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若不是值守太监见外头落雪进来添炭,阁内的刘聿恒也并不会知晓,万安城的第一场雪,已然悄然而至。
“承昭的寝殿,可也添了炭火?”刘聿恒正埋首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东宫奏牍,头也未抬问道。
“世子仍在书房听先生讲经史,未曾回寝殿安寝。”那值守太监边添着炭火,边回话道,“殿下放心,奴才已吩咐下去,让世子院内的值守太监在寝殿与书房内皆添足了炭火,断不会让世子受了冷。”
“世子本就勤勉好学,无需你们这些奴才旁敲侧击提醒,本王自是心中有数。”刘聿恒从奏牍中抬起头,眼神冰冷“本王像他这般年纪时,这个时辰也在灯下苦读。身为世子,肩负的是国家黎民之重,自当比旁人勤勉些。这本是份内之事,何须你们这些奴才越职多言,替他说这些虚饰之词?还是说,这些话,是世子教你们说的?”
那值守太监闻言,心头一慌,手中夹炭的铁钳没抓稳,滚烫的钳头蹭到膝头,他却半点不敢作声,只“扑通”跪倒在地,俯地连连叩首求饶道:“奴才该死,是奴才多嘴多舌,还请殿下饶命!”
“越职多言、自作聪明,有卖弄乖巧之嫌。自行下去,领五十脊杖。”刘聿恒淡淡开口,将手中奏牍合上,随手置于一旁,复又取过一本,垂眸翻阅起来。
那值守太监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脚底一软差点没能站住。
他羸弱单薄的身子,全然不像是能承受得住五十脊杖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半句申辩,只得失魂落魄地挪步出殿,领受责罚。
“李大人明日便要启程往越州府交接,行囊可都准备妥当了?”
东宫暖阁的墙角,立着的是一个时辰前便已入内等候的李茂才。
自他入内至今,刘聿恒只在起初命他起身,之后便再未与他说过半句话,只将他晾在一旁。
此前他奉赵普之命,对太子的拉拢之意并未多做表态,反倒是跟雍王走得更近些。想来正是因为如此,太子才授意吏部,将他当年弹劾陆承安的奏贴给翻了出来,硬生生将他做成了坏了赵普全盘布局的那枚臭棋。
今夜刘聿恒特意命人将自己召至东宫来问话,来时李茂才尚且惴惴不安,只当太子是要治他往日不敬之罪。
可方才见太子在他面前显露了在外人面前从不显露的狠戾一面,李茂才反倒是稍稍放下了心来。
他虽无治世安邦的本事,可凭他多年混迹官场的经验,却也深知一个道理。只要上位的主子还肯花心思在你身上,即便已是穷途末路,也仍有翻身的可能。
“承蒙殿下关心,臣本就无甚贵重物品需要收拾,随身几件衣物、些许文书,也都已收拾妥当。”李茂才仍恭敬立在进门处,未得吩咐丝毫也不敢动弹。
“去时的行李倒也罢了,可李大人在越州府任职多年,想来再回万安城时定是辎重不少,可需要本王派人帮你打点搬运?”刘聿恒仍未抬头,将目光落在奏本之上,语气平常得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李茂才躬身一礼,语气恭谨道:“殿下体恤,臣心领了。臣素来简朴,并无多少行囊,自行料理足矣,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本王素来知晓你为官简朴清廉,也早闻你公忠体国,不结私党。不过近日本王倒是听了一些传闻,说是李大人与赵相私相授受。”刘聿恒总算是从奏本中抬起了头,只淡淡开口。
李茂才心中骤然一紧,身子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先前他只当太子种种行径,不过是借机报复,却万万没料到,他竟早已洞悉了自己与赵普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那他命吏部翻出自己旧日的举报奏帖,便绝非只是存心刁难这般简单了。
他要的是断了自己在赵普面前的生路,毁了赵普对自己的信任!
“李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刘聿恒语气依旧平缓,“本王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传言之人拿不出实证,本王这里更是无凭无据,至多,算是旁人往你这清官身上泼的一盆污水而已。”
李茂才强压心头慌乱,连忙躬身叩首:“臣谢过殿下信任!臣与赵相从无私下勾连,此等流言蜚语,实在是无稽之谈,还望殿下明察!”
