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褪黑素 > 第7章 笨拙的橄榄枝

第7章 笨拙的橄榄枝

自习课那笨拙而突兀的邀请之后,林晚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江屿一个。她只是重新垂下眼皮,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动力的石像,再次将脸埋回臂弯深处,留给江屿一个沉默而拒绝的背影。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意料之中,却还是难免失落。他有些懊恼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练习册上复杂的电路图,线条却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果然,太冒失了。他凭什么觉得她会接受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如此莫名其妙的邀请?捏泥巴?听起来像个蹩脚的冷笑话。他捏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为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拯救者”姿态感到难堪。

周末的早晨,天空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江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晚无声的哭泣和那个恐惧的口型。也许…她根本不会去?也许她早就忘了这回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桌上的闹钟,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去,还是不去?

一种强烈的冲动压倒了犹豫。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最绝望的时候,多么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哪怕只是递过来一个理解的眼神。他不能因为害怕被拒绝就什么都不做。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几乎是跑出了家门。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噤,脚步却异常坚定。

学校后巷狭窄而安静,周末更是行人寥寥。挂着窄小木头招牌的“泥言坊”陶艺体验馆安静地立在巷子深处。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串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目光投向巷口的方向,空无一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站得手脚都有些发僵,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在冷风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果然……还是没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时,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林晚。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几乎遮住整个人的深灰色旧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像踩着棉花一样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沓感,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她没有看站在店门口的江屿,甚至没有在店门口停顿一秒,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径直伸手,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铃——”

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声响。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紧张攫住。她来了!没有拒绝!他连忙跟了进去,生怕慢了一步她又会改变主意。

小店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独特味道,混杂着釉料淡淡的、类似矿物的气息,不算好闻,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沉淀的安抚感。几架电动拉坯机安静地立在墙边,角落里堆着等待素烧的泥胚。店主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人,只从工作台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材料在那边,自己玩,有事叫我”,便又低头专注于修整手中一个造型古朴的花瓶了。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长工作台。

江屿和林晚各自领了一大块温润的、灰白色的瓷泥。泥团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带着大地深处的厚重感。

林晚在工作台前坐下,盯着面前那块灰白、沉默的泥团,像盯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她的手指蜷缩着放在膝盖上,迟迟没有动作,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江屿也没催她,自己先动手揉搓起来。冰凉柔软的泥团在他掌心慢慢变软、升温,那种熟悉的、将无形焦虑挤压成有形实体的感觉回来了。他专注于指尖的每一次按压、摔打、揉捏,感受着泥团的韧性和可塑性,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隔绝在外。他记得住院时,心理医生说过,专注于手上的触感,是缓解焦虑的一种方式。他希望这也能对她有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店里很安静,只有店主偶尔用工具刮削泥胚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终于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戒备的小心翼翼,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泥团的表面,像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到般瑟缩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地、带着不确定的力道,按了下去。

冰凉、粘稠、带着颗粒感的奇异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开始只是无意识地揉捏,力道很小,动作生涩而僵硬,仿佛那泥团有刺。渐渐地,随着手指与泥土的接触,那揉捏的动作变得用力起来,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狠狠地挤压出去。她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压抑的、近乎凶狠的倔强。

江屿看到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块原本温顺的瓷泥在她手下被反复折叠、摔打、搓揉,变换着各种扭曲怪诞的形状。她不是在塑造,更像是在发泄,在摧毁。沉闷的摔泥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她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店主再次担忧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江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

让她砸。

让她摔。

让她把那些堵在心里的、日夜折磨她的恐惧、愤怒、无助和绝望,都狠狠地砸进这块泥里,挤压出去,释放出来。他知道那种感觉,把无形的痛苦变成有形的、可以触碰和改变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终于,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变成一种深长的、带着疲惫的吐纳。那块饱经摧残的泥团,被她捏成了一个怪异的、完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表面布满了深刻的指痕和坑洼,像一颗伤痕累累、却依然搏动的心脏。她盯着它,一动不动。几缕汗湿的额发,粘在她光洁却苍白的额角。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空气中弥漫的泥土气息似乎更浓郁了,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褪黑素的苦涩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