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回家后的一周,卡尔斯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彼得说姐姐把雪带来了,央求卡佳陪他玩雪;亚历山德拉则说,要上完钢琴课才行。
瓦拉每两天来一次卡佳家。每次下午时钟指到四点,卡佳便会准时听见钢琴的乐声。那正是卡佳处理文稿的时间(她加入了学校的报社组织,负责校对文稿,有时也做撰稿人),她渐渐习惯了听着钢琴声工作。卡佳总是会在钢琴课快结束的时候去楼下吃下午茶,和瓦拉打个照面,然后目送她走出家门并回头对自己说下次见。
兴许是她的神态给人一种沉思的印象,她的眼睛又天生生得那么柔和,叫人觉得她能像土地接纳雨水的渗入一般自然地接纳她人的不堪,并保守秘密。她耐心,显得不骄傲也不过分谦卑,在她面前似乎不需要太多顾虑。伤害她并不会带来快感,只会叫人自惭形秽。卡佳和瓦拉并没有太多的直接交谈,但卡佳虽已经开始期待见到瓦拉,也期待听到钢琴的声音:因为这个声音总是与瓦拉相连的。
钢琴声本是作为一种异物塞进卡佳的世界中的。她冷眼看着谢尔盖和与他相似的人们刻画出的一条轨道,而亚历山德拉也认为理所应当。在钢琴这个象征中,她又一次确证了自己将要离开的事实和必须要离开的心愿。然而瓦拉的的介入却使钢琴成了一种乐器。
在这之前,卡佳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提琴了。当时每天重复的练习是枯燥的,就像彼得想玩雪,也只能后推到练习结束之后:身份和权力总是重于欢乐。
卡佳童年时并没有人陪她玩雪。妈妈安娜会披着薄薄的毛毯(她并不那么怕冷)坐在后院的廊子下看雪,卡佳则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打扰到安娜的清净。她一个人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把雪堆高、压实,期待安娜对她做出反应,然而安娜仅仅是向着远处建筑物尖顶的方向出神。卡佳在安娜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当年卡佳也短暂拥有过同龄的玩伴,那个男孩悄悄地伏到她的耳旁说:“你妈妈是个农家女,所以才不怕冷!”卡佳不明白农家女的身份代表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从对方的语气里感受到嘲讽。谢尔盖将军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他气愤的原因不是觉认为农家女的身份没有不妥之处,而是觉得那家人所教养的小孩竟然用这个词来“玷污”他谢尔盖家人的名声——或者说他本人的名声。他通常显得沉稳又宽容大量,但一旦牵扯到“尊严”和“身份”的问题,他就显得极为敏感,尤其是和安娜结婚以后。然而为了显出贵族的气度,他并没有与那一家人断绝来往,而只是在上层社交界聚会的场合里提防再三。卡佳再没有和那个孩子一同玩耍过。这是她童年唯一的同龄朋友——如果算得上朋友的话。
为什么想起这些?卡佳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披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和当年她的母亲一样。小提琴本身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的重要,然而一种乐音引起的是她的回忆,这份回忆扎在更深也更潮湿的土壤里,她不想刻意去想的人——甚至说是她有意避免想起的人——忽然又被推到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看着,她的心又开始涨潮,而有些烦躁。
为了转移注意力,卡佳随手拿起一本小书翻看起来。是普希金的长诗。为了未婚妻在决斗中死去的男人。卡佳怀疑他的死是否只是为了妻子这么简单。爱情的死是更具有价值和诗人色彩的,然而难道促使他决斗的仅仅是爱人吗?卡佳天然地不相信这一点。这不过是矫饰,真相是他认为自己的所有权收到了侵害。她冷冷想着。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女人。人们解释她的美丽是由于忠诚:因为已经结了婚,所以拒绝她所爱的人的求爱!这种拒绝凸显了她的忠诚,因此才美丽。可是是这样吗?卡佳同样将她视作可爱、纯洁、美丽的人,然而并不是因为忠诚:她一直是个求真的人,所以看透了那求爱背后的虚伪。她只要真的东西,所以拒绝。这才是她最纯洁也最美丽的地方!