“哈哈哈!”刘聿恒将手中奏本反扣在书案上,大笑道,“本王自是知道,此事纯属无稽之谈。若李大人真与赵相勾结,又怎会蠢到到吏部上奏举报赵相的党羽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此话不说倒也罢了,一出口,李茂才更是吓得魂不附体,险些跟先前的太监一般,跌倒在地。
他踉跄着朝后跌退几步,幸而身后有墙壁相挡,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失态?难不成大人和赵相当真暗中勾结?而那份举报陆承安的奏疏,不过是你拿自己下属开刀,故作公正,标榜清明罢了?”刘聿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失态的李茂才身上,他语气轻淡却字字如刃,不带半分温度,“哦?若真是如此,本王倒是糊涂了。究竟是李大人尚未得赵相全然信任,无从知晓他全部党羽,无心中伤了陆承安,还是大人早已厌烦远在中枢之外、偏居一隅的越州,想另为自己谋个前程?”
刘聿恒端坐在书案之后,眼神深如寒潭,明明不带半分厉色,却似两把冷刃,直直剖进李茂才心底。
他静静看着李茂才在自己眼前一步步溃败,眼见对方腿软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倒地,才终于勾起一抹冷笑。
“殿下想让臣做什么,殿下但说无妨。”
好一阵,李茂才才勉强缓过神来,心中似经历了一番翻江倒海的激烈挣扎,终是无可奈何,哑声开口道。
“李大人清正廉洁,不结党羽,如此官员,本王又怎可污了大人的美名。”刘聿洵轻笑道,“只是,有一事本王也确实好奇,若是大人便宜,倒是可与本王说道一番。”
“殿下请直言。”自知躲避不得,李茂才幽幽开口道。
“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还请入座细说。”刘聿洵言语间虽尽是谦和客套,可眼底那股沉沉的冷意却让人不敢违逆。
李茂才闻言,只得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起身,踉跄着移坐在客座之上。
“下官谢殿下赐座。”待身子堪堪坐定,李茂才强压下心慌,抢先拱手开口,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殿下,好奇何事?”
“哈哈哈,李大人果然是聪明人,本王向来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行事省时,又省力。”
刘聿恒哈哈大笑,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他心知,自己早已将李茂才逼到绝境,眼下此人进退无路,已然没有了第二条路可选。
“本王想知道,如果本王决意将赵普从这丞相的位置上拉下来,你的越州府,能拿出多少实证?”刘聿恒眉眼一沉,神色骤然狠戾刺骨。
李茂才闻言,吓得浑身一颤,当即扑通跪倒在地,颤声急呼:”“殿下恕罪,殿下饶命啊。”
“怎么?”刘聿恒眸色冷冽,语气带着刺骨的讽刺,“李大人已经犯下弥天大错,难不成还痴心妄想,觉得赵普依旧会将你视作心腹臂膀?”
他慵懒地将手搭在座椅扶手上,目光玩味地睨着跪倒在下首的李茂才,全然是一副冷眼看戏的模样。
“本王若是大人,定会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趁早为自己另寻明主,谋一条生路。”
“殿下明鉴,并非下官不识好歹。只是下官委实没有能扳倒赵相的实据。诚如殿下所言,若赵相当真将我视作心腹自己人,下官又怎会不知陆承安是他的心腹亲信?又怎会愚钝至此,贸然往吏部递折子弹劾于他?“李茂才字字恳切,瞧着半点也不似作假说谎。
“李大人这番说辞,分明是把本王当成愚钝可欺之人了。”刘聿恒依旧是那副看戏模样,“赵普能将越州府知府这般要紧的官职交到你手上,难道会全无托付?倘若你的手中当真没有攥着赵普的半点隐秘,你二人又何必在万安城中故作疏离?说吧,李大人,本王那皇弟费尽心机层层布控都没有挖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殿下明察!赵相提拔我出任越州知府,不过是要我装聋作哑、闭目塞听罢了。如今细细想来,倘若赵相在越州府当真有何秘事,说不定都是借陆承安之手,下官自始至终未曾沾染半分啊。”李茂才闻言慌忙起身,踉跄跪倒在地,伏身重重叩首。
“看来,李大人还是不死心啊。”刘聿恒缓缓起身,垂眸俯视着跪在下方的李茂才,沉声冷笑道。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朝着殿门的方向扬声高喝了一句:“方才那伺候炭火的内侍呢?”
