦面是他最不可能排斥的食物,选择自己喜欢的总没错吧?这年头“爱自己,要对自己好”的理由足以抵挡一切内疚和批评了,千石不会怪自己的。
于是他在从南到北吸收各地咒灵的空闲时间里,会去造访口碑好的荞麦面小店。
以前味觉不灵敏,他吃不出所以然,那次反转术式后,味觉恢复好了他才挑口味的,终于也是吃出了不同地方荞麦面的区别:比如九州的在配料上爱用叉烧、温泉蛋;四国的特色是用鲣鱼花干拌;关西和关东在面的制作上有本质差别,关西多用八成荞麦和着二成面粉磨成面,关东则是十成荞麦加上手作粗磨,筷子一捞还能像弹簧一样跳动,再配上昆布和酱油,在他看来,可以就此止步于关东了,不用考虑飞驒的牛荞麦面和北海道的海鲜奶油荞麦面了。
至于选择冷面还是热面,夏油更青睐前者。他的头发又多又长,如果吃了热面头皮会冒汗,难以维持干爽。虽然不惜精力品尝各种荞麦面,他对需要时刻保持精致优雅的事实在懒惰,索性就不做。
因为不吃热面,有时候会自己买酱油或柚子醋,将热面晾凉后蘸一蘸,或者哪款冷面口味不对,蘸料就救了场。
有次他吃得正开心,却见店长满腹心事地走来,制止了自己的行为,还说:“要满怀感恩地尊重厨师劳动成果。”夏油杰一听,“猴子”一词还没骂出口,下意识地就放咒灵把店长吃了。众人惊慌地看着他撂下筷子走出店门,面向天空神秘地微笑,夏油杰想的是“没咒杀厨师是看在荞麦面的情分”
他看到一朵敦厚的白云。那云实在太像云了,圆钝的线条、令人好奇味道的纯白颜色。这样的云在许多地方都能看见,动画片里、孩子的简笔画中、妈妈的围裙上。但眼前的云那么高远,它孤傲地俯瞰地面,无喜无悲,又似嗔似怒。
夏油杰蓦然意识到,他爱吃关东传统十割粗磨荞麦面,原因是小时候家里只做这种。大人的口味由儿时定调,小朋友的口味却是父母培养的。他记得母亲穿着个云朵图案的围裙,在厨房里哼哧哼哧操作,端出来一碗简单冷荞麦面的时候。她满脸温柔地看着父亲,父亲沉默地大声吸溜面条,似乎很美味,但其实他是个饭来皆食的人。那时候的夏油杰想,父亲小时候有没有吃过“非父母”的东西,比如调皮伙伴递给的怪味糖、或者是自己的鼻屎?
他想着,大脑腾出角落操控自己独立吃面。色彩斑斓的想象从父亲再到母亲身上,母亲投来的期待目光,在他的世界里画上浓厚一笔。小夏油也做出大声吸溜的模样,热情回馈母亲:“好吃,妈妈,好好吃!”
他丰富的想象力大多时候因为咒灵,周围人里只有他能看到咒灵。他曾指向修剪漂亮的花坛,对母亲说“那边有长着两个大角的狗狗!”母亲责备地瞪他一眼,牵着他赶往幼稚园去,不安的眼神闪烁,等夏油杰放学回家时,她已经把花坛突出的一朵肥硕可爱的花苞剪下,花坛彻底规整了。
夏油杰现在回忆起来,他能对悟和硝子说出“咒灵玉的味道是烂抹布擦过的呕吐物”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母亲一直密切关注夏油杰的成长,教育要选当地最好的,食物要给营养最全面的——这让他长得高壮,头发既黑又亮。后来听说东京有最适合杰发挥“想象力”的私立学校,才含泪送他上了车,嘱咐千千万不要忘记父母,要打电话给妈妈。她的关心显得有些紧张和神经质,给夏油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种神经质从他一出生就萦绕在夏油家每一处。有次夏油父亲喝醉,关上门才泄洪般地哇哇大吐,似一头笨牛在榻榻米上随意翻身,毫不吝啬地贡献满屋酸臭。母亲嫌恶地找出久经磨损的旧抹布,一边擦拭一边咒骂,她额角的汗水时不时闪烁,像也在喧嚣平日辛苦。夏油杰注视着那滴忙碌的汗水,突然母亲转过脸朝向他,骤变的温柔让小夏油惊慌懵懂。母亲用咒骂过的嘴巴发出世上最温柔的声音。母亲叮嘱她的儿子说:“小杰以后不要变成像爸爸一样的人哦。”
言归正传,这世界上有哪位勇士会吃擦过呕吐物的烂抹布呢?烂抹布的味道怎么样、呕吐物的味道怎么样、两者掺和起来又是什么样的味道谁能讲得清楚呢?面对同期好奇咒灵玉味道的疑问,夏油杰却不假思索地将两者不可接受之物联系起来,然后告诉他们,也回答自己,是这个味道。
