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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秘密的碎片

日子在麻木与昏沉中一天天滑过。林晚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学、趴下、昏睡、偶尔被铃声惊醒、吞药、再趴下。周遭的一切——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讨论的热烈、试卷发下来的叹息或欢呼——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消音棉,模糊不清。她把自己缩在一个无形的壳里,壳里只有褪黑素的苦涩甜腻和无休止的噩梦回响。

这天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刚歇,江屿被学习委员叫住:“江屿,老赵让你把物理作业送年级办公室去。”他应了声,抱起那摞沉甸甸的练习册。午后的年级办公室比教室安静,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只有老赵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江屿放下作业本,低声说了句“老师,作业放这儿了”,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老赵桌角,一份摊开的表格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上学期期末的年级成绩总排名。他的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下滑时,却在班级排名的前列,一个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林晚,班级排名:3;年级排名:19。

后面跟着一串鲜红得刺目的分数:数学148,英语142,理综286……总分高得足以让任何一个高三生心跳加速。

江屿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这几个鲜红的高分,像几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对那个永远蜷缩在最后一排、仿佛永远沉睡的同桌的所有既定认知。那个醒目的数字“3”,那个几乎接近满分的数学成绩,和此刻教室里那个连书都懒得翻开、眼神空洞、依靠药片度日的苍白身影,形成了尖锐到荒诞的反差。巨大的错位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林晚课桌里滚落的淡黄色药片,她吞药时麻木的眼神,日光灯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怎么可能?这真的是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老赵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林晚这孩子,唉!真是可惜了!”他像是在对旁边的李老师抱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多好的苗子啊!上学期期末还冲进年级前二十了,那势头,清北不敢说,顶尖的985那是板上钉钉!脑子是真灵光,一点就透!怎么一个暑假过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老赵的语气充满了痛惜,“整天迷迷瞪瞪,课也听不进去,作业更是……唉!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能把前途当儿戏啊!这眼看着就要把自己彻底毁了……”

“家里?”李老师停下批改卷子的笔,抬起头,压低声音问。

“嗯,”老赵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带着浓重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听说是她爸公司投资失败,借的还是…那种高利息的钱,窟窿太大了,彻底垮了,欠了一屁股根本还不上的债,两口子也离了。那些放贷的,啧,手段厉害着呢,天天上门闹,砸门踹锁的,动静闹得整个小区都不得安宁……唉,这孩子,怕是吓着了,心理负担太重,给吓出毛病了,魂都丢了似的。”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窗外,满是无奈,“我跟她谈过两次,苦口婆心,她倒好,就点头,一句话没有,眼神都是空的,像个木头人。再这样下去,这孩子的前途,可就真断送在这坎儿上了……”

后面的话,江屿已经听不真切了。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办公室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在他后颈上,却激不起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吓着了”、“心理负担太重”、“魂丢了”、“毁了”……这些带着沉重分量的词语,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他刚刚被成绩单震撼过的心湖上,掀起惊涛骇浪。脑海里,那个光辉耀眼的名字“林晚”和成绩单上鲜红的数字,与此刻教室里那个趴在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剪影,疯狂地撕裂、重叠、再撕裂。一种迟来的、混杂着剧烈震惊和强烈到让他脸皮发烫的羞愧感,如同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之前那点自以为是的不认同和居高临下的评判——“浪费生命”、“自甘堕落”、“坏学生”——此刻显得如此浅薄、刻薄,甚至…残忍。他站在自己用偏见筑起的高台上,指责一个刚刚被生活的飓风掀翻在地、遍体鳞伤的人为什么站不起来。这认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空了的作业筐。走廊里阳光刺眼,学生们奔跑嬉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老赵的话混合着记忆深处医院那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猛烈地冲击着他。他想起了自己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痛苦的呻吟,看着父母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焦虑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神采的脸,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觉得自己像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沉重包袱,榨干了父母的血汗和希望,却看不到黑暗的尽头。每一次化疗后的翻江倒海,每一次等待检查结果时窒息般的恐惧,都像是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绝望地下沉。那时支撑他挣扎着向上攀爬的,是医生冷静分析带来的微弱星光,是耳机里贝多芬《命运》那几乎要撕裂鼓膜却充满力量的抗争咆哮,是速写本上宣泄般涂抹的凌乱线条和狂暴色彩……是近乎绝望的、抓住一切可能稻草的自救。

原来,深渊不只一种模样。林晚的深渊外面,是砸门的巨响和狰狞的催债者;他的深渊外面,是冰冷的仪器和不断累积的债务数字。但沉溺其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被恐惧和无力感完全吞噬的黑暗,那份灵魂被碾压的痛苦,或许本质是相通的。他之前只冷漠地看到她沉沦的表象,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却刻意忽略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在冰冷刺骨的深水中挣扎、几乎溺毙的人。一种强烈的、源自同类创伤的共鸣感,带着尖锐的刺痛和迟来的理解,瞬间冲垮了之前筑起的疏离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