侯在殿门外的宫女内侍早已是人心惶惶,此刻听到太子问话,个个吓得瑟缩不前,无人敢入殿回话。
僵持许久,才有一个年纪尚浅的小宫女,被众人推搡着挪到殿门前,怯生生地被赶了进来。
“启......启禀太子殿下,陆......陆公公受刑至第二十三下时,便......便已经气绝身亡了。”来回话的宫女浑身瑟瑟发抖,垂着头不敢直视上座,说话更是磕磕巴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是吗?那本王方才说是要罚多少脊杖来着?”
“是五十杖。”
“那既是五十杖,便还差二十七杖尚未打完。”刘聿恒眯起眼睛,面上仍是声色未动。
“可......”
一个人既已毙命,又何须对着一具死尸,再补上余下的刑罚呢?
那宫女刚开口想为那可怜之人求情分辨几句,忽觉心头一凛,连忙敛了言语,躬身垂首回话道:“奴婢领旨,奴婢这便让行刑官将剩下的脊杖给打完。”
“不必了,传本王口谕,将人拖到这殿上来打完。”刘聿恒语声依旧淡然平静,无半分波澜。
可跪倒一旁听闻此言的李茂才,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不曾想到,往日素来以亲和模样示于世人的太子,在自己的东宫之中,竟是这般嗜杀成性。
他心里通透,自是明白刘聿恒对内侍无端罗织的罪名,是对自己刻意的震慑,为的便是令自己心生畏惧。
先前他还暗自沾沾自喜,自认太子这番做戏,全是因为自己尚有可用之处,不至于会在此时绝命于此。可此刻听闻刘聿恒要将尸身抬入殿中当众行刑,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想得太过天真。
纵然自己于他尚有几分用处,可在刘聿恒眼中,有用之人,亦或许随时可以殒命。
“奴婢遵......遵......旨。”
那宫女强撑着身形,踉跄着朝着殿外挪步,显然今日刘聿恒的模样,她也未曾见过。
“李大人身为越州知府,平日里经手查办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刑场法场也见惯无数,想来,该是不惧眼前这般场面吧。”待那宫女出了殿门,刘聿恒才再开口询问起李茂才。
李茂才见惯生死刑戮,他怕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尸首,他真正怕的是自己转瞬之间,便会落得和那内侍一模一样的下场。
当朝太子,即便取了他的性命,随便寻个意外的说辞,便能将一切搪塞过去。
可当他想起赵普那双深不见底、藏尽城府的眼眸,便只能将心底那丝俯首认输、束手就擒的念头掐灭。
“殿下管教宫中内侍,微臣自然不怕。”
“好!那李大人便陪在本王身边,瞧着将剩下的板子给打完吧。”
话音刚落,便见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行刑官,一左一右架着方才那内侍缓步而入。
方才尚且鲜活的性命,此刻早已气绝无声,他的四肢无力地耷拉着,被人半架半拖抬进殿中,脊背之上早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可即便已是这般模样,端坐高位的太子,依旧没有半分就此作罢的意思。
那两名刑役拖着尸首缓缓走近,不偏不倚,径直将尸体重重掷落在李茂才身侧。
“还差几下?”高座上的刘聿恒声音幽幽问道。
“启禀殿下,尚且还剩下二十七杖。”
“那就将剩下的打完。”
“奴才遵旨。”
那两名刑役官领完旨意,刚抡起板子想要动手,却被刘聿恒叫住。
“先停手。”他抬手叫停,随即转向李茂才,笑问道,“李大人在越州之时,可有亲自行过刑?”
他笑意阴恻,看得人心寒。
“殿下恕罪,下官未曾亲自行过刑?”
“哦?那李大人可曾杀过人呢?”