不一会儿卡佳合上了书,撑在窗台上向外望。她仍然把视线放在教堂塔楼的尖顶上。层层密密的雪把建筑物的颜色都覆盖了,世界变得公平公正,到处是相同的白色。卡佳竭力盯着那个熟悉的方向,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不知是尖顶还是窗户上的一粒灰尘。
按理说今天是瓦拉来上钢琴课的日子,但是大雪突如其来。在彼得央求卡佳陪她玩雪时,雪还是零零星星地下。时针直到三点半时,雪逐渐演变成了暴风雪。亚历山德拉连忙差人去告诉瓦拉不必前来,但按照瓦拉的习惯,她该是早已经出门了。
卡佳趴在窗台边,目送那个送信的人影穿过林荫道,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定定地注视着窗台上随风摆动的一角白色,有些焦急地计算着瓦拉多久能收到亚历山德拉的口信,担心她被暴风雪吹走。
模糊的视线中,卡佳总觉得隐约看见有个人影从林荫道尽端向家的方向走来。那个人用力抓着伞,然而风把伞布抓住向上拢,那个人的手里只剩下了一个伞柄。
卡佳忽然一惊,听见楼下有嘈杂的交谈声。她立刻起身跑到走廊边上抓住扶手向下看。是瓦拉。
瓦拉看上去**的。卡佳听到她们对话的内容,雪下大的时候瓦拉已经快走到林荫道了。她迎上送信的人,被马车载了过来。
卡佳疾步走到客厅,见到被打湿的瓦拉。她的头发耷拉着,脸上、额头上贴着头发丝。她的鼻子冻得通红,说话时嘴角也还在打颤,然而她仍然保持着微笑——真是个蠢姑娘!卡佳心里气恼地叫了一声。
“卡佳小姐,您好。”
瓦拉像往常一样开口和卡佳打招呼。
“瓦拉,去洗个澡吧。卡佳,可以把你的衣服借给瓦拉吗?”亚历山德拉关切地说。
瓦拉还没来得及开口,卡佳就接过话来:“对,就这么办。”卡佳很快地抓起瓦拉的手,走出几步才松开手。但她听到了瓦拉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尽管很轻,还是让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为了听清她的脚步,卡佳放轻了步子。
卡佳推开房间的门,回头示意瓦拉先进。
“您去洗吧,我来为您找衣服。”
卡佳催促瓦拉走进浴室,直到听到水的声音。
卡佳环顾房间,快步走到沙发边把随意丢在座上的衣服拾起叠好,把桌上翻乱的文稿整理成一摞,又小心地平整了床铺。卡佳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这才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心跳忽然有些快。她思忖该拿哪件衣服给瓦拉穿。——当然要选择适合瓦拉,叫她穿着自在的。卡佳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每件衣服都有她的痕迹和记忆。她产生了这样一种念头:她现在可以决定,要让瓦拉身上显现她怎样的痕迹……卡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瓦拉的穿着通常很朴素。她的金发是身上最明亮的颜色,光照在头发上显示出柔软的质感,卡佳觉得她身上天然长着光环。她希望凸显她的光环,或者说是衣服底下的那个人,而不是衣服;可是又有另一种心态,她期盼在瓦拉身上看到不同于以往的模样,叫人不由自主注意到她的服装,而那份不同是卡佳一手制造的……
卡佳衣柜里的颜色大多明丽夺目。墨绿色绣花的连衣裙,粉色带蕾丝花边的衬衫,钴蓝色的领结和礼帽,镶着珍珠的高跟皮靴。这与瓦拉的形象大相径庭。她最终选中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配上十字纹的粗羊毛大衣和白色围巾,这是她望主日弥撒时常穿的一身。“就在‘尖顶’底下。”卡佳想。
卡佳隔着门把里裙递了进去。她默默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音。沐浴后潮湿的水汽从门缝里流出来,涌到卡佳的手掌上,把她推回窗边扶手椅的位置。她为自己和瓦拉倒上了水,捏起两颗茉莉花放进水杯里,看干花瓣慢慢被水浸润展开。她看向窗外,想继续思考刚才搁下的文本。但她脑海中的话语还没成形,她就禁不住低头去看水杯里的花瓣,看它有没有被彻底浸湿。她看向杯子的频率太高了,花瓣一直漂浮在水上,裸露着一半的身体,没有变化。
卡佳听到门开的声音。声音很小,像瓦拉走路的步子一样轻巧。瓦拉从浴室走出来了,卡佳的衣服在她身上很合身。
“谢谢您,卡佳小姐。”瓦拉碰到卡佳的目光,露出真诚的笑容。卡佳想到自己刚才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在她的坦荡下有些自惭形秽。
“您别叫我小姐了,叫我卡佳就好。”卡佳矜持地对瓦拉笑了笑,然而所要求的事却是亲昵的。她很快注意到瓦拉最上端的拉链还没有拉紧,开口间露出她浸着水汽的脖颈。
“我帮您拉上拉链,好吗?”
