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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十五章 黄雀在后(二)

翰墨斋一方老坑歙砚被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痕。

低眉立在一侧色吴钩暗暗咽了口唾沫。自李茂才一事过后,刘聿洵虽未明着斥责,却已是许久不曾召见他。

今日早朝一散便被急召至此,又见其这般光火,他的心头不由一阵发紧,

“王大人可真是糊涂了!范金谦这般迂腐固执、不知变通之辈,岂可任一州知府之职?”刘聿洵摔罢那方老坑歙砚仍不解气,又抄起手边墨方狠狠砸在地上,墨块顺着青砖地滑出老远,在地上拖出一道深黑墨痕。

吴钩原不知刘聿洵竟是为此事动怒。今日朝堂之上,王抃突然提议,可将明州同知范金谦调任越州知府。

他当时虽也觉得蹊跷,王抃素来不喜在朝堂上与百官交结,更何况是远在明州的一个区区同知。可转念一想,王抃本是明州府人。昔日在低位之时,尚且需要标榜做个清正相公,不肯结交朝臣,可如今身居高位,自然不必再装,举荐几位旧时安插朝堂、扩充羽翼,本就是情理之中。

吴钩从来都不信,在朝堂权力面前,当真有什么一尘不染的清官。

可刘聿洵此番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范金谦与刘聿洵素来交好,相识也已有数年,按理来说,他若能升任越州知府,刘聿洵本该高兴才是,可为何此时却如此大发雷霆?

“殿下息怒,西境军粮一事,范大人或许并非有意针对殿下,只是为了稳住明州城内粮价,才会忤逆了殿下。”一直侯在一旁的李全胜忙上前,一把拉住他还要再摔东西的手,宽慰道,”殿下与范大人昔日情谊尚在,若范大人真能坐上这知府之位,想来对殿下亦是有益无害。”

“殿下息怒,微臣也是这般看法。让范大人做这越州知府,总归好过让赵相一系的陆承安坐上此位。”吴钩附和道,“毕竟范大人与殿下才是一系之人。”

“一系之人?何谓一系之人?若只按着规矩办事,这满朝文武,皆是我的一系之人,还需要他范金谦不成?”刘聿洵放下手中握着的笔架,放到书案上,声音冷到刺骨,“唯有像你们这样,能替我办成难事、肯为我破规矩的人,才算是真正的自己人。”

“谢过殿下信重,臣但凭殿下驱使,万死不辞!”闻言吴钩当即俯身跪倒在地。

“本王不需要你万死不辞,本王是要你设法将范金谦拦在越州知府的位置外便可。”刘聿洵抬手虚扶,示意吴钩起身。

“殿下万万不可,若范大人失了这知府之位,那得逞的便又是赵普了。”李全胜亦随之跪倒在地,出言劝阻道。

“范金谦在此位上,对本王来说,难道会好过陆承安不成?”刘聿洵对李全胜的下跪进言全然不理,只蹙眉冷声反问道,“你也不瞧瞧,如今举荐范金谦的是何人。”

吴钩与李全胜原本也是一般心思,将越州知府之位给范金谦,总好过再落入赵普一系之手。可如今经刘聿洵这般斥问,二人这才幡然醒悟。

整个万安城谁不清楚,因着雍王宁可受杖责也要执意悔婚,王府与雍王府早已暗地里势同水火。王抃与刘聿洵在朝堂上虽还维持着体面,不曾撕破脸皮,可王太初和刘聿洵当街争执动手一事,早已是传遍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或许在刘聿洵看来,新结下的怨怼,或许比早已根深蒂固的旧怨更为骇人。

李全胜似也与吴钩一般,瞬间参悟了其中关节,便不再开口阻拦。

“殿下可是要微臣做些什么?微臣定当全力以赴。”吴钩心中了然,刘聿洵急召他前来,断不是只听他几句牢骚,看他摔几件物件发脾气,心中必定早有定计。当即便不再多言,开门见山问道。

“有尚书大人此话,本王也就放心了。”刘聿洵自案后迈步走到吴钩身前,双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臂,语气沉肃道,“或许吴尚书愿意再为本王冒险一遭。依旧用这天道命格之说,将范金谦,留在明州。”

“微臣......”刘聿洵分明瞧出吴钩面露难色,神色间已是犹豫不定。毕竟上次李茂才之事,天命之说已然成了陛下眼前的禁忌之语。这短短时日便再提命格,只怕会起了反作用。

“本王知晓吴尚书的顾虑,可你我都知道,父皇素来笃信天命天道,断不会因李茂才一事,便从此不信天、不信命了。”刘聿洵目光沉沉,神色间带着几分恳切,“更何况,旁人看来,这般短时间内便重提命格之说,必会触怒天子。可也正因如此,这般看似冒死进谏的言辞,反倒更能让人深信不是。”

“殿下所言不错,可......”吴钩尚在犹豫。

“本王自然清楚,方才所说皆是最好的情形。万一父皇闻听此言勃然大怒,迁怒于尚书,也未可知。”刘聿洵顿了顿,语气沉如磐石:“本王只想问尚书一句,即便明知有罢官丢爵、身陷大祸的风险,吴尚书,你可还愿意,为本王涉险一试?”

