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
残冬的风卷着细雪沫子,刮过王府的长廊,这是万安城今冬的第一场雪。
吴钩就跪在翰墨斋外,这片初雪覆盖的青砖地上。
他已在此处整整跪了一个时辰,也反反复复为自己辨说了一个时辰,可尽管如此,翰墨斋的门却始终没有敞开。
“你猜这吴尚书又会给自己找何理由?”翰墨斋内满室春意,此时刘聿洵正盘膝坐在暖炕之上,随意翻着书卷,神色淡然问道。
“属下愚昧。属下不似吴尚书这般心计深沉、巧舌如簧,属下猜不出来。”李全胜坐在暖炕的台阶下,正细细擦拭着手中的佩刀。
他许久不曾这般舒心惬意了。
这些日子,万安城中风波迭起,变故不断,今夜总算是有了一桩喜事落定。
“他纵是心计深沉,巧舌如簧,今日怕是也无用了。”刘聿洵斜睨了一眼身侧那对东珠鎏金耳坠,微微蹙眉道,“你且先将此物送出去,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莫要叫唤。他这般叫嚷着请罪,旁人还当我雍王府出了何要紧的事呢。”
“属下这就去办。”李全胜一骨碌起身,将佩刀随意插进腰间剑鞘,随即便捧起那装着东珠耳坠的锦盒,迈步向外走去。
跪在门外的吴钩见有人影走来,当即又铆足了劲演了起来。他俯首叩地,声音哀切,连声嚷道:“是微臣胆小怯懦,可今日殿上那番情形,微臣若再拿命格之说进言,恐怕陛下也不会听了啊,殿下!”
李全胜向来最恨这般暗藏异心的奸细,见他还在此惺惺作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了门,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竟未察觉外头已是落了雪。
而此刻,跪在翰墨斋门外的吴钩,身上早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吴尚书,还是省些力气吧。”李全胜跨过门槛,随意将那锦盒扔到地上,“先瞧瞧这是何物,再斟酌你还有没有辩解的必要吧。”
那对东珠耳坠自锦盒中滚落,坠在雪地里,珠身映出冷光,熠熠生辉。
吴钩定睛一看,当即面如死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殿下饶命!臣罪该万死!殿下饶命啊!”
此时的他瞧着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心。往日里以退为进的假意求饶,在今日看去,倒像是真的在讨命。
“吴尚书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部堂尚书的威仪。”李全胜冷嗤一声。
若是在军中,这般叛徒本该就地正法。可如今纵然证据确凿,却偏偏动不得他,这让李全胜心中愈发憋屈。他怒意难平,抬脚便将那锦盒狠狠踢到一边。
“堂堂礼部尚书,跪在我的园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何时,刘聿洵竟赤着足走到了门边,他面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阴冷得骇人。
“殿下饶命!臣知罪了!”吴钩跪伏在地,已是无计可施,只得一遍遍磕头求饶。
“吴尚书不是素来有张巧嘴吗?这张左右逢源、两头都吃得开的利嘴,如今怎么除了祈求饶命,便再吐不出半句别的话来了?”
李全胜瞧着刘聿洵话中句句带刺、冷嘲热讽,本就等着看这出戏文的他,索性给刘聿洵搬来一把太师椅,让他坐着慢慢审。
“奴才知错了。”
“错?不是你错了,是本王错了。”刘聿洵顺势坐下,自嘲道,“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靠着溜须拍马爬上来的。可我竟还信了你几分,看来是本王当真没有识人之才。倒不如皇兄,一眼便瞧出你是块做细作的好料,特意给本王送了来。”
“殿下饶命......”