瓦拉点头答应了——这个举动是不是太亲昵了?卡佳后知后觉。可是瓦拉很轻易地答应了,她已经背向卡佳微微低头,卡佳看到她的脊椎在皮肤上显露出一道长长的山脉。
卡佳一瞬间是喜悦的,但她对瓦拉如此轻易的温顺态度感到有些不满。
卡佳屏住呼吸。她不敢把气息呼到瓦拉的脖颈上。卡佳第一次觉得时针的声音吵闹。她注意着不碰到瓦拉的皮肤,因为她的手指总是很冷。
每当卡佳回忆起这一刻,都觉得被某种奇异的陌生覆盖了。上帝简单轻易地将她们两人串联在了一起,让她为她拉起里裙的拉链,似乎这理所当然……要知道在这之前,她们并没有互相问好之外的言语交流。
这些念头只存在于之后的时间。实际上当时的卡佳什么都没有去想,那个时刻时间的概念被抹去了,她在真空中凝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的皮肤和身体,为她拉上拉链。而她自己则维持着最低最轻的呼吸,连鼻腔周边的气流都不敢去影响,否则就是亵渎这一刻珍贵的宁静。
“……好了。”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时间的浓度重新涌进卡佳的心里。她有些恍惚,随即感到羞怯。是她强硬地邀请瓦拉到她的房间来洗澡的,是她为瓦拉挑选服装的——现在瓦拉正贴身穿着——也是她提出要帮瓦拉拉上拉链的,然而现在她自己却无处遁形。
在瓦拉面前,卡佳格外在乎自己的“形象”。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露出羞怯的神色,实际上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瓦拉才好。她在瓦拉面前总是情不自禁地冒出平时所没有的念头,这些念头和她的那个离开的目标毫不相关。瓦拉的存在歪曲了谢尔盖家的房子在她心里的印象,叫她心里很怪。她下意识地使用思维对抗一个个不受控的念头,好表现得满不在乎。为了不让瓦拉“小瞧”了她,她刻意做出端重的表情,皱起她漂亮的眉毛。可是瓦拉只是抱着无害的微笑着直视着她,穿透了她的表演,这叫卡佳有些气恼。
瓦拉和卡佳坐在窗边的小茶几边上,这时茉莉花瓣已经彻底展了开,茶水呈现晶莹的淡黄色。卡佳还准备了茶点:第九大街的蜂蜜蛋糕。
“您喜欢这家的糕点吗,‘卡佳’?”瓦拉念出卡佳名字时一顿一顿,卡佳打趣地笑了,瓦拉也跟着笑了。
看到瓦拉笑,卡佳也有些高兴。她对她眨了眨眼睛。“是的,我喜欢它。”卡佳说的是糕点,“您就住在第九大街吧?”
“是的。下次我带来一些。”
卡佳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莫名觉得被泼了冷水。谢尔盖家长大的卡佳看过太多礼物递送到将军和将军夫人手中,随即此人和谢尔盖的交情似乎就深了一层。当然瓦拉没有目的,但是礼物在她的世界中意味着等价交换。瓦拉想要偿清卡佳的帮助,所以送给她物品。原来她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而已。
“‘卡佳’……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喜欢蜂蜜蛋糕。我还能和您一起用下午茶吗?”
瓦拉似乎看出了卡佳的所思所想,主动开了口。卡佳为瓦拉的话而喜悦,同时矛盾地感到羞耻:她被看穿了。
卡佳并不喜欢扮演大小姐,但为了赢取高地,她还是扬了扬眉毛点头表达赞许,说“当然”。很快她又感到后悔。明明想和瓦拉做朋友,她却总想在博弈中取胜。她怕瓦拉对这种做作态度感到厌恶。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瓦拉,却看到瓦拉愉快的脸。那并不是虚假的。
卡佳垂着头,拿起玫瑰花镂空的小勺在杯子里搅拌。水旋转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卡佳抬起头来,看到瓦拉在望着窗外。她的脖颈颀长而白皙,脸被雪映上一层白色,显得格外光洁。
“您相信‘神秘’吗?”
“您指什么?”
“嗯……”卡佳顿了顿。卡佳的背从扶手椅上挺直。她左手捏起裙子的一角,另一只手放在左手的手腕上,不时用食指肚摩擦皮肤。“就像是前天您来的时候,我看到您的头发,我想您是从那个尖顶过来的……我是说,圣玛利亚教堂塔楼的尖顶。然后听说您真的要去教堂,还是在教堂长大的。”
“在您的房间,从您背后的这扇窗户,林荫道的尽头刚好能看见教堂的塔尖……对吗?”