从南到北,从一场花落到下一场花落,他一个人,一直一个人吸收咒灵。他要把奇形怪状的咒灵搓成球,像师傅加水将荞麦面粉搓成团那样。夏油不会精细加工,他独有着对维持精致优雅的懒惰,就着巴掌大的咒灵玉生吞下去。咒灵玉不是冷的热的,没有酱油柚子醋搭配,只有他所能描述的“烂抹布擦过呕吐物味”,从舌根晕染开,神经而耀武扬威地久久不散。
他一个人,从幼稚园到28岁,从一场花落到下一场花落,从南到北,他一个人尝遍酸甜苦辣。
烂抹布。呕吐物。烂抹布。呕吐物。烂抹布。呕吐物。终于能暂时休息一会了,终于是情有独钟的十割粗磨荞麦面,要冷的。冷得让人轻松,冷得让人不用担心会不修边幅。
这场舌尖上的旅途结束了。夏油杰回到老家,老家在东北的某县。
现在是6月23号,老家在迎接梅雨季的前几天刮起了大风。风呼呼地吹,它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夏油杰看到“猴子们”未雨绸缪晾挂的衣衫,和五颜六色的鲤鱼旗,它们都热情洋溢地鼓成桶状。孤傲的云被吹走了,湛蓝的天空揽怀地面的一切,和衣服,和鲤鱼旗一起说再见风。再见风。
夏油杰喜爱的肥大衣服此时也苏醒了,猎猎加入狂欢。他恼怒地环抱双手,身穿袈裟的夏油大人爱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原先是高高在上地悲悯贪嗔痴的香客的,现在却十分粗鲁地压着衣摆。怒佛顶着风走了几步,大风刮着他的脸,强硬剥夺了他的感知。
他想起了失去味觉的时候,夏油杰徒然放开手,茫然地环视树林耸立的墓地,他没来过这个地方。而大风刮过飒飒作响的树林说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大风天气总让人狼狈。选大风天上坟,走路会时不时地踉跄,摆放的花果会滚落一旁,像亡灵不满地掀桌。来祭奠的人会被凌乱的发丝困扰,时而像被亡灵抽了巴掌,时而像在掩面默默抽泣。大风天里,连没有情感、排排伫立、肃静而冷漠的墓碑也在低声呜咽。
沿着台阶一层层向上,夏油杰站在一座墓碑前。身旁的人在这等候他许久,被风的清冽味道浸染。她的发丝没有群魔乱舞,和夏油一样被绑上了,因此两人的面容袒露,显得那么无知无畏。
谈话内容也无滋无味,大体是相互间问候。“千石”调侃他巡回工作如何,夏油笑驳她的口味令人不敢恭维;“千石”又问梦猿好不好用,夏油摆手回答还好还好,当凑数用。
“但是收服的咒灵们都很敬仰你呢。”“千石飞梅”别着耳前碎发。
夏油杰目光不离碑字,“夏油家之墓”里躺着的是他为大义而杀的父母。他点头,“虽然无可奈何,也必须承认被当作父母了。”
“夏油大人普爱众生嘛。”
“彼此彼此。”
“千石飞梅”蹲下,摆正被吹偏的百合花束,托起一支垂头的花苞,意味深长道:“走到这里,无论如何也停不下脚步了吧,否则让逝去的人怎么办?”
余光中夏油杰的木屐转了个方向,他边走边说:“我不存在悔意,也不是来听从你的调遣。该做什么、正在做什么我心知肚明。”
“很像是术师未来的指明灯呢。”“千石”冲他后背一笑。
墓碑的呜咽逐渐尖锐,变成意味不明的哨声。大风吹偏夏油杰的刘海,固执地抚弄他的鼻梁,夏油杰再转了个弯,背离墓地,刘海似咽气般地随风向前飘荡。
现在的他像一面旗帜,只为风而生存。对于自己来说,唯一的真实感就是单单为着一种“大义”而活着,这种“大义”漫无边际,毫无意义,死而复生,时衰时荣,既无方向,又无归结......
现在的他像一面旗帜,只为风而生存。对于自己来说,唯一的真实感就是单单为着一种“感情”而活着,这种“感情”漫无边际,毫无意义,死而复生,时衰时荣,既无方向,又无归结......
——《春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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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