闻得此言,李茂才更是惊惧万分。
“殿下明察,殿下可不能轻信谗言,下官未曾谋害过他人性命!”他连连磕头喊冤。
“那便要看李大人如何定义谋人性命了。”刘聿恒终于从那高座上走了下来,他缓步下阶,走到其中一个刑役的身旁,夺过那沾了血迹的刑杖,径直走到李茂才面前,直面而立。
“勾结粮商,借查验之名,刻意以成色不合规矩为由拒收百姓上缴的粮食。趁乡民生计窘迫、走投无路之时,百般逼迫,巧取豪夺,强占侵吞百姓田产,将无辜百姓逼至绝境。敢问李大仁,这般行径,算不算得上是谋害人命?”刘聿恒将那沾满血污的刑杖一抬,径直抵住李茂才的下巴,强行托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李茂才望着他,眼底渐渐漫上惊惧之色。
“殿下冤枉啊!这些事情下官一概不知,还请殿下明察啊。”李茂才尚还想抵抗。
“是吗?”刘聿恒俯身向前,缓缓凑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冷笑道,“倘李大人果真一无所知,本王便放心了。须知知晓过多秘密而又行背主之事者,若是赵相,断是不会容其在世的。”
李茂才心知自己怕是再难获赵普器重,却也从未想过赵普会容不得他。
“赵相心胸宽广,知晓下官并非有意上奏告发陆大人,定不会冤枉下官。”
“心胸宽广?”闻言,刘聿恒仰头哈哈大笑,“若李大人当真如此觉得,也不必死守到此刻了吧。”
“下官句句属实,对殿下并无半分欺瞒,并没有死守之说啊。若殿下还是不信,下官愿以性命,证自身清白。”
“呵--那倒不必有劳李大人了。本王自有一法,可以证你清白。”刘聿恒攥着那刑杖,杖尖抵着地面,围着李茂才踱起步来。
“大人虽久在中枢之外,但也应是知晓本王同赵相的关系吧。”
那刑杖一下下轻点着殿内青石板地面,笃笃的闷响在殿中回荡。
李茂才不敢多言,毕竟一个不擅钻营的地方牧臣,理应是不该知晓这些的。
“既然李大人不知,那便由本王来告知大人。赵相与本王,向来在朝堂要职任免之事上针锋相对、积怨已久。本王素来最是看不惯他仗着相权日盛,以相权凌驾皇权,处处与本王做对。”话至此处,刘聿恒恰好收住脚步,再次停在了李茂才身前,“不过本王心里也清楚,赵相素来也是恨极了本王。毕竟父皇尚且要卖他几分颜面,唯独本王处处与他作对,他自然也是容不下我。”
“殿下所言,微臣不知。”
“此言李大人怕是过谦了。”见李茂才依旧不肯松口,刘聿恒倒也不急,耐着性子,又抵着那刑杖,开始绕起圈来,“就暂且当李大人此前对万安城朝堂的勾心斗角全然不知,亦当李大人对越州府里官商勾结也是毫不知情,既然此时我将这一切都告知了大人,大人可有想过自己会有何选择吗?”
“下官不明白殿下是何意。”
“李大人这些年既能瞒过满朝文武,想来心中对自身日后的结局,应是早已有数吧。至少李大人该清楚,你递往吏部弹劾陆承安的奏疏,乃是本王特意寻出,用意便是断了你在赵普跟前的后路。“
李茂才心中早已洞悉全盘,却也只能故作懵懂,只得伏身叩首,连声喊冤。
“自然,即便是眼下的局面,赵普亦不会真将大人如何。如今你身为漕运总督,身居要职,此事大可含糊过去。正如大人先前所言,你并不知晓陆承安和赵普的关系,算作无心之失,这般过错,尚不足以让你在赵普的跟前彻底没了翻盘的机会。”恰在此时,刘聿恒恰巧又走到李茂才跟前,他将手中的刑杖朝他面前一扔,半蹲下身子。
“可若今夜你被邀请至东宫的消息,传进赵普的耳中呢?”