“哎--吴尚书不必向我求饶。”刘聿洵抬手止住他,语气轻佻,像是在玩笑:“本王再是胆大包天,也绝无胆量在自己的府中戕杀朝廷重臣。”
吴钩听得这话,身子更是抖得如筛糠一般,他显然是会错了意。
“放心,本王也不会在府外找机会伏击你。”刘聿洵嫌恶地瞥了吴钩一眼。
此人身为礼部尚书,本当执掌礼仪,端方持正,为朝堂表率,可他却偏偏是这般怯懦畏缩模样,实在令人不齿。
“虽本王不会取了部堂大人的性命,可毕竟你我同演了一出戏,有一事,我需得提醒尚书大人。如今你让我那个皇兄亲自把范金谦送上了越州知府之位,我倒是很是好奇,你这般左右逢源的细作,在你的正主面前,究竟还能不能活命?”刘聿洵装出无辜模样,“虽太子在外人面前,装的是和善恭俭的模样,可吴尚书应是与我一般,知道我那个皇兄的为人吧。”
吴钩本以为,不过是自己细作的身份败露罢了。可此刻听刘聿洵这番话,他才惊觉,今日这越州知府范金谦一事,根本就是对方专为他布下的陷阱。那范金谦,从一开始就是刘聿洵刻意要提拔的人。
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早已退无可退。刘聿洵虽不亲自动手杀他,却早已将那致命的刀锋,递到了太子的手中。
“微臣知错了,殿下,微臣知错了。”吴钩一面连声讨饶,一面朝着刘聿洵膝行上前,却被李全胜横生拦住,他进不得,只得连连磕头,哀声叫饶道,“求殿下再给微臣一个机会,微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力,潜伏太子身侧,做殿下的眼线。”
“做眼线?你也配!你这卖主求荣的东西,是还想再卖旧主不成?”李全胜闻言,冷笑一声,厉声喝道。
“唉,如何能对吴尚书如此不敬。”刘聿洵抬手,示意李全胜噤声。
复又将目光重新落在阶下,沉声开口问道。
“原本王倒还可以饶你一遭,毕竟本王向来大度。你既曾做过旁人的爪牙,如今俯首,本王也不是不能容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的是,竟让本王把东宫的东珠送去给太初。如此一来,这副耳坠,究竟算是本王所赠,还是他刘聿恒所赠?你这是千方百计叫我蒙羞啊?”
“是微臣当时鬼迷了心窍!臣只求殿下看在这对东珠,曾博过太初姑娘一笑的份上,宽宥臣这一回吧。”他将希望放到王太初身上。
此计果然奏效。一听见“王太初”三个字,刘聿洵眼底的狠戾瞬间便转为一片柔和。
“殿下,微臣在太子身侧多年,对他的朝中布局,心腹党羽,无一不晓。微臣愿尽数告知殿下,助殿下扳倒太子。”刘聿洵眸中一闪而过的温柔,竟让绝望的吴钩重燃了几分希望。
若是往日,刘聿洵或许还能耐着性子,听吴钩透露些什么,哪怕是真假参半,他也能从中扒拉出几分可用的消息。
可今日,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索然无味。从漕运总督之争,到今日越州知府之位,他们在这万安城内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他看似又多了几分筹码,可远在越州的百姓,碗里仍少一粒米,戍守西境的将士,仓中尤缺一斛米。
他自记事开始,便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总以为自己争的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偏偏此刻,在这敌营松动的紧要关头,他才惊觉,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早已在不住不觉中,悄然变了。
至少已经不全然是那冰冷的宝座和权柄了。
“全胜!备车!”
今日午膳,因和乐楼新制了几道菜品,许久未出府门的王太初,便被江音如拉着往楼中试菜了。
待到晚膳时分,天竟开始落起雪来。她想着天寒路滑,便打算等楼里打烊后,接着江音如一同坐马车回府。
故而,待她回到王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今日这雪下得真是不小,回了园子,定要让小厨房熬碗姜汤,你们二人都暖暖身子才行,可记住了?”王家女眷的马车规制并不算大,此前三人挤在其中倒也温暖。可待江音如掀开车帘探出身来,才知外面已是天寒地冻,风雪扑面,她便连忙将头探回车内,温声嘱咐道。
“哪有夜里叫人喝姜汤的,俗话说得好,早姜似参汤,晚姜似砒霜。方才女儿不过是在楼中失手打碎了母亲一只汝窑的茶盏,难道母亲便要因此谋害女儿不成?”车厢内王太初的声音带着几分娇俏的赖皮劲儿。
“瞧我冻糊涂了。确实不该喝姜汤。该是端碗甜汤来,将你的嗓子腻住,让你没力气凭嘴才是。”
母女二人嬉笑着下了马车,却见自家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房的小厮垂首侯在一旁。
“父亲和哥哥还未归家吗?”今日大雪,和乐楼内生意清淡,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江音如一行却是比往日要早了些时辰归家。
只是这般天气,纵是朝中公务再是繁忙,父亲与哥哥也定会将文书带回府中处理,断不会留在衙门里,徒增旁人风雪奔波之扰。
“大人和公子早便回府了。”
“早便说过,楼中生意忙起来没个定数,不必等我,更不必敞着门挨冻。今日又下了这般大雪,守在这里做什么?”江音如只当小厮是为自己留的门,忙温声责备道。
“夫人说过不可侯门,奴才自然不敢违逆,只是雍王殿下他......”小厮话未说完,便下意识朝着远处望了一眼。
王太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早已被白雪覆盖的马车。
而马车旁,撑着伞,斜斜倚靠在车辕边的,正是刘聿洵。
“刘聿洵,你可真是......”
