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戛然而止。
“千石飞梅”颇有经验地掸了掸面部的灰,再掀开眼皮,仰视着阴沉的天空。六月进入梅雨季,乌云密布。今天没有响雷,天幕抖落好多雨滴,安静而绵绵不绝。
她拨开胸前的石砖,蹭上满手青苔。全身骨折和脏器破裂伤已经被默默运转的反转术式治愈,她慢悠悠地从废墟中爬起来。弯腰抹去血迹混合的泥沙时,长发垂落,她撕下一只袖口,为了对称美,又将另一只破烂的袖口齐整撕下,选了长度合适的布料,把头发低低绑上。她喜欢巫女发。
灰色短袖被改成坎肩上衣,雨滴砸在圆润的肩头,滑过右臂亮红色的瘢痕。“千石飞梅”循着记忆,回想起这个标志性瘢痕,是当初落水窒息的关键时候,突然领悟反转术式修复而成的。
“辛苦你了。”
她描摹瘢痕的形状,勾起足够温柔而神秘的笑。明明失血过多嘴唇苍白,被雨珠打湿的睫毛连连颤抖,却痴迷似的不肯离去。
记忆足够有趣,对理想的热情足够澎湃,怎么能不让人驻足感动。耳边是悬崖下黑色海浪不安分的水花声,一次次冲击陡峭岩石,像是为刚刚结束的战斗送上迟到的掌声。是了,是她胜利了。
身后有光线靠近。
“没事吧?”
海岸巡逻的志愿者眯着眼,看见废墟上的女孩的模糊轮廓,她抱着胳膊畏冷的样子。志愿者连忙打开强光手电照过去,“神社倒塌了,你没事吧?”
女孩转过身,声音在雨帘中层层递减,志愿者没能听清。只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废墟外围,那里原本是神社的东侧石墙。弯腰搬开方形石头,从里面掏出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海面水汽紧贴冰冷的岩壁,升腾起了雾,和降雨的水汽交融,铺满了地面。
“需要帮忙吗?”实在担心是跳海自杀的旅客,志愿者一抹脸上雨水,向她靠近。
她拖着什么,远远地喊,还是听不清。越来越靠近,听出了女孩轻松愉悦的语气。
“什么?”
快了,两人相向接近,快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了。
“我说呀,”她拉着一只腿,从海雾里走出来,志愿者看清是一只女士尸体的同时,也听清女孩在说什么。她似哭似笑,重复道:“这里有死人啊。”
目送志愿者背起木村雅子的尸体蹒跚下山,“千石飞梅”止步,在人回头时,被一阵雾裹挟消失了。
她继续搬动石块,悬崖下的海面躁动不止,有什么在那里新生。她搬动石块,却是在确认着某种死亡。
雨水逐渐变小,滴滴答答地从石缝滑落,砸在不同于石头泥土的东西上,发出异常的金属音。
找到了——
“千石飞梅”拿出暗沉的镰刀,它已经没有诅咒之气,变成普普通通的农具了。
忠诚的奴仆随着契约销毁,终于重获自由,尖叫着烟消云散了。
她不由得仰头,缅怀那段即将高歌猛进,又戛然而止的过去。
澎湃的海浪“唰唰”不停,雨彻底停了。天幕拨开一阵令人眩晕的光亮,洁白得过分。
两个黑影从悬崖下跳了上来。
真人收起伞,抬手挡在眉间吐槽:“这样会瞎掉的吧。”
一只章鱼趴在他的脚背,朝天的大圆眼眨呀眨,破损的乌云像是被人捏住,重新遮挡住了阳光。
“陀艮,不如制造一个阳光充裕的海滩让我们玩乐吧?”真人提议。
陀艮对被称呼名字很高兴,触手蠕动,“噗——”地应了一声。
“喂——进来吗?”真人双手围成喇叭搭在嘴边,朝废墟旁的人喊道。
“好哦。”
女孩走近,雨水已经把她脸上的血污冲刷干净。
真人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仔细观察,从她红色的头发,到漂亮的五官,最后落在她额间的缝合线上。
真人噗嗤一笑,“你的术式是这个啊,真有趣。看来我的灵魂论挺普遍的嘛。那么,现在该叫你什么?”
