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了！一赔十！你们几个赌我输的快交钱！”年轻人一摊手，几个垂头丧气的赌鬼把瓶盖扔进他手里。庄家摸出一瓶廉价的朗姆，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把瓶盖拧下来，连同赌鬼上供的一同推到年轻人手边。
不知道哪跑来一只金母鸡！庄家对年轻人满是欣赏，对面人先是跟他赊了三个瓶盖，承诺三局下来归还六个，紧接着在场老赌棍全都贡献了一波身家，没有一个人能完好无损地下牌桌——前提是忽略牌桌只是几块木板。
“出千，绝对是出千！”输家睨向庄家，“还有你，赔率一下子调那么高，你们俩合起伙来做局呢？”
庄家呵呵一笑，把瓶盖抛上天：“别生气伙计，只是几个瓶盖又不是黄金，离了这条船一切都会作废。前边就是Limbo领域，遍地是黄金！等你能用黄金下注再生气不迟啊！”
“你！”赌鬼双眼猩红，朝着庄家扑过去。
一道刺目的大灯把赌鬼钉在原地，几千流明的氙气灯直射几乎要把皮肤烤焦，赌鬼尖叫着抱头蹲下，在场所有人冷眼旁观，没人去扶。轮船长长鸣笛，许久才挪开大灯。
“船长发怒了。”有人轻轻说。
一个凑在人堆里补觉的老乞丐哆嗦一下，咕哝着翻了个身。
年轻人亲昵地拢住赌鬼肩膀，语气和蔼，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爬走。你知道我们在公海吧，公海呢，就是谁也管不着的地方。这艘船没靠岸之前我们的身份是春境难民，换句话说，我们也不过是船长运送的货物之一。我可是听说过这位船长年轻时不止一次逃离过领域暴动，每次想安定下来就会被不守规矩的人逼走，也因此最讨厌破坏规矩的人。上一个这么干的在船上偷窃，现在嘛……”
年轻人下巴点点大海，没再说话。
“再来一局！”又有几个人加入牌局。
“来来来！有人赌我赢吗！刚才只是手气好罢了，我其实不太会赌的……”一听有人来，年轻人当即丢下赌鬼。
赌鬼浑身发抖，满脸泪水地爬走了。
驾驶室内的船长咬下软木塞，抱着朗姆轻嗅。他把大灯固定，坐在三楼看底下人打牌，赢钱的人振臂欢呼，船长也会打双闪祝贺。
“船长，塔台那边让我们关上大灯，不然就要厄恩斯劳号禁航一个月。”电报员挠挠一头乱发，趴在门把手上。
船长随手一挥，比出一句国际脏话，“把无线电关掉。跟一船差点死的人谈规则，活腻了？我的船上有我的规则，最大的规则就是……”他抱起酒瓶痛饮，“从领域暴动逃出来的人要狂欢一整夜！”
显然船长就是厄恩斯劳号免费朗姆酒最大的供应商。他敲敲手边摞起来的酒箱，对电报员说：“春境最南部种植园里的甘蔗，喝一瓶少一瓶。搬下去给锅炉房的船员，告诉他们别给太多煤了。偶尔也出来看看，苦力活什么时候都有，亲眼看着一座岛沉没的机会可不多！”
电报员领命而去。
厄恩斯劳号毕竟是个老船，至今还保留着最古老的舵，船长室也是复古的狭小逼仄。船长当然知道逆熵那边搞出了发电机，可他爱死了蒸汽的造物，就像他一样，放进煤、出白烟，损耗极大却清晰明了。
可惜，过了今晚，他也要像蒸汽机一样退休去了。
驾驶室一片黑暗，船长仰头灌下一口酒，舒舒服服地把脚翘在窗台边。
“没有春境的甘蔗也会有其他领域的甘蔗，你也可以换换口味。比如永无乡的伏特加。听说喝下去能和神在梦里相见，亚丁肯的教士祷告后都会来一点。当然，最好还是戒酒。”黑暗中有人搭话。
“喜欢朗姆呢，是因为我和它都是便宜下流的玩意儿，和你们这些喝着葡萄酒还要说什么玛歌、滴金的上流人是两个物种。坦白讲，我其实挺喜欢春境的，最好的和最廉价的都在同一片土地上，我可以换口味，你们这些老爷们敏感的舌头可要吃点苦头了。”船长呲牙，“我下流不要紧。我手里的货高级就行。”
“一船春境的难民？我以为你已经不干那种勾当了。”黑暗中的人微笑，瞥了眼楼下打牌的人。
正巧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姐赢了钱，拉起对面的青年跳舞。
“祝贺！”船长举起酒杯大喊。
“我是最后到的春境，你没看见那些有钱的人是怎么踩着别人的肩膀登船的，为了上船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想干那种事要快，要抢在所有人前把有钱人们聚在一起拉走。”船长喝了口酒，“我已经不够快了，已经到了只能吃别人残羹剩饭的年纪。好在老狗有的是脑子和人脉！我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因为春境的事都快忙疯了，但预言里后半段的黑山羊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我可是绕过颜色先送到你这边了，比起颜色我还是更喜欢你。”迎着灯光，船长的眼神一如年轻时的锐利。
“黑山羊？第十三个外乡人，出现在春境？”黑暗中人显然并不买账。
“哪个？怎么确定的？”
船长抬手一指甲板上的小角落，几个木桶鬼鬼祟祟摞成一排。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小型火并现场，坐在里面的人随时准备掏出枪送对面去见上帝。
“没法确定。躺在春境海岸线、逆熵面孔、说话没人听得懂。不如你去接触一下，毕竟……”船长抬起乱蓬蓬的脑袋，“最了解猎物的未必是猎人，而是从前是猎物的人。”
“开个价吧。”黑暗中的人沉默良久，开口道。
“我想退休，躺在钱堆上那种退休，再加上领域主起码二十年内没有要升天的迹象，春境的惨案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躺在钱堆上退休和二十年安稳二选一。”
“你的条件太苛刻了。我看还是转弯去颜色的逆熵领域吧，说不定他愿意把最先进步枪分我一把，听说威力惊人，一些A级神眷者也扛不住一梭子。”船长喜感地挑高眉头，作势要转舵。
身后之人不为所动，呼吸声依旧稳定。
“好吧好吧！”船长揉乱头发，酒瓶抵在唇边又放下，“十年、十年怎么样，我看天空之城就不错，除了得为空气花钱之外。唉，我宁可舒舒服服的死。放刚认识那会我肯定不会这么收敛！”
“成交。”
“和老朋友做生意就是爽快！”船长眼珠一转，“既然我做了让步，我是不是可以要个添头？就当满足老朋友的好奇心。春境只是一个中小型领域，春境主又是一个……怪胎，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藏，值得‘你们’都往春境跑？”
门边传来嘎吱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明晚会有一班去天空之城的齐柏林飞艇等你，码头的人会给你一个身份，户头里的钱足够你过下半辈子。提前祝你退休快乐，顺便，喝酒对肝不好。”
船长耸耸肩，嘟囔道：“瞎说，明明进的是胃，和我的肝有什么关系。”
握住酒瓶的右手颤抖得厉害，朗姆酒瓶跌落在地板上，金色的酒液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船长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慢性酒精中毒，这才是船长今晚第一瓶，远没到发作的地步。
“S级果然是S级。”船长咬牙痛骂。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楼下的角落，垒障碍物的人很有技巧，三面夹角，除非走到正上方，不然谁也无法看清楚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