“您看见了。”
“我一直看着。您正好坐在窗前,塔尖在您的肩上。”
卡佳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迎上瓦拉的视线。卡佳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了那么多,而且词不达意、上句不接下句,显得有些愚蠢。她也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时眼神飘忽,她一会儿盯着瓦拉身后不远处壁炉摇晃的火光,一会儿盯着瓦拉的手:她的右手搭在左手上,端正地放在卡佳给她铺在腿上的毛毯上;一会儿又开始看瓦拉额前潮湿的头发,不过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总之她才和瓦拉对视,发觉瓦拉已经注视了她很久。卡佳有点害臊。一半为了掩藏羞涩,一半是想知道瓦拉方才眼中的景象,于是她也回过头去看教堂的塔尖。那个黑点在纷纷的雪后若隐若现,像刚才看着的壁炉的火苗一样摇晃。为了掩饰情绪,卡佳又开始说话:
“当然了,我也可以用很多语言去解释神秘。比如您看起来就像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卡佳又笑了笑,“但我不想去解释这种感觉。应当怎么命名,该说是预感吗?唯独这个我不想去命名和赋形。我需要一些神秘的感受,一些我无法解释但能有所感受的东西,让我感觉我和世界真正地连接在一起……就像是……”卡佳顿了顿,快速地看了一眼瓦拉接着说(就像没有发生过停顿),“塔楼的尖顶。”
卡佳望向瓦拉。卡佳盯着瓦拉微笑时嘴角的那一小片阴翳,像个幽深的洞穴。她们这么保持了足足有一分钟,卡佳已经害臊了起来。
“啊,请原谅我……”瓦拉回过神来,“平时我一直想要听您说话,可您总是不肯开口。刚才像第一次听见您一样,我太高兴了……”
“我说话太少?”
“是的,您,‘卡佳’,您说话太少了……每当我等待您说出您的想法时,您就会结束发言。您总是不谈自己。您还很擅长把话抛给别人,然后心甘情愿地担当那个引子的角色。我一直想听您说话,说您自己的话,而不是别人设定好的那一套语言——比如今天的天气如何,路上小心;所以我很高兴听您和我说‘神秘’,这个词语是从您心里浮现的。”
度过了那段乖僻的童年时期之后,再没有人对卡佳说她“说话太少”。她通常都是抛出话题、延续话题的人。这是她保证心理安全的方式:她可以把握对话的节奏,也可以巧妙维系好对话的人的关系。这是她在这里,在谢尔盖将军家练就的本领。她从安娜那里学会开口和闭嘴的时机,从谢尔盖将军那里练习出讨巧又周全的应答方式。她过去没有和同龄人平常相处的经验,但她很快把在这里学到的技巧运用到“她自己”的生活里,而且卓有成效。
在瓦拉面前卡佳的技巧总是被打乱。她款待了瓦拉不错,但她的态度显得太生硬了;她贴心地为瓦拉准备了适合的衣物、招待了下午茶,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妥当,然而她偏偏讲起什么关于“神秘”的话题。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其实以前卡佳自己也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语言习惯。她没有去总结这份特性,只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对她而言最有利的交流方式。瓦拉难道不明白她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自己?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卡佳焦急地责怪着自己。可是瓦拉并没有指责她的意图,甚至关心着她的闭口不谈。
这个人口无遮拦!卡佳在心里欢乐又气恼地讲出这么一句。
“……我去给‘你’倒茶。”卡佳丢下这一句话就起身了,但是瓦拉很快也站了起来,说她该走了。
“谢谢您,‘卡佳’。”瓦拉清脆地念出卡佳的名字。卡佳感觉被震慑住了,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她像是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名字的小孩子。“您看,雪已经停了。谢谢您的关心,没关系的。您已经给我很多了。”
“不,我什么都没为您做……”
“您教会了我看圣玛利亚教堂塔楼的尖顶,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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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客套,亚历山德拉邀请瓦拉留宿一晚,然而瓦拉称她已经给谢尔盖家添了麻烦,就不多留了。卡佳开始回忆刚才两人的交谈,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她目送着瓦拉登上马车(这是亚历山德拉极力要求瓦拉同意他们为她做的事),随后飞快地奔回房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在想:她的理论和主张,一切在真实的瓦拉面前都成了空中楼阁——她只是迫切地想看到瓦拉的马车出现在林荫道上,这对她来说就像看到瓦拉原谅了她——原谅她什么呢!
她看到了。地上厚重的积雪有些刺眼,晃着的雪光里马车悠悠地行进。然而卡佳的心情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忧郁了:那马车是驶走,而不是驶来的!她目送马车经过了她从前喜欢的那张长椅,就像跨越了一条分界线。
她以为自己看晃了眼,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她看到一个金色的脑袋探出了马车窗,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望。接着那个影子伸出了手,像是确认了卡佳能够看到这一幕,对她挥了两下,随后收回了手臂和金色的头发,重新回到马车的颠簸之中。
卡佳感受到无上的喜悦。那个瞬间她被看见了,被雪上的反光抚摸了。尽管马车带着瓦拉驶出了白色长椅的界限,她们却仍然能够彼此看见!那个挥手还说明:她们还会再见面,而且瓦拉并没有厌恶她!她安稳地躺回床上,困倦很快将她覆盖。卡佳什么都没有去想,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身影在她眼前浮现——瓦拉的没有,母亲的也没有。而母亲离开的那天,马车经过白色长椅后,母亲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