眼瞧着王太初的责难就要落到自己头上,刘聿洵忙朝着那小厮使眼色,抢先开口道:“我可早便说过,让你不必管我,只管回府歇息。”
“确如殿下所言,殿下只说他自己在此等候便是。可王府自有规矩,断无让贵客独自立于风雪门外之理。”那小厮倒也执拗,虽嘴角早已冻得发紫,却分毫未忘王府礼仪。
“你们二人可痴傻得紧,这般大的风雪,偏要一起在外头挨着冻。两个人一同进府去,岂不是好?”
“主人家不在府中,我贸然入内,于礼不合。”刘聿洵撑伞近前,将伞檐微微向王太初那边倾了倾。
他的衣间染着几分雪的清冽之气,执伞之手被冻得通红。他虽瞧着比那日在莫言堂见面时康健了几分,可身子骨瞧着却还不似往日那般硬朗。
王太初见他这般,心下疼惜,便不顾身侧还有旁人,伸手握住了他那执伞之手,想为他暖几分寒意。
他从她眼中,又见到了当年疫病之时,她星夜奔来的那份炽热和笃定,心中庆幸万分,还好,他终究没有失去她。
“不碍事的。往日在北征战,再大的风雪本王都见过。今日尚有宫墙庇护、屋宇遮风,想当年在北地,便是四面透风的空地,本王一守便也是几天几夜。”刘聿洵装出一派轻松模样,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此时江音如早已识趣地拉着沉水转身进了府门,李全胜更是机警,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街之外,将这方寸天地,尽数留给了雪中的两人。
王太初对他这般逾矩的举动倒也不恼,只低声斥责道:“上阵杀敌自是身不由已,可如今近在府门,却偏要立在风雪里挨冻,却是蠢人行径,下次可不许这般了。”
“好!”
他只轻轻吐出一个“好”字,仿佛生怕重了几分,便会惊碎了这难得的寂静。
漫天飞雪里,只听得见雪花落在伞面上簌簌的轻响声。王太初知他有话要说,此刻却也不急,只陪着他立在雪中。
“方才我在雍王府内,见了吴钩。”过了好一会儿,刘聿洵才再开口,“他是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他盯着她的眼睛,原以为会在王太初的脸上瞧出惊愕的神色,可她没有。
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道了此事,只缓缓开口:“殿下要同我说的,不是此事。”
“也是,你这般聪慧,说不定早就同我一样,借着那对东珠,便猜出了个大概。”刘聿洵笑笑,继续说道,“事败之后,他向本王讨饶,言说要用太子的秘密作为交换,在本王的身边,换取一个他苟且偷生的机会。”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冷意:“这倒算是笔划算的买卖。太子既肯将他安插在我身边,必也是信得过他,他的手里定然攥着不少太子的隐秘。若我应了交换,于我而言,自是如虎添翼。”
“可你没有。”王太初心头微惑,只觉他这话来得莫名。她不知刘聿洵这般绕着圈子,究竟是想说什么。
“对!我没有!于我而言,吴钩应算得上是枚可用的棋子。可无论你信不信,本王当时所想的竟是,纵然知道了太子的软肋又何如?与其费尽心神对付太子,倒不如倾尽心力,解明州之困,破西境之局。”刘聿洵的眸中,泛着澄澈而坚定的光,“本王来此是想告知姑娘,我并非只将一己之利置于百姓之前,我并非是那般不可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