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谬君生正在整理唱片，险些吓得一激灵。他转头去寻找M，M跷着腿坐在沙发上，仿佛根本没听到。
于是谬君生也装作置若罔闻。迟疑的片刻时间，敲门声再次响起。
“你好，有人在家吗？”
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
“我是物业的，最近正在进行老旧燃气管道的排查，只需要几分钟就好……你好有人吗？”
谬君生把手头的唱片都推进抽屉里，慢慢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见M没有任何表示，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他眯着眼睛凑近猫眼，外面的确只有一名抱着记录板的年轻女性。她看起来神情疲惫，大概是已经奔波了整天。
下意识地，谬君生回头去看M。
像是能感受到投过来的目光，那张面具转向谬君生，声音掩在后面，听不出是轻笑还是叹气：“去吧。”
得到M的肯定，谬君生的紧张感消解了许多。“有人的，不好意思久等了。”说着他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边往下压一边推开。
走廊里的光线顺着逐渐扩大的缝隙洒进来，某个瞬间，谬君生确信自己听见了其他的声音。
“行动。”
不，不对……谬君生想要重新关上房门，但外面的人力气显然更大，将它猛地彻底拉开。随即颈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视野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他没有再试图去看清外面到底有多少人、都是谁，只是凭着本能捂住创口，拼命地向室内回望，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M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他分明亲口说过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被找到，那么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要让自己打开这扇门，为什么……欺骗自己？
客厅里已经看不见那道漆黑的身影，但M当然能猜到谬君生现在的表情。觉得被欺骗了？
可最先背叛的人一直是他，不是吗。
捉迷藏的游戏早就该结束了，他们都会回到异常收容管理局，那里其实不是地狱，只是命运的正轨。
谬君生不想再抵抗沉重的睡意，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指，把自己彻底交给镇静剂，瘫软地倒了下去。
记忆里最后的声音是那个抱着记录板的女性，听起来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
“机动特遣队Juliett-2报告，已成功控制对象。”
谬君生醒来时觉得有些冷，他的意识还不太清楚，只凭着本能从狭窄的床上坐起来。这是一个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墙壁与地板光滑洁净，一切都是接近纯白的素色。
高处有一个换气口，持续不断地吹着冷风。M不在这里，但那股近似于消毒水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谬君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来不及想清楚任何东西。
房间有一面墙壁被巨大的双层玻璃取代，玻璃后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看不出有什么锻炼痕迹，应当是医生或研究员一类的职务。
谬君生没有找到裸露的收音装置，只好尝试性地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左边那个研究员抬头看过来，按开签字笔往纸上写了几个字。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声音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传进房间。
“你不需要关心这个，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不过请相信，目前我们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伤害行为，只是有些问题想要……”
话还没说完，右边的研究员忽然伸手打断了他。
于是谬君生把视线平移到右侧，只用了很短暂的一眼，他脑子里立即产生莫名的念头，这才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
这个研究员更加年轻，浅褐色的虹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他眨眼的频率很不固定，有时快有时慢，神情倒是专注。
心思活络，想法很多，并且有对等的能力，谬君生思维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这样的职员不太好管理。
“这里是异常收容管理局。”右侧的研究员回答道。
好生僻的文字组合，谬君生不禁跟着重复：“异常收容……管理……”
他猛地顿住了。
空荡的、缺失记忆的头颅突然开始剧烈地锐痛，就像是扒开伤口在粗糙干涩的地面上拖行。谬君生失去平衡，径直摔下了床。
他听不见身体撞击床沿的闷响，也听不见外面的研究员在大喊着什么，耳道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但仍然觉得喘不上气。
颤抖的手指胡乱抓住某种冰凉的事物，仿佛能平息痛楚，谬君生已经没有任何判断力，不管不顾地贴靠过去。
M拽了拽自己的衣带，没能让人松手。他是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好歹来得及托住谬君生的头颈，不至于造成太糟糕的后果。
两名研究员早已冲出去找医疗人员，房间里没有任何设备能察觉到他。半晌，M叹了口气，伸手将谬君生按进自己怀里。
M很意外，非常意外。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过于冗杂的记忆，它冗杂到枯燥，早就不会产生任何应激障碍。
但谬君生会。
