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瓦拉来说,那天对着楼梯上出现的卡佳说“您好”并不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至少在瓦拉的角度,她早就知道了卡佳的存在,而感到她在“谢尔盖家”无处不在。
她对谢尔盖家的安娜早有耳闻。教堂每天人来人往,有人忏悔也有人细数小城的逸事。谢尔盖将军家算是当地的名门,相应的也被赋予了某种娱乐的期盼:成为所有居民共同认识的遥远对象提供了大把的谈资。于是瓦拉帮着打扫教堂时、布置内饰时、运送农产品时、在各种生活的角落里路过无数的流言蜚语:谢尔盖将军的续弦亚历山德拉是外省某个富商的独生女,性情有些严肃,和那个“农家女安娜”相似。不过又有人说安娜不是那样的性格,她只是不爱谢尔盖。她嫁给谢尔盖就是为了最终掳走一笔可观的钱财。
能够确定的事实是:农家女安娜和将军谢尔盖结婚了,这两个固定的端点中间能有多少种连线的方式,就有多少种传闻,只是安娜总是在扮演丑角。
故事的主角是农家女和将军。瓦拉只在话语的间隙里听过一句:他们有个女儿。这个结果只是两人故事里的小小节点,似乎理所应当,而没有太多谈论的价值。她的存在是一种象征,是安娜和谢尔盖的情事结出后落到地上的小小果实。这个无人问津的女孩被认为与死了无异,她的形象变得“鲜活”是在谢尔盖再娶之时:人们忽然想起安娜还留下了一个女儿,就像留下了她自己的一片鬼影!这为关于谢尔盖家的想象又增添了一点生气:女儿和续弦的冲突。为了想象冲突而产生的故事自然不在少数,瓦拉通常对这些嚼烂了的舌根付之一笑,但有一件事在她的心底留下了印象:有人在车站见过她,她的衣着并不华贵,不像她父亲的做派。她们说她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月台上,神情严肃。
哦,是的,故事里的女儿是活着也会长大的;在这个念头出现之时瓦拉意识到自己之前也把这个“女儿”当做了一种象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女孩能够自己乘车离开与返回。父亲大概也是这样乘着车离开的,只是没有回来过。
瓦拉在教堂见过谢尔盖家的人。他们通常在周日的早上出现,谢尔盖将军在前,戴着他的圆顶礼帽。谢尔盖夫人亚历山德拉扬首牵着小男孩,三个人大跨步地走进来。但瓦拉从没见过那位女儿。
有天塞西莉娅叫她去给谢尔盖家的小儿子做钢琴教师,瓦拉答应了。在到达谢尔盖家的宅邸时,瓦拉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卡佳这个印象。难道她其实是怀着私人的期盼去接受一份工作的?想到这里,瓦拉有些害臊。
随着和谢尔盖一家相处时间的增多,瓦拉触摸到了他们的生活中还存在的另一个人的空间。彼得会无意中说出姐姐的名字,“卡佳”,如果瓦拉没有听错。但是这位“卡佳小姐”的存在似乎与他们三个的生活中天然存在着距离。他们似乎不是“自然而然”一起生活了很久的,而需要一个走出房间的动作:那位卡佳需要走出房间,然后才会进入到其他三位谢尔盖的生活领域,继而进行交谈。
除此之外,瓦拉预先就怀有对这位小姐的想象(她没有刻意去想,可是那个站台上的形象自己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于是从踏进谢尔盖家房门的那一刻就在辨别这个女孩的踪迹。她看到花园里有一小片白色的野茉莉,她想这可能是“那个人”喜欢的;她看到二楼走廊里有个房间的门一直紧闭着。那扇门是用桃花心木做的,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而谢尔盖家的内饰显然是近年来翻新过的,只有这扇门的颜色格格不入。她没有缘由地认为那扇门背后有着叫作卡佳的那个人的存在。她很多次想象那个人打开这扇门走进她的视线之中;瓦拉想,她要先开口说那句“您好”。到了这件事成真的那天,她是充满了喜悦去道那句“您好”的。
所以当卡佳问她“您是否相信‘神秘’”时,她想起的就是这件事。但她下意识地装了傻,否则对她来说这就像要对着卡佳承认“我一直在想象您”一样。而如果要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就得道出瓦拉是如何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议论的。以卡佳的性格,她一定不喜欢被旁人议论,所以瓦拉干脆不给她徒增烦恼。
当然还有另外的理由,这是瓦拉自己的理由:很简单,她害羞了。
见到卡佳前后的区别在于理解她的存在和感受到她的存在。在卡佳从那扇桃花芯木的旧门里走出来之前,她仅仅作为这个世界中客观存在着的一颗遥远的石子,镶嵌在巨大的背景里。但当她走到瓦拉面前叫出她名字的一刻,瓦拉看到她脸颊两边的头发垂在颈窝处打了个弯,她明白头发在皮肤上的触感,有些痒——然后她猛地惊醒了,她与这个人,卡佳,被头发相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