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谬君生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他猜周研究员也是。两人谁都没有移动，片刻之后，不知从哪里隐约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警报一般的鸣声。
谬君生听见身前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随即视野骤然被照亮，是周研究员举着一个小巧的移动光源。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道。
谬君生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让自己适应突然变化的亮度。他坐回沙发上，语气里只有困惑，与太多困惑导致的一丁点不耐烦：“这句话应该是你来回答，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M？”
谬君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英文字母，完全不明白它能有什么别的含义。
“这是什么……为什么你说出来就会发生断电？”
光源被轻轻转动，直到能清楚地照亮谬君生脸上的表情。周河不是审讯专家，但凭借在心理学上的研究，他有至少八成的把握判断出这是真话，和之前谬君生有所隐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周河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宕机了。他相信计算模型不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偏差，谬君生肯定和M有点关系，那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别在衣领处的通讯终端忽然开始震动，周河接通了，耳机里传来同事火急火燎的声音。
“喂喂，周博士！你去哪里了？哎不管在哪里现在都赶紧回来！是ACA-7012，它又出现了，刚刚的断电就是它造成的异常效应。
“断电已经导致了一些其他项目的收容事故，可能还会不断增加，机动特遣队正在介入处理……
“但是周博士！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能听见吗！”
周河没办法地叹气，对着通讯终端说了声收到，这才胡乱地敷衍谬君生：“没什么，你听岔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休息吧。”
他像倒放一样飞快地推门出去，好在收容单元都会配备机械结构的锁，不至于把自己人关在里面。
真是莫名其妙啊，谬君生想。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警报声逐渐减弱下去，不知道是事态解决了还是启用了应急供电，房间里没碎的灯又依次亮起来。谬君生决定去洗个热水澡，希望他们还有点底线，不会在卫生间装摄像头。
这个房间很规整，除了研究员进来的地方就只剩下一扇窄门，谬君生于是往那里过去。
他刚走出两步，突然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拦住了去路。漆黑的皮革手套，不用顺着往上看就能知道是谁。
“地上有玻璃碎片。”M说。
谬君生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炸碎的灯泡正好落在那里，有几片碎渣尖锐得让人心惊胆战。于是他收回自己的脚，绕过这摊碎片，也顺便绕开杵在一边的M。
M不太理解似的侧头，抬手摁在谬君生肩上，离颈动脉很近的位置，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你看得见我。”
谬君生试图推开他的手腕，明明看起来只是随意地搭着，但怎么发力也推不开。现在是没办法走掉了，谬君生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视线移到角落里，一副干脆摆烂的样子。
身后响起令人牙酸的脚步声，M自己径直踩着玻璃碎片过来，把下巴搁在谬君生颈侧。他们身高相仿，这么一搁甚至恰好合适。
“刚才发生什么了，怎么有玻璃碎片？”M的手臂也环上来，像是体贴的恋人一般，“没受伤吧？”
谬君生不觉得M是真的在乎这一点，那处镇静剂留下的针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想回答M任何一句话，也没有问题值得开口。相信一个不人不鬼的陌生存在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还不如留着去问这里的杜研究员。
谬君生闭上眼睛，等待着M的动作。自己已经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管理局囚禁起来了，他还能做什么呢？夺走身体的控制权，直接扭断颈椎，总之不能强迫自己回应他。
预想之中的惩戒并没有到来，反而是M先松开了谬君生。
“在想我欺骗你了，是吗？”也许是戴着面具的缘故，M的语气听起来仍然平静得可怕，没有半点被拆穿的不快，或是被误解的委屈。
谬君生搞不懂他，只是把脸转得更开了，虽然没有出声，但这好像也算一种回答。
又是一声模糊的轻笑，紧接着谬君生感到自己的手指被身后人握住、拉起，指向了墙上的某个地方。
“那里是呼叫装置，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不用吝啬，”M说得像是使唤佣人一样，“记得先叫他们来把地扫了。”
手忽然落空，谬君生隔了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身后的人再次离开了。
他碰了碰左耳垂，然后更加迟钝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M居然听起来有些虚弱。这太难以察觉，几乎像是他自己的错觉所导致。
第二天谬君生去动了M所指的按钮，的确是呼叫装置，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没必要骗他。那位女士没有再来，研究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两人配置，一个在旁边勤勤恳恳扫地，周河则往桌上摆着什么东西。
纸、铅笔、橡皮，他把这些依次摊开，对谬君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需要你重新绘制最近一次给《晚叶》杂志供稿的插画，不用刻意保持完全一致，按照你的印象画就行。”
哈，谬君生在心里笑了一声，这话出来之后，他当然能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M画的画也闹鬼了。
