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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晶球

鼻腔里充斥着机油味和水腥味,像是擦完机械的湿抹布盖在脸上。地面怎么晃来晃去,就像……在船上!

郎时清豁然睁眼,下一刻慌忙地扶住船舷。

一条窄船,只容一人平躺,航行在水上。

船头一盏油灯照亮一小片水面,目之所及都是纯黑的海水。传说中摆渡人卡戎守在岸边,将亡灵渡过冥河,冥河水黑暗阴冷,卡戎的船因生者的重量而变得极不安全。

如果有冥河,应该就是这模样。

郎时清脸色发白,指甲嵌进肉里,喉咙像是破损的风箱般发出赫赫声。豆大的汗珠流进眼里,蛰得人眼睛疼,郎时清拼命捂住口鼻。

呼吸性碱中毒、不能喘太快、会中毒!

油灯?

身体先于理智先一步动作,郎时清用尽全力将油灯扔出去。

不要光!不要光!!不要光!!!

小小的火苗像流星划过天边,轰然炸出一片火海,火光翻飞在水上,一切都无所遁形。

郎时清瞪大眼睛。

一条条船飘在水上,所有人都在安然沉睡。排列整齐,像无声的坟墓。

远处一条船受到火海波及,烧成一团火球。直到木板再也受不住烈火炙烤,慢慢沉进水里。

“咚”

郎时清弹射起身,眼前一黑,又躺了回去。脑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让围在她身边的一圈人立刻散开。

极静到极吵只用了一秒,郎时清头晕眼花,恨不得一个个捏住身边人的嘴再用针线缝上。

“%……&%%%!”有人托起她的头。

“什么?大点声,听不懂!”耳朵像是被蜡油蒙住,郎时清干脆扯着嗓子大声喊。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难受。郎时清想。

梦里的湿抹布味熏得她想吐,刚想张嘴,一颗不知名的东西被塞进嘴里。郎时清拼命挣扎,那双粗糙的手卡着下颚不让她吐,直到舌尖尝出甜味,郎时清才放松下来。

脑门有一道凉风刮过,郎时清双眼渐渐清明。

视线中,一双蓝色的眼珠回望郎时清。

蓝色的。眼珠。

“老外?”郎时清张大嘴。

蓝眼珠不解。

“can you speak chinese?”短暂沉默过后,郎时清憋出一句。

蓝眼珠:“&%**((¥”

“你的口音真有特点,听起来像德语和英语离了八回和俄语结婚了。”说完郎时清简直想给自己来一耳光,如此情景下还能顺嘴吐个槽。

船舱里的人诧异地看向正中央的异乡女孩,她从头摸到脚,每一个口袋都摸了个遍,动作之癫狂让人想起远古部落祈雨的大祭司。船舱里静得可怕。

不知掏到哪个兜,纸片洋洋洒洒飘落。有个手快的拿起一看,触电般扔回去。与此同时,郎时清大吼一声,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Hexe!”

“我手机呢?!”

所有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朋友,上来就说别人老巫婆是不是过分了?”郎时清掏掏耳朵,“你还用德语骂我?”

就因为一副塔罗牌?

抛出去劲儿太大,塔罗牌在地上炸成一朵花,“泼”了几个人一身。

郎时清有点犹豫,又想起自己那烂糟的外语水平,只好屈尊摸黑摸掉到地上的纸牌。

简直像按下了收音机播放键,郎时清刚蹲下去,几个人顿时抱成一团,放声尖叫。人群立刻散开,和刚才能夹死蚂蚁的密度比,现在能放下大象。

“我只是想捡回我自己的东西,不用像看见哥斯拉一样尖叫吧?”

不等郎时清动作,四五个人蹲在地上一顿划拉。先前出声的人捡起塔罗牌一个助跑,速度之快几乎可媲美成年猎豹。郎时清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他离郎时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接着当场滑跪,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将塔罗牌奉上。

“不用不用!不用跪!”郎时清惶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要是不拿你下一秒不会举枪自杀吧!你们这是什么地方啊,民风这么好客吗?”

见郎时清抓起牌,斜边又冲出某位英勇路人,一把扯开底仓防尘的帘子。对于长久处在黑暗中人来说不亚于往人群中投核弹,四处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

郎时清痛哼一声捂住双眼,破口大骂:“有病啊!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啊!”

说完当场冲了出去。

不用深究语言,她懂了!哪里是什么好客,这是在赶她走!

灼热的晚霞猎猎如火,投入海水中,水面与天从未如此接近过,从上到下是由浓转淡的赤红。海天相接处也是船行进的方向,连片的建筑物黯然失色,只有纯黑的剪影像火燎过的瘢痕,粗暴地将一切融合在一起。

郎时清愣在原地。

不知谁说了一句,船上的人都围了过来。穿成什么样的都有,西服、教士服、牛仔裤、用鲸鱼骨做裙撑的礼服。所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狂热与兴奋,郎时清被裹挟着望向前方。

来不及思考,视网膜就被强烈的光芒灼烧。灯光自山上一层层的向下绽开,如巨龙舒展背甲,甲片相互碰撞出清脆的铃音,甲片中夹杂各色宝石随着动作落下。散落的宝石火彩绚烂,层层叠叠,颗颗极品,嵌满巨龙背,直至龙尾。

船上爆发出欢呼,男男女女脱下帽子扔向半空,彼此激烈拥吻。气氛热烈不啻于摩西分开红海带着犹太人逃出埃及,终于到达迦南地。

有些不合时宜,但又很合时宜,郎时清瞪大双眼,眼泪滚滚而落。一般来讲,人不会连着倒霉两次。郎时清摸到水晶球之前也这么想。

但是这是哪啊?这还是地球吗?还是北半球东部吗?还是中国吗!