M不觉得一个人能表演到如此逼真的程度，这是意志或智力无法控制的部分。所以可能性是存在的，谬君生或许其实……并没有说谎？
“没事，没事……”他抚过谬君生颤抖的渗出薄汗的后颈，仿佛低声轻哄一般，“我在这里。”
“应激障碍？”
面前的医师点点头，站点主管重新翻阅了一遍监控录像截图，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
她是记录与信息安全部门的管理者，定期接受对抗逆模因的训练，而她绝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相貌的人，在整个数据库中进行检索，也没有匹配度足够高的结果。
如果“谬”之前和管理局并没有交集……他发病的时机也太过凑巧，难道真的只是类似于幽闭恐惧的普适性症状，和这里毫无关系？
站点主管在文件空白处签上名字，批准将对象转移到其他收容单元的申请。她停顿了几秒，才把文件立起来整理好，递给旁边的研究员。
“稍后你不用去了，”她说，“我去看看他。”
谬君生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不在那个素净纯白的房间里。此处陈设依旧简单，但仿照了居家的风格，多少有点人情味。
他坐起来，头已经不再痛了。天花板上某处嗡嗡地响了一阵，随后传来那个浅褐色眼睛研究员的声音。
“如果醒了，并且身体状况允许，请坐到沙发上。”
谬君生按照指示坐下，过了几分钟，房间门被拉开，依次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浅褐色眼睛的研究员不错，另一个却不是他原来的搭档。
一位中年女性，皮肉紧紧地贴附在骨骼上，眉间有消不下去的细纹，这是一个身居高位许久的人。
研究员居然有些拘谨，于是另一位先开口了。
“我姓杜，”她介绍得很简短，然后指向身边的人，“这是周博士。”
“你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怀疑你与某些异常效应有关，可以暂且理解为超自然现象。
“这些现象可能会损害你，或者损害更多的人，而我们的目的是阻止这样的事发生。因此希望你能诚实地配合，这对我们双方都只有好处，可以接受吗？”
站点主管说完，几乎不眨眼地注视着谬君生。
她知道夏助理在关注这名画师，一个皮相单薄而美丽的人，但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比实际年龄更小。其实并不适合进入娱乐圈，他没有能撑起这副皮囊的气场，更应该做一个幕后的文艺工作者，就像他现在这样。
谬君生觉得这话可靠多了。自己没有值得诈骗的东西，也的确正在经历所谓的超自然事件，如果这是他们追着自己的理由，倒也可以解释。毕竟自己又反抗不过这群人，显而易见的事。
“好。”他点了头。
“感谢。那么首先是基础信息，姓名？”
“谬君生。”
“目前以及曾经的职业？”
“杂志社插画师，一直是这个。”
“家庭情况与出生地？”
回答问题的人突然迟疑了，他垂下眼睛，很不确定似的：“……不知道。”
“不知道？”周河在旁边忍着不插话到现在，终于憋不住了，“什么是不知道？”
谬君生有意晾一晾他，装作没听到似的，埋着头把衣袖捋平。周河难以置信地看看谬君生，又看看站点主管，前倾身体在桌面上轻拍两下：“哎……”
“周博士，好了，”主管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向谬君生轻轻点头，“可以阐释一下吗？”
听见她说话，谬君生这才抬眼回答：“我有一些记忆障碍，应该是地震的后遗症……在医院确诊的。”
对面两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大地震几乎摧毁了璧陵市的整个老城区，以及当时的信息记录系统。如果谬君生的确是本地人，针对他的调查一定会极其混乱而困难，管理局和官方的关系并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站点主管很快整理好思路，换了个话题：“那么你是否曾经遭遇非常规的事件，比如超自然的、不符合物理世界逻辑的经历？”
那可真是太多了，谬君生最近活得完全不符合物理世界的逻辑。
M，M现在在哪里？这个闻起来和他非常相似的地方是能够压制束缚他，或者根本就是他的巢穴？
面前这位管理层人士的态度很专业、很可靠，因此谬君生对她所属的这个没听说过的组织并不反感。但他讨厌欺骗，所以连带着也看不上M通过欺骗让自己被抓去的地方。
“我想想……”
谬君生把左侧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耳垂。
“硬要这么说的话，我现在还是会产生记忆障碍，所以很多事在我看来都有些，嗯，‘超自然’？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他有所隐瞒，这非常显然。不能指望一个突然被限制人身自由的人立刻诚实地回答所有问题，杜主管和周河都明白这个道理。异常收容管理局向来有足够多的、从温和到激进的手段来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必急于一时。
两人明显没有相信，不过也没有继续逼问下去，这个组织暂时看起来还挺有人性的，那位女士离开之前甚至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
谬君生目送着他们推门出去，门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能看见一片明亮的白光。随后他倒回沙发里，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很需要缓一缓。
墙上没有时钟，谬君生感知不到自己消磨了多久、意识有没有中断，直到门口传来开启的轻响，他循声投去目光。
那个姓周的研究员独自一人折返了回来。
研究员把手背在身后合上房门，紧紧地盯着谬君生，像是一眨眼他就会跑了似的。
谬君生不想去猜这个心思活络不好管教的年轻人要搞什么幺蛾子，于是谨慎地站起来：“请问……”
“M。”周河开口道。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随后是骤然响起的电流啸叫。灯泡猛地炸开，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听见玻璃碎片像细雨一样砸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在律师来之前我是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