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特塔罗、马赛塔罗、透特塔罗,塔罗的三大流派。新手还是从韦特塔罗开始。上能预测考试成绩、下能劝导闺蜜,没事还能看看男朋友有没有出轨。”涂着夸张红唇的店员拉着郎时清推销。
“那要是男朋友在我考完试后出轨闺蜜,闺蜜跑过来求开导怎么办?”郎时清问。
“我们一般不会说三个人的爱情很拥挤,我们会抽出圣杯三请你观看。”店员反手一抽,精准取出一张牌冲郎时清展示。
牌面上三位女神举着三只圣杯,一边干杯一边绕圈。欢快的氛围冲击着郎时清的心,果然维持爱情的真谛就是接受第三个人帮忙分担爱情的苦。
郎时清扶额。
服了,店员真是什么梗都能接,完全难不倒他!
郎时清,18岁,A城大学准大一新生。在一个填完助学贷款申请的午后前往商业街闲逛,路遇神秘学商店,本着蹭空调的原则与店员相谈甚欢。短短几十分钟,郎时清的历史储备已经从美索不达米亚最古老的观星术扩展到中国古代天文学家用什么姿势才能看清一年只有三个月观察期的半人马座。
这一切都要拜面前的店员所赐。
一位长发、蓄胡、涂口红且巨能聊的异国美人。推门那一刻,一句“大哥姐”差点脱口而出。
“amazing!unbelievable!讲讲那个吧!”郎时清操着一口塑料英语见缝插针,随手一指。
美人店员顺着郎时清手指看去,越过层层展柜,一束强光笔直打在玻璃柜中央……一团黑布上。
“您想听它的故事?”店员一愣。
“有……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上面有像法老王的棺椁那种谁摸谁死的诅咒?”郎时清惴惴不安。
“那倒没有那么吓人,但是有类似的桥段。”店员沉思,“只是故事会很长。”
“当然,我最喜欢神秘学了。”郎时清心虚地干咳一声,微微有些抱歉。
倒不是郎时清是个有品位的人,单纯是因为其他商品都在货架上,就它一个住单间,想不注意都难。
郎时清只知道一件事,贵,就意味着卖它的人要编故事,越贵编的越长,奢侈品店员恨不得把老板平时上厕所用什么厕纸都昭告天下。长点好啊,她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多蹭会儿空调。
郎时清眼神飘忽,还没等看清,就感觉周身一黑。店员按下遥控,电动窗帘自动合拢,屋子里的灯光“啪”地熄灭。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趴在窗台的黑猫伸了个懒腰甩甩尾巴。郎时清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是在商业街,要是换个环境,郎时清第一时间就去拧门把手了。
录取通知书明晃晃写着:请各位准大学生不要轻信各种虚假信息,谨防诈骗绑架!大哥姐虽然奇装异服,倒是不至于在商业街玩什么诈骗绑架的事。
一个晃神,郎时清鼻子底下多了一个水晶球,黑布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大哥姐浑厚的声音伴随底光出现:“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受到诅咒的水晶球!”
你个神棍中文还挺好,看在你吓唬我的份上,蹭你空调的抱歉一笔勾销了。郎时清定定神。
“水晶球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位生活在德国北部奥博基兴村庄内的女巫。在一次猎巫运动中,她被控告参与了女巫安息日的集会。在猎巫运动风靡的时代,被指控为女巫足以威胁到生命,幸运的是,水晶球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女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魔法下到水晶球上,钻了进去。”
“人钻进水晶球里?确定不是什么帽子里掏鸽子的障眼法?”郎时清下意识质疑。
“你要相信世界上是有魔法的!看你的样子是个大学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草药学和黑魔法曾风靡近十个世纪,流传这么久的东西总不能全是迷信吧!”
“你继续你继续。”郎时清诺诺点头。
“参与猎巫的人在水晶球边守到晚上。终于一位年轻人按捺不住要钻进去把女巫抓出来,年轻人的父亲同意了,他把一截绳子拴在儿子腰间,让剩下的人拉住绳子,看到不对就把年轻人拉出来。就在年轻人触碰水晶球的一瞬间,像大海吞掉一滴墨,年轻人连同绳子一起消失了。父亲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是很快他就站起来招呼同伴们回村子。12个人像是失忆一般忘记了儿子,也忘记了一行人为什么要去森林里的破木屋。”
“诅咒是摸到水晶球的人会被吸进去,周围人忘记他的存在?”郎时清问。
“不,这时候远不是诅咒。你忘了,是魔法。”店员歪头。
“12个人回到村子里。妻子问丈夫,他们的儿子怎么没回来?”
“丈夫说,我们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母亲不敢置信,向其余人求证,要烧死女巫的人和父亲说法一模一样。母亲日复一日地询问,问村里人、问过路人、问布施的神父,留在村里的人一开始还帮着母亲说话,一天、两天、三个月、一年,直到一个难熬的冬天,丈夫举起火把对所有人说……”
“我的妻子是女巫!”