周河一直在谨慎地观察谬君生，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用左手拿起笔，将纸移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很顺从地开始作画。
谬君生画得不快，经常需要停下来回忆。这是合理的行为，但周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直到整幅草稿绘制结束，他叫停了谬君生：“暂时先到这里吧，请把画交给我。”
谬君生立即把铅笔搁下，他不喜欢被外人注视着创作，正求之不得。周河接过折起的画纸，抓上还趴着捡碎片的同事，一路直奔站点主管的办公室。
由于是主管直接批下的申请，鉴定结果出得很快，她自己先通读了一遍，才把文件推过去。
“两幅画的创作者不是同一人。”主管说，她没有空闲等待周河从上到下读完。
“新画的这幅不具备任何异常效应。两者作画风格与思路有很大程度的重叠，但这可以模仿，也可能是从同一位教师那里习得。更重要的是，笔触细节存在较明显的差距，并且异常作的水平更为拙劣。”
周河飞快地翻着文件，立即接道：“所以有理由认为……反而是异常作在试图模仿‘谬’的画？”
站点主管嗯了一声。周河只觉得头都大了：“为什么啊？那会是谁画的，他……他们这是想做什么啊？”
“这些话你不应该问我。”站点主管站起身，让周河自觉地滚了出去。
收容单元的房门突然被踹开，饿虎扑食一般冲进来两个研究员，随即劈头盖脸地倒出来一大堆问题。那张插画是不是你画的，是谁画的，你认不认识那个人，你为什么隐瞒真正的创作者，除了记忆障碍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精神疾病。
谬君生深夜被摇起来，整个人迷迷瞪瞪的，难免带了点不高兴。他半晌都一言不发，给周河急得直敲桌子：“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谬君生取下眼镜，吹去镜片上的灰尘，又轻轻戴了回去。他很困，眨眼的动作变得缓慢，神情看不出任何起伏。
一道覆着面具的身影立在两位研究员背后。他在谬君生某次眨眼时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异动，因此研究员们恍然未觉。
“……我不知道，”谬君生把视线轻飘飘地从M身上移回来，似乎刚刚只是放空了一下，“我以为那是自己画的，我说过，我有确诊的记忆障碍。”
M双臂交叉，悄无声息地站着，直到这时才歪了歪头。
谬君生心里猛地一个激灵。分明没有声音，但他莫名觉得M在笑，然后是叹息。
周河与同事对视，很快从彼此的眼里得到了判断，有所隐瞒。他们又换了好几个角度提问，奈何谬君生一口咬定自己记忆受损，根本油盐不进。
没办法，这次询问只得先到这里。两人推开椅子站起来，视线扫过空无一物的墙角，多少带着点挫败感推门出去。
收容单元门在身后合上，周河突然顿住脚步。
为了收容措施的有效，这里隔音向来很好。他开口道：“用药物辅助催眠吧。”
同事愣了一下：“是不是太快了点？”
周河烦躁地揉乱头发，吐了口气：“你也看到了，完全没办法和他交涉。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我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类对象，你有其他办法？”
“……好吧，”同事耸耸肩，“我同意。”
被M和研究员同时盯着回答问题，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太过迷幻，以至于谬君生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花了好几秒判断那并不是梦境。随后手背传来冰凉的隐痛，他又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之前那个近乎纯白的房间，吊瓶中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血管。
输液针很贴心地打在右手，但这并不妨碍谬君生感到非常不妙。他坐起身，伸手想要拔下那根针。
“咳咳。”
不能再刻意的清嗓声，谬君生转头去看，才意识到周研究员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请你不要这样做，”周河只觉得头痛又无奈，“这是通过了安全与伦理审核的药物，我们只是想帮助你了解一些事，没有必要损害你。”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房间不知哪里传出规律的滴答声。
“当然，你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你的指尖非常沉重，你无法抬起它们，然后是你的小臂，你的肩膀……”
血管里的药物开始生效，如他所言，躯体逐渐变得沉重，眼前泛起模糊扭曲的光晕。谬君生试图咬破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地放松下去。
严谨地数过三十秒，周河又打了个更轻的响指。确认谬君生不会再做出反应，于是翻开记录册。
“你是谁？”他问。
“谬……”半睡半醒的被试听起来有些口齿不清，“谬君生。”
“都做过什么工作？”
“……插画师。”
“你有哪些熟悉的朋友，或是敌视的人？你曾经的家庭是怎么样的？”
“……不知道。”
周河差点把笔尖折断，他很想怀疑谬君生是不是又在演他。
“现在，你会开始回忆……”他深呼吸几次，强行让自己保持舒缓温和的语气，“为《晚叶》的推理小说绘制插画的情景。你并没有在书桌前，握着画笔的是另一个人，你知道他。”
“我……”短暂的延迟后，监控器上的心跳记录忽然加速，“是的，我知道他……”
“很好，现在你放慢脚步，走近了这个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
口腔里忽然弥漫开一股血腥味，谬君生恍然回神，像是终于浮出水面。
视线重新聚焦，他得以发现身边坐着一个人，床垫没有形成任何凹陷，堪称诡异。
漆黑的制服衣料垂落堆叠，挡住了喋喋不休的研究员的身形。因为是背面，也看不见那张毛骨悚然的面具，只有碎乱的发丝。
“我看不清。”谬君生喃喃道。
“那就再近一点，”周河循循善诱，“换一个角度，你可以移动的，对吧？”
谬君生无法移动，但他看见M抬起手，慢慢地覆在面具上，然后将它摘了下来。
M略微地往回扭转脖子，按理说来，这个角度已经足够谬君生看清他的侧脸。
“……我不可以。我不知道！”
谬君生毫无预兆地猛然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得像是险些背过气去，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控器开始尖厉地鸣叫警报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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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比实验需要控制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