吴钩望着刘聿洵眼底那抹深意,心头骤然一凛,这才惊觉,雍王从一开始,便为自己布下了陷阱。

此刻若他应下进言之责,便是能替他办难事的一系之人;若是不肯,便会落得与范金谦一般,成了无关紧要、可弃可舍的棋子。

自吴钩拜入刘聿洵门下,自那对东珠开始,他虽也奉命办过不少差事,可吴钩也察觉,刘聿洵对自己也并非全然信任。

就拿刘聿洵向禁军借兵围剿京中贼匪一事来说,这话哄得了旁人,却哄不了他吴钩。

这段时日京畿平静,何来贼匪之说?这分明是他刘聿洵借剿匪之名,行私捕之事。

这些行动,刘聿洵从未想过要让吴钩参与半分。即使事后他绞尽脑汁,多方探查,也未能查明,吴钩那些日子借调禁军,究竟是要围剿何人。

此番虽凶险万分,却也或许,是吴钩真正走到刘聿洵跟前的机会。

“微臣愿为殿下冒险一试!”

次日早朝。

御座上的刘祀刚刚坐定,还未及开口,吏部尚书魏瑾已抢先一步出列,手捧文书,出班跪奏。

“臣吏部尚书魏瑾,昨夜接获吏部文选清吏司急报。言两年前,时任明州知府的李茂才,曾正式上书吏部,指斥时任明州同知陆承安,遇事推诿、缓于任事。今臣特意将当年李大人所书原折,一并呈上,请陛下御览。”

魏瑾此言,好似一颗石子投入风平浪静的湖面,朝堂之上顿时微澜骤起。

朝中文武霎时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御座之下,立得最近的赵普。

一州同知原本微末,本不被京中大员放在心上。可自从赵普举荐陆承安角逐越州知府后,昨日刚有王抃另提人选与之相争,今日吏部尚书便骤然翻出旧案。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刀刀冲着他赵普而来。

可赵普依旧立在阁臣之列,面色沉静,波澜不惊。

直待内侍太监将那奏折呈递御案,刘祀过目之后,才缓缓出列,开口道:“微臣委实不知还有这等旧案。只想着州府出缺,按例以同知递补知府最为妥当,且陆承安历年课考尚佳,臣才秉公提议。今日既然吏部呈上李大人指斥陆承安的奏折,此事便交由吏部秉公处理便是。”

“赵相为国家举贤,本是宰辅本分。”刘祀将那折子收到一旁,眼底早已瞧出赵普语气里的不快,开口打原场道:“如今正好呈上旧折子的李大人也在朝班之中,唤李爱卿当面一问究竟便是。”

此时的李茂才在朝班之中早已是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那日他刚得知陆承安竟是赵普一党,便觉大事不妙。他当初为了彰显自己为官刚正、严于察下,这才上书指斥陆承安。原以为时隔多年,旧事早已石沉大海,绝无翻出之日。万没料到,吏部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道陈年旧折,硬生生将他逼到了这进退无路的绝境。

“宣漕运总督上前。”刘祀的话语如惊雷炸顶一般,在李茂才脑中轰然作响。

他强压下心头惊惶,深吸一口气,颤巍巍走出朝班。

“臣李茂才跪陛下安。”李茂才跪倒在地,面上仍强撑着一身清正模样,心底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俯身叩首之际,他眼角微斜,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赵普的神色。

只见赵普依旧面不改色,只轻轻阖上双目,不动声色地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李爱卿请起。”刘祀虚一抬手问道,“李爱卿昔日所言,可都是真的?”

“臣谢过陛下隆恩。”李茂才缓缓撑身而起,心头纷乱如麻,他参不透赵普摇头背后的深意。

他不知赵普是示意他当众推翻昔日所奏?还是暗令他就此舍弃陆承安?

“臣......”李茂才不敢轻言妄断,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爱卿莫须顾虑殿上众人,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直说便是。”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朝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李茂才身上,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以清正刚直、不惧权臣闻名的官员,在赵普面前,究竟还能不能守住那份风骨与胆气。

殿内气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李茂才心头乱作一团,思来想去,终究横下一条心,左右已是进退两难,索性一咬牙,赌上一边便是。

他刚想开口。

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殿侧那株高大盆栽之上,一截粗枝竟斜斜坠下,落在了青砖之上。

满殿皆惊。

当值的内侍更是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陛下饶命。”

刘祀虽也被那一声脆响吓了一跳,却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威仪,望着惶恐叩首的内侍,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树枝断了,草木枯荣本是常事,何惧至此?”

