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的家族属于某个大家族的旁支。尽管相比雄踞彼得堡社交界的本家来说,他这一支堪堪乡绅而已,但在卡尔斯城也算得上是名门。他自幼在乡间的田产长大,与他打交道的大多是身体劳作的人,但他接受的是再传统不过的贵族教育。他说他并不在乎头衔和虚名,并致力于乡村的福利事业,但他其实再清楚不过地划分了高贵和低贱的界限:这一点安娜最为了解。
他对自己半截子的贵族身份是自卑的,同时又为身份的“存在”而无比骄傲——至少高于与他打交道的人!这种落差变成了一种偏执,自小就根植在了他心里。他读些晦涩难懂的书,说些乡间无人懂得的理论,并早早确定了自己将去省城读书,然后在省里谋得符合他的过人智慧的职位。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去往边界的前线当了十年的兵,这十年里几乎杳无音讯,人们以为他死在了边疆。直到某年他挂着勋章回到了卡尔斯城,并如他所愿在省里获得了薪俸相当高的职位。他行事果决,甚至可以说是狠辣的,这在最初上任时叫别人对他肃然起敬。
他对农家女安娜的追求同样是他偏执的个性使然。一旦他决定了目标,就必然要抵达;奇怪的是,他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而且他为弥补这一点而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并确确实实取得了成效,但他却不计后果一般地寻求农家女的爱情。这当中无疑有他天真的激情,然而也有他自我感动的成分,以及与爱情无关的目的:他要以身作范,践行他“平等”的理念,以说明他的事业是多么高尚和令人信服——而实际上,他无疑永远凌驾于安娜之上。他对安娜享有权利,能够俯瞰着她的全部。这就是他的爱情的真谛。
而现在亲切招待瓦拉和“善待”卡佳也或多或少具有相似的性质。他根本不屑于分辨,他对瓦拉的亲切招待是出于简单的善意,还是惺惺作态好扮演上帝的儿子,再或者一切的源头是傲慢——于是这变成了一种施舍。谢尔盖对自己论迹而不论心。只有安娜离开的那一次他彻彻底底成为了被抛弃的人,他的心中萌生了自我疏解的**,但还没等他实践这种需要,就又投身于他向来更在乎,或者说熟悉的事情去了:他需要清洗自己的丑闻,维护他的地位。在最初几年里,他受到的同情和轻侮都很多。这两者在以往都是纯粹的侮辱,但那时他却意外松了口气:他终于成功地从自己的情感中脱身了。洗刷名声的需要横在面前,迫切地需要他处理。至于安娜,他找到了新的解释:安娜是可耻的□□,而他可以是无辜受害却大度宽容的丈夫形象——这是他能为自己作出的最好的解释了!他要用某种意义来取代被抛弃的事实。自然有人为他伟大的仁慈而感动,也有人认为他的仁慈是一种愚蠢,但并没有人对他的“仁慈”提出异议,也就是说——不论引起了怎样的评论,他都确实是仁慈的!但谢尔盖并不允许这种场面经常出现。在安娜之后,他变得更加多疑、冷漠。他不允许自己又一次在行为上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卡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无论在安娜离开之前还是之后,卡佳从谢尔盖那里得到的爱都是存在目的的。所以她无疑是最有权利去厌恨他的人——难道不是吗!然而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仅就行为而言,谢尔盖当下的做法让她满意。谢尔盖友善、周全地招待了瓦拉,并不过分殷勤,也不因瓦拉的身份而对她有所轻蔑,一切显得轻松却富有尊严,像是“本应如此”。卡佳比从前更苛刻地审度着谢尔盖对待瓦拉的态度,既希望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的虚伪,又不愿真的找寻到。
卡佳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这一处矛盾。通常,卡佳会轻松地将自己置于观察者的位置上,然后为对方(以及自己)的行经做出最消极的解释。然而这一次,她发觉自己很难置身事外地观察谢尔盖招待瓦拉的行为。她并不希望解释出“他在利用瓦拉来达成他做圣人的需要”,或是实际上“他轻视瓦拉”的含义。如果如此,那么她无法不去憎恨谢尔盖。然而她渴望的是包括恨在内,将谢尔盖家乃至卡尔斯城里发生的一切完整割舍。
