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着桌上那块被自己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泥团,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指尖残留着冰凉粘稠的触感,手臂和手指传递上来的酸胀感异常清晰。刚才那近乎发泄般的揉捏,像一场无声的嘶吼,耗尽了她的力气,也短暂地抽空了她的思绪。那些日夜纠缠的砸门声、狰狞的面孔、父母争吵的碎片……在专注于泥土变形的那一刻,似乎被推远了,模糊了,被掌心那实实在在的、粗糙的颗粒感覆盖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江屿走出陶艺馆的。冷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回笼。天色比来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她下意识地又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整张脸。
“感觉…怎么样?” 旁边传来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麻木?疲惫?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噪音真的消失了?她分辨不清。她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尽快逃离这莫名的、让她有些无措的境地。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在陶艺馆里,虽然动作近乎发泄,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惊悸感,似乎在专注揉捏的过程中,有片刻的松动。这就够了。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那个因为被搬空了大半家具而显得异常空旷冰冷的家,母亲柳□□还没下班。林晚把自己摔进房间里那张唯一剩下的旧椅子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的褪黑素瓶,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瓶身时,却停住了。
脑海里,不再是催命的砸门声,而是下午陶艺馆里,那块冰凉瓷泥在指间被挤压、变形的奇异触感。还有那个新同桌,他揉泥时异常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指尖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有种……奇怪的安定感。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他也会先把手里那块泥捏好。
她甩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去。但指尖残留的泥土颗粒感却异常清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干涸的灰白色泥渍,掌心因为用力揉捏而微微发红。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预想中如同冰冷潮水般涌来的焦躁和心悸,竟然没有如期而至。那些可怕的幻听和画面,似乎被下午陶艺室里湿润的泥土气息、MP3里流淌的溪流般的钢琴声(虽然她当时没听清,但那感觉残留着)、还有那专注揉捏的侧影,覆盖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刺耳。
一种久违的、沉重的疲惫感,像温暖的、粘稠的潮汐,缓慢而坚定地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包裹住她紧绷了太久、快要断裂的神经。眼皮变得异常沉重。
她闭上眼睛,不再徒劳地试图驱赶黑暗中的恐惧,而是放任自己去回想指尖按压泥土的感觉,那冰凉、粘稠、被自己掌控着形状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动了长长一段距离,从书桌这头移到了衣柜那头时,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
没有尖锐的砸门幻听,没有狰狞的面孔扑上来,没有惊醒后一身冷汗的心悸。
只有一片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却异常珍贵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