“叫我千石就好。”
羂索捧起最后一名天灾,陀艮发出“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高兴。
......
传真机发出“滴——”声,九州岛那边的尸检报告发送过来了。
家入硝子放下水杯,鞋跟一蹬,办公椅带着她滑动到传真机前,拿起听筒,机器开始运作。纸张一节一节地打印文字,硝子看到了死者名字。
她表情不变,看不出喜怒哀乐。喝酒是这样、做手术也是这样,宽而深的眼皮藏不住疲态,眉梢顺着眼尾总是垂落下去,和发尾一起,垂落至嘴角,嘴角也总垂落,好似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脊背也跟着弯曲。她还是撑住了,黄褐色的眼睛里写满“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看完报告,随意地夹在指间晃动,发散性的思考总需要肢体的小动作相伴,看着那么漫不经心,让人以为硝子想的其实是下班后的安排。
家入硝子的思绪被门外响动拉回。
伏黑惠扭开门把手走了进来,见医务室只有家入硝子,心里舒了口气。也不搬动椅子坐下,直愣愣地站在办公桌旁,仿佛有事相求。
“津美纪的情况还好吗?”
硝子主动询问,一直以来伏黑找她只谈关于津美纪的健康问题。
伏黑惠点点头:“已经可以独立行走了。我打算把她接来这里。”
高专山脚下的居民区规模很小,但清净,除了养老的当地人,还有零星几座供高专职工休息的宿舍。不管是自己租住还是高专履行资助姐弟俩的义务,腾出一间房给津美纪静养身体绰绰有余。
家入硝子想以后多一个安静的邻居也不坏,认同道:“这样很方便。”
“嗯,我姐姐比较喜欢做饭,那里的老人家收摊又很早。我听说有专门给高专职工的蔬菜热线,家入小姐能不能给我一份电话?”
伏黑惠偏过头去,耳尖染上腼腆的红晕,却真诚地倾听家入接下来的话语。
硝子应允。她和学生之间没什么来往,没有伏黑的联系方式,滑开手机准备添加,看见美里小姐的未接来电。
几乎是一年一次的通话,怎么六月份就打过来了,还没到九月份的忌日呢。她疑惑。鼻尖犹然萦绕菊花清香。
夏日的燥热似乎就在脸上,家入硝子眉眼动容。看着伏黑惠,这孩子的纤细眉毛那么稚嫩尖锐,仿佛永远都不会被烈日烤化。她想到整个高专只剩他一个学生,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不由得关心一句:“五条那家伙,没有让你和二年级一起出差吗?”
伏黑惠摇头:“他说要让我有一年级的样子。”
硝子想起来,小她两届的伊地知新入学也是一个人,五条悟仗着前辈的身份,不少麻烦他跑腿来着。
这家伙只允许自己欺负人啊。
送走了伏黑惠,家入硝子回拨电话。对面的美里小姐是十年前调查夏油杰叛逃事件的辅助监督,也是参与夏油夫妇葬礼的高专代表。
对方说:夏油夫妇的墓地到期了。
又说:自称是亲戚的陌生人询问地址后,决定自费续约。
“那很好啊。”家入硝子回答。如果是那家伙良心发现,说不定还能补偿她帮付了十年的租金。
“家入小姐不觉得奇怪吗?”美里说。
家入轻唔,端起杯子摇晃:“怎么说只是两捧骨灰,除了缅怀还能做什么呢?”
美里内心动摇,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锐利的年轻人,看待事务非黑即白。经过生活的磨砺,发现能让人后悔的事情好多,多到想要补偿什么,却无从下手。
放假的老姊妹终于能帮我提意见,说章节太大读得很累,所以我就拆开,于是关于小千的前因后果要在后面一点了。节奏一直是我的问题,能看到这里的友友们都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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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黑色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