“这一次,村里人没有再反对,纷纷附和丈夫。母亲在火刑架上放声大笑,她说,她希望弄丢自己儿子的人们永远不要活着回到人世间。话音刚落,那12个人当场暴毙,而诅咒落在水晶球上。”
“听起来像是丢了儿子的父亲无法面对母亲的怒火,和同伙装作失忆逼疯了妻子。”郎时清敲敲下巴,“可诅咒和水晶球有什么关系。”
“别忘了,女巫也是弄丢母亲孩子的人之一。”
“水晶球里的怨气都快化成实体了。”郎时清吐槽。
“魔法和诅咒相互叠加,变成了触摸到水晶球的人会被永远困在里面,周边人也会逐渐遗忘有关那个人的一切。”
“之后的几百年里,水晶球从德国到伦敦。荷兰人在莫斯科买下它,又将它卖到了横滨,最后由店长带到A城。”大哥姐小心翼翼地放下黑布,避免接触水晶球,“店长对它做过通灵,里面有十二个倒霉蛋的灵魂。她嘱咐我们不要轻易示人,难得有人感兴趣,我实在忍不住。”
眼见话头递过来,郎时清赶紧接戏:“我的荣幸,我该付出多少钱才能解救这些迷途的灵魂呢?”
多么肮脏的套路。她气沉丹田,左脚蹬地,只等店员报价……然后穷人郎时清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哥姐“唰”地收回手,一幅真心惨遭辜负的屈辱:“不卖!”
“那真是太贵了……嘎?”郎时清左脚撤步右脚上步,差点绊个狗吃屎。
大哥姐一翻白眼,迅速盖上水晶球,扭头走向休息区。
中央空调“滴滴”两声停止工作,空调外机的轰隆声默默融入空气。大概是凸现神秘学商店的“神秘气质”,窗帘是厚重的黑色绒布,像是小时侯给冰柜保温的厚棉被,给一屋子奇奇怪怪的骨头和玻璃保冷。
郎时清身上的汗干透了,黏在后背,手臂上冒出一粒粒的鸡皮疙瘩。暑气蒸腾让人静不下心,五脏六腑火热,皮肤却是冰冷的。
她伸了个懒腰,故事听完了,人也气跑了,该走了。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振动,是一条短信。
助学贷款批下来了?郎时清划开手机。
“【国家开发银行】郎时清同学,你申请的生源地助学贷款已被谢绝,详情请与资助中心联系。”
郎时清凉透了。
现在出发也赶不上工作人员下班的点儿了。算了,人不会连着倒霉两次,下次申请一定能过。心头的大石头摔个粉碎,郎时清索性破罐子破摔,放任大脑想东想西。
“荷兰人在莫斯科买下它,它是怎么从伦敦到莫斯科的?”郎时清喃喃道。
她发誓绝不是被店员的态度勾起好奇心,她只是对所有的“漏洞”感兴趣。除了故事漏洞,还有那张纸。
郎时清顺手取下一幅韦特塔罗,装作结账的样子画着圈接近柜台。
铭牌?产地表?不会是发现人的姓名吧!
郎时清见四下无人,左手按住右手一翻。纸上几个大字——
A城大学草稿纸
义卖10元(不议价)
靠!捡破烂捡到大学里还有理了!一个玻璃球吹得神乎其神。
“结账!”郎时清冲休息间喊。
“喵嗷”,炸雷般的叫声在郎时清耳边响起。
浓艳的夕阳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拉出笔直的一条橘线。线尽头,一只碧眼黑猫肌肉偾张,身体微微后撤,爪尖在肉垫里若隐若现。
是猫?郎时清瞳孔紧缩,一动不动。原来人在极度恐惧下是发不出声音的,郎时清只觉得喉咙的肌肉似乎早已死去多时,只配放在冰柜最底层等待清理。
细碎的灰尘在空中跳跃,又被黑猫抛在身后。一秒拉长到一分钟那么久,又或是一秒钟走过了六十次。
夕阳?现在明明才下午三点!肾上腺素飙升到极致,郎时清眼珠一颤反而冷静下来。右手摸索着碰到一个光滑的球体,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过去!
“咚”
一颗水晶球砸在地板上。
木地板腾起烟尘,货架受到波及,散放的牌里某一张背面朝上掉在地上。
“谁叫我?”店员从里屋走出,原地转了两圈。
“啊,是愚者啊。”店员翻开牌,塔罗牌第零位的“愚者”正二不兮兮地傻笑,身边跟着一只小狗,连脚下的万丈深渊都顾不上。
“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该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店员摸摸猫头,“算了,我走了谁跟你做伴呢。”
碧眼黑猫懒洋洋地舔爪子,慢慢瘫倒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