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英语课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尾音。林晚还没回来。他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粗糙的练习册封面，老赵的话和医院消毒水的幻嗅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心脏沉甸甸的。讲台上，英语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一篇关于环境保护的阅读理解，语调平稳。
过了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林晚低着头，脚步虚浮，几乎是跌撞着滑进椅子里的，脸色比上午更加灰败，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纸。她甚至没看周围一眼，立刻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将上半身重重地伏在桌面上，脸深深埋进臂弯深处，宽大的校服袖子几乎将她整个头都包裹起来。她似乎想把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江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的复杂长难句分析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关注着身边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的身体在细微地、持续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像寒风中一片挂在枝头、即将彻底凋零的枯叶。这颤抖并非寒冷所致，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突然！
林晚放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狠狠地掐进掌心，骨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瞬间泛出青白色。与此同时，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濒临窒息般的抽气声，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痛苦地逸出。紧接着，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背脊，整个上半身都随之痉挛般弓起！
江屿的心跟着那一下耸动，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看到了林晚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得如同化不开墨汁的青黑阴影，泪水正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迅速洇湿了深蓝色的校服袖子，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泪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清晰而绝望的口型……江屿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寒意彻骨——那分明是无声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哀求的哭喊：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不要！！！”
不是懒惰，不是颓废，更不是什么“自甘堕落”！
是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和暴力催债带来的恐惧，生生碾碎了精神！是被困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日夜折磨！是灵魂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捆缚，只能在悬崖边缘，依靠那些小小的黄色药片，换取片刻摇摇欲坠的喘息！
江屿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沉重感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胸腔闷痛，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讲台上英语老师讲解虚拟语气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背景噪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同桌身上那无形的、却重逾千斤的枷锁——那是由恐惧、创伤、债务阴影和无助共同铸成的。而锁链的尽头，就是桌肚里那瓶小小的、冰冷的褪黑素。
一个念头如同破晓的晨光，异常清晰而坚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需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任何旁观者的评判、疏离或者自以为是的拯救姿态。她需要的，也许仅仅是一只手。一只像当初无形中向他伸出，在他沉沦于“累赘”的泥沼中几乎窒息时，将他拉出来的那样，带着理解和同病相怜温度的手？他捏紧了手中的笔，塑料笔壳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肉里，指节绷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