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成了高三(七)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新来的复读生江屿的旁边。从返校第一天起,“睡神”的名号就不胫而走。
无论什么课——是语文老师激情澎湃地讲《滕王阁序》,还是数学老师推导复杂的圆锥曲线,亦或是英语老师播放着语速飞快的听力材料——林晚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额头抵着桌面,或者侧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她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结界,将所有的知识灌输和课堂互动都隔绝在外。课间十分钟,当别人抓紧时间讨论难题、去走廊透气、或者趴在桌上小憩时,她依然能维持着那个沉睡的姿态,仿佛与整个世界都切断了联系。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茫然地站起来,眼神涣散,嘴唇嗫嚅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引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和老师无奈又失望的目光。她桌肚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偶尔会因为她的动作而露出一角,更坐实了某些猜测。
在所有人眼中,林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甘堕落者。一个仗着家里曾经有钱、有点小聪明就挥霍天赋,如今家道中落便彻底放弃自我、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坏学生典型。
这种标签,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新同桌,江屿的眼中。
江屿对林晚的第一印象,就是极差。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时的心情: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高四,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失败和重压。高二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几乎抽干了他和父母的所有积蓄和心力。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看着父母强颜欢笑却难掩疲惫焦虑的脸,听着各种仪器冰冷的滴答声,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几乎将他吞噬。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个拖垮了整个家庭的沉重包袱。高考的失利是意料之中,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选择复读,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做出的、近乎赎罪的决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宝贵,比任何人都明白沉沦的代价。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新同桌,那个叫林晚的女生,从早到晚昏睡不醒,对老师的提问置若罔闻,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桌肚里还放着可疑的药瓶时,一种强烈的反感和不认同感油然而生。这反感里,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在他拼尽全力、忍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身体疲惫才争取到的复读机会面前,林晚这种近乎“浪费生命”的姿态,像是对他所有努力的一种无声嘲讽和亵渎。他经历过真正的深渊,知道沉沦下去有多容易,爬上来又有多难。他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这种主动放弃的行为。在他眼里,林晚就是一个被惯坏的、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自甘堕落的坏孩子。
因此,他对林晚的态度是冷漠而疏离的。他从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尽量避免目光接触。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他严格遵守。林晚趴着睡觉时,他会刻意地将翻书、写字的声音弄得稍大一些,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噪音,划清界限,或者……试图惊醒那个沉溺在自我放逐中的人?他也说不清。每当看到林晚又在课堂上睡过去,或者课间继续昏睡时,他心底那点冷硬的评判就会再次浮现:浪费。可耻的浪费。
江屿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石头,专注于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错题本。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总是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做题时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带着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韵律。他努力屏蔽着身边那片颓靡的气息,试图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隔绝那个在他看来“自甘堕落”的同桌所带来的消极影响。林晚的存在,就像阳光明媚的教室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一个贴着“坏学生”标签的、令人不快的背景板。他只想离这片阴翳远一点,再远一点,专注于自己这场必须胜利的“高四”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