真是水晶球世界?说好的中世纪、说好的横跨欧亚大陆、说好的从大学里收过来的玻璃球呢!

电灯都有了,已经是20世纪了吧!

郎时清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一对男女把嘴从对方脸上拔下来,相互搀扶着跑走。

“做了一个噩梦之后在船上醒来,周围人语言不通,按照常理推断,我更应该是遇到了绑架而不是穿越。”逻辑正确,郎时清露出一个微笑。

说是绑架并不是空穴来风,船后巨大的烟囱迎风招展,浓郁的黑烟滚滚飘散,这是艘蒸汽船!船上男女老少,目之所及所有人都面带菜色,仿佛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郎时清摸摸自己的脸颊,船上似乎只有她一个亚洲人。从底仓人的反应来看,不像是对她的脸有什么意见,反倒是看到她拿着塔罗牌才轰走她。

这都是什么事啊!要是能找个人聊聊就好了,总得搞清楚这是哪啊!她还想回家呢!

一股钻心的炙热从手心传来,郎时清额头布满冷汗。梦中的火焰化作幽魂缠绕在她的手上,迫使她低头。

帮她整理牌的人并不熟悉塔罗牌,把编号1的“魔术师”放在了最上面。比起后面的牌,“魔术师”和“愚者”的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闪烁着龙目般的金光,简直像是抽出了什么典藏级卡牌。

魔术师,沟通、技能、创造。

“小姐,你是女巫吗?”有人在她背后说。

“女巫什么女巫,我看你像女巫。”郎时清没好气回答。

语言、通了。她好像听懂周边人说话了。

郎时清扭过头。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出现在视野中,对方穿着西装三件套,如果不看马甲上快要崩开的中扣,勉强算个绅士。肉乎乎的脸颊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小眼睛里透出渴求的光。长相相当讨喜。

“你说什么?”

“额,女士,您是女巫吗?”小胖子搓搓手,不自觉用上尊称。

“你能听懂我说话?”郎时清问。

“啊?”小胖子摸不准该说是还是否,卡在原地。

趁对方不注意,郎时清把“魔术师”翻到最底下:“我被绑架了,请替我报警。”

小胖子迷茫:“%#¥)?”

“没事。没错。我就是女巫。”郎时清绝望闭眼。

破案了,她穿越了,这破世界已经出现超能力了!贤者摩西出埃及到达迦南地,闲者郎时清出省直达死地。

“水晶球里有十二个倒霉蛋的灵魂。”店员的话如同巨钟敲击在心上,加上她,现在水晶球里有十三个了。13,一个众所周知在西方约等于要下地狱的数字。几分钟前她还在为助学贷款发愁,现在就被丢在一条船上。

“那女巫小姐你能给我占卜吗!我可以付钱!”小胖子兴奋起来。

“不好意思,女巫有事要忙,你另请高明吧!”郎时清心头一阵烦躁,懒得应付小胖子,抬脚就走。

她要找个地方弄清楚手里的牌,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离开这个水晶球,什么从没有人从水晶球里出来过,谁信谁脑子有毛病!她还要上大学呢!A大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乎,虽说助学贷款还没办下来,但一切才刚开始,绝不能折在这里!

“第十三个外乡人,不要暴露。塔罗牌会指引回家的方向。”背后传来一句蹩脚的中文。

郎时清迅速站定。

她紧走几步握住路易的胳膊,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你会说中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路易浑身一炸,咽了口唾沫说:“我不能说。教我说这句话的人说你是逆熵领域主的老乡,是你们的家乡话,你听了之后会替我占卜。”

“我叫路易·德·桑斯尔。我想请您占卜一下我家葡萄园的事!我没有恶意。”生怕郎时清误会,路易赶紧解开袖子,露出一个模样奇怪的纹身。一个反写的“S”里勾了两个小圈,背后似乎是个抽象的锤子。衬衫遮挡的大臂,还有几个类似的纹身。但依郎时清看来,反写的S加上上下两个点更像是太极图,还是三维建模的那种。

亮纹身什么意思?□□?地下组织?逆熵……这么现代的词十有**是那张草稿纸的主人了。这个世界还有前辈?手里的牌还在发烫,之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女巫小姐,你是逆熵人吗?”路易垂着头,小心搭话。

郎时清沉默一瞬,下意识摸摸鬓角又揉揉眼,转脸换上和蔼的笑容。

“当然!我和逆……熵领域主是老乡。你知道的,十年前我就离开了逆熵!”

“可逆熵领域成立才不到五年啊。”

“这不重要!我们找个地方,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你把怎么学的中文再到逆熵领域主有关的消息都跟我说说,一丝都不能放过。然后咱们再聊聊葡萄园的事。”郎时清抬头,黑眼睛里是疯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