“陛下所言极是。草木枯荣本是常事,退朝之后公公将枯枝修剪了便是。”赵普面上依旧如常,声音淡得像水,“旧枝不堪扶,便不必强留。该断时,自要断得干净,否则,日后难免今日之祸。”

一直在殿旁沉默不语的刘聿洵,听了赵普意有所指的话,会心一笑。

他本还暗自悬心,怕眼前这李茂才蠢钝不堪,看不透殿中情势,胡乱做出决断,反倒坏了大事。

眼下应是不会了。

“丞相说得对!”刘祀抬手示意内侍退到一旁,吩咐道,“退朝之后,将这些枯断旧枝清理干净便是。”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到李茂才身上,问道:“李爱卿接着说便是,旧日所奏,究竟是真是假?”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李茂才得了赵普的示意,整个人瞬间像是活了过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般标榜衷直的戏码,他本就最是擅长。

“陆同知得赵相垂青,原是他之幸。赵相所言亦是实情,陆同知这些年来考绩优良,臣并无异议。可两年之前微臣所奏,亦是字字皆真,未有半分虚言。”

“即是如此,那便是微臣大意了。”赵普躬身说道。

“赵相本是心系朝局,为国举才。更何况李爱卿所奏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再者,如今吏部对陆承安的考核又全是优良,这委实怪不得赵相。”刘祀忙宽慰道。

“此事是吏部考量不周,李大人所奏弹劾之语,本应录入陆承安考绩之中,不知何人疏漏,竟未予记办,才导致有误导赵相之处,恳请陛下恕罪,也请赵相海涵。”闻言,魏瑾当即躬身请罪,把过错全揽到吏部疏漏之上,“此事虽系小吏一时疏忽,然亦因臣督察不力、治下无方。臣愿自罚俸禄俸银一月,以儆效尤。”

“可错了便要改,便要拨乱反正。既然李大人当年的上书并非虚假,那陆大人便算不得真正考绩优良。因而,依下官之见,陛下不应准了他越州知府的升任才是!”

吏部出头与赵普为难,早已不是头一遭了。

在刘聿洵尚未晋封雍王之时,太子稳居东宫之际,他们二人,一个是心急揽权的储君,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这样的两个人,本就难免龃龉不断、嫌隙日生。

如今纵然多了个雍王,令赵普与太子都不得不分神应对,可此二人之间,却依旧半分转圜余地也无。

“既然是错了,那便自然是要改的。素闻李大人治政清明,处事公允,如今既然李大人对陆承安亦多有非议,那老臣便收回前日之请,让吏部来提议越州知府的人选。”赵普抢先于刘祀之前开口,他显然已是弃了陆承安的越州知府之位,眼下只求将漕运总督牢牢握在手中。

“既然赵相都如此说了,那朕便允了赵相所请。”刘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是满意至极。适才他还在思忖,要如何既能保全赵相颜面,又能妥善处置越州人事,正左右为难之际,不料赵相竟主动松了口,解了他的围。

“昨日王大人也已向朕举荐过明州同知范金谦。今日吏部既然对此事如此上心,便也来说说,可有合适的人选吧。”

前有为漕运总督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如今连越州知府之位,都成了各方角力之地。

与其每日在早朝之上轮番争执,倒不如今日便索性说个明白,把该举荐的都举荐了。

“臣亦以为,明州同知范金谦,堪当越州知府之任。”魏瑾此言一出,殿内登时一片窸窣低语。

此举与太子平日行事,大相径庭。

且不论范金谦是否属雍王一系,此人却绝非太子麾下之人。

越州知府这般紧要的位置,太子本可借吏部之口,顺理成章安插自己的亲信,可他此番,竟是将这肥缺拱手让人了。

刘聿洵立在殿侧,望向不远处垂首而立的吴钩,唇角勾起一抹鄙夷的浅笑。

此刻虽他的计谋只差最后一步,却也已有了九成胜算,可他的心中却无半分畅快。

便在此时,吴钩亦抬眼向他望来。

此人依旧这般会作戏,在他的面前惺惺作态,将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演得竟似真真切切。

“儿臣亦以为范大人最是合适。前些时日,范大人智斗粮商、稳持明州粮价之事,便足见其行事果断。若将此人调往越州,想来府中那些不法粮商自会有所忌惮,那百姓便可安居乐业了。”刘聿恒出列说道

“哦?朕竟然不知,此事还有范金谦的功劳。”刘祀哈哈一笑,转头看向王抃问道,“王爱卿,你可是早知其中缘由,才向朕举荐范金谦的?”

“那几日,王姑娘恰好在明州府,想来王大人是从她口中得知此事的吧?”刘聿恒抢先替王抃答道。

“太初不过归省探亲罢了。微臣斗胆举荐范大人,全因他在乡里口碑甚佳、政绩卓著,并非听旁人所言。”王抃显然不愿将王太初卷入是非之中,忙出列辩解道。

在刘聿恒的口中听到王太初的名字,刘聿洵心中已是万分不悦。他眉头微蹙,朝对面侍立的吴钩递了个眼色,示意此刻该他出场了。

可不曾想,吴钩竟暗自低下了头,装作未曾看见。

此计本欲一石二鸟,却不想其中一鸟竟做了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