而更重要的缘由其实更加简单:她不希望瓦拉被审视、衡量和利用。她要她是得到爱的人……不是希望,是必须!每个人都有善待她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
卡佳并不敢仔细描摹自己的思绪。长久以来,她面前悬挂着唯一的目的:离开。这是她用以照亮脚下的灯光。她目不转睛,像盯久了强光而失明的人,不敢转头正视黑暗中正在发生着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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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以后,卡佳和瓦拉的关系很自然地亲近了。她们几乎每一天都会见面,对彼此几乎无话不谈,但却心照不宣地维持在某种界限而不敢更为靠近。至少对卡佳来说是这样,她是有意识这么做的。她想过,是否有可能向瓦拉宣告她“必然会”离开这件事,可是她不能。兴许是为了某种言语的信仰,一件事不说出口而在心中酝酿之时它会积累着加速度,从而冲破必要的“那个时刻”可能面临的阻塞;而当预先说出口,就成了轻易的许诺和愚蠢的自大。卡佳需要那个愿望切切实实地落在地上。
更何况,她尤其无法开口告诉瓦拉。
瓦拉的存在使卡佳觉得,有一个人并非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然而卡佳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证实这一点是否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究竟是瓦拉有着修道士的慈悲心肠,和上帝并列着公平地俯瞰,甚至是观赏着他人的痛苦(卡佳心中明白“观赏”这个词用在瓦拉身上太过刻薄,但每当她想到瓦拉“圣人”的名声,和她对待任何人都同样诚恳的眼神,她心中不无怨恨地萌生了这个词语),还是说……她难道真的“愿意”设身处地地进入“她”,而非别的任何人?可是如果瓦拉之所以与她站在一起,其实是她能够和任何人站在一起,那不等同于不存在吗?当卡佳成为了“任何人”当中的一份子,那她将失去名字!在瓦拉一视同仁的友善里,不存在立场和界限;可是对于卡佳来说,没有界限就意味着不存在!如果安娜不离开、不把卡佳作为需要舍弃的一部分一并割舍,她就不能获得她想要的自由和尊严;如果她不摆脱卡尔斯城的一切,她也无法获得幸福——以及解释自己经受的痛苦!
她最无法忍受的,是谢尔盖身上根深蒂固的虚伪。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惺惺作态,在所有人面前做出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把自己也骗过了。他性格里的阴郁和偏执比他扮演出的优雅要美丽得多,因为它们是真实的……而他认为理所应当的几乎是无意识的伪装是多么可怕,比有意识地使用虚伪更可怕……童年时期沉默的家并非是安静的,憎恨可以轻易被点燃,只差一个将它诉之于口的契机。谢尔盖履行公事一般的问候,安娜为了避开谢尔盖而望向卡佳的冷淡视线,玛丽欲言又止的暧昧态度,偶尔晚上在自己房间里听见的隐约的争吵——它总是会立刻停息,沉进卡佳听不见但绝对存在着的压抑当中……是的,卡佳不能不做切割……
有一次瓦拉离开之后,卡佳的情绪立刻变得阴郁起来。她一个人在花园里,烦躁地围着房子徘徊。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忽然抬起头:对,当然要走!不是吗?难道我不是一直等待着这一刻吗?到底在为了什么而烦躁不安?瓦拉的脸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难道说我在期望她做我一个人的上帝?
她打了个寒噤。为了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她在心底大叫了一声。她脑海中的声响终于像是可怜她一般停止了,瓦拉的脸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对瓦拉的情感愈发不可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