虽伏跪在地,没有看见刘聿恒的眼睛,他却也分明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翻涌着的彻骨阴冷,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心里清楚,要让赵普疑心自己已然叛心,实在太过容易。这些年在越州府周旋,他本就从未真正入过赵普的眼。
只要今夜他在东宫的事情一旦传开,他相信,赵普宁可认定他早已暗中投靠太子,也绝不会信他始终忠心不二。
此情此景之下,一个暮年的丞相和一个未来的天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下官绝不敢欺瞒殿下。下官手中唯一能佐证赵普贪渎的实证,那本去岁的账本,早已在此前交还给了赵相。”
李茂才身子一软,先前强撑的傲气尽数泄尽,终是撑不住,彻底松口招认。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刘聿恒半蹲着往前挪出两步,伸手扣住李茂才的下颌轻轻抬起,迫得对方不得不抬眼看向自己。
“李大人大可放心。你我心里都清楚,纵使今日你我手中有那本账本,想要在朝堂之上撼动赵普的根基,终究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刘聿恒轻笑道,“如今你身居漕运总督之位,只需一心为本王筹谋便可。本王亦不会糊涂到令你与赵普反目,平白让他给我们制造麻烦。”
说着刘聿恒托拄他的手肘,顺势将人搀扶起来。
“当然,倘若大人足够幸运,若还能得赵普的几分信任,为本王打探些许隐秘内情,那便更好了。”
“殿下恕罪,下官愿为殿下分忧,此生绝无二心。只是......只是......”
话音尚未落定,李茂才身形一沉,便又要曲膝请罪,却被刘聿恒稳稳托住。
“哎--本王不过是随口说笑而已,大人何必这般认真。”他将李茂才稳住,说笑道。
“谢殿下恕罪。”
刘聿恒没有答话,松开扶着李茂才的手,随即向两名行刑官递去一个眼色,转身便向主位走去。
“给李大人看茶!”他提高了声音吩咐道,“李大人请上坐!”
李茂才的神色也渐渐镇定了下来,心中暗自思忖,此刻有未来天子作为依仗,总也好过将两边尽数得罪。
他拖着步子到客座上坐定,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殿中的那具尸首周围。
只见那两个行刑官好似也没了在殿中将那剩下的板子打完的打算,其中一个已然走到了方才自己跪过的位置,捡起了刘聿恒扔在那里的刑杖。
“殿下,外头来消息了。”比看茶宫女先进殿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东宫侍卫。
此人踏入殿门之时,呼吸依旧急促起伏,显然是有要紧之事。可目光扫过殿中情形,当即便顿住脚步立在门边,只吐出一句语意模糊的话语,便不再往前挪动半步,静静等候着刘聿恒发话。
“近前回话。”刘聿恒勾勾手指,示意那人近前。
一时之间,整个殿中,除了那刚进门的侍卫,便无一人敢再动半分。
那两个行刑官只一味站在一边,不敢动弹,而那个看茶的宫女也一时没了主意,只敢侯在门外。
李茂才更是不用说,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他,便只敢低下头,数起了自己官袍上的针脚。
“好!好!好!”
片刻之后,殿中才又响起了刘聿恒的声音。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却不难听出其中裹挟着压抑的怒火。
宫女自是最熟悉自家主子的性子,当即便跪倒在了门外,那两个行刑官也是会看眼色的,跟着跪倒在地。
李茂才虽不明就里,却也知此时跟着下跪总不会有错,便也跟着跪下。
“你们这是作何?”刘聿恒见状,蹙眉道,“李大人,这整晚频频下跪,反倒弄得好似本王苛待了你一般,起来吧。”
“下官不敢。”李茂才闻言,只得站起身来,重新坐回位子上。
“这外面的雪看着可真美啊。”刘聿恒抬眼望向打开的殿门,只看见寒风卷着雪花肆意在殿门外的长廊里纷飞起舞。
他深吸口气,像是要将殿外涌入的寒意尽数吸入肺腑之中。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贸然附和。李茂才眼见场面死寂,觉着一味沉默未免失礼,只得朝着殿门的方向瞧了一眼,小心翼翼开口附和道:“确实是美。”
“是吗?李大人也觉得?”刘聿恒看了一眼李茂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随即便抬步向殿门口走去。
见太子朝自己的方向而来,那看茶的宫女,忙跪着爬到一边,低下头。
待他行至门前,便侧身倚住门框,蓦然凝神望向殿外漫天飞雪。
那一刻李茂才心头一阵恍惚,好似方才那狠戾残暴的太子从未出现过。
直到许久过后,耳畔再度响起刘聿恒的话音。
“还剩下几个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