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君生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屏幕，M没有多余的反应，于是他用了点很轻的力气拿回自己的手机。
他们还保持着近得暧昧的距离，谬君生有点紧张。为了表示绝无异心，他刻意避免拉起打字键盘，只是点开那份文件。
粗略地扫了几眼，是一篇本格推理小说，很俗套地用了双胞胎诡计，谜底很好猜，剧情倒写得有趣。插图内容并不难想，谬君生已经选出了合适的剧情点。
他短暂地陷入工作里，抬起头才发现面具后的视线仍然在注视自己，仿佛从未移开过。
谬君生搞不懂M这是什么意思，迟疑的片刻，手机忽然被另一只手抽走。
M打了一条简短的回复。谬君生看不见内容，但他逐渐明白过来，M在防止自己向外界传递信息。这一点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
可是这也太谨慎了，先不论对方能不能读懂消息里的暗示，谬君生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脑子写出这种东西。
是，M当然可以轻易地判断出来，Robin、黎台、相星……谬君生的好友列表里不存在具备足够的默契或是警觉的人，能察觉到任何暗示。
但这是谬君生，他不会有想做而做不成的事，M再清楚不过了。
谬君生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放下空空如也的手掌。
“你……”他问，“可以画画吗？”
轮到M愣怔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问句，久到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情形，简直像几百年前的旧事，是刚入职异常收容管理局的时候吗？
荒谬，不论是提问的人还是问题的内容，都太荒谬了。
谬君生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绘画也是一种很容易隐藏信息的手段，既然M的疑心有这么大，不如将把柄主动递给他算了。
沉默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好吧，谬君生知道自己问得很荒谬。他刚想收回前言，M却突然出声了。
“可以。”M说。
他的语气很模糊，谬君生听不出这是真会还是随口一说，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谬君生花了点时间写出一份文字描述，附上足够的风格示例，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好像翻身成了甲方，或者什么项目组长。不过应该没有老板能比他更通人性，为了彻底避免嫌疑，页尾甚至高亮标注了一句“仅供参考，均可修改调整”。
M拿起压感笔的动作有些滞涩，谬君生还是没忍住开口：“这个……手绘板，会用吗？”
M抬头看了他一眼。
被面具上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谬君生很识趣地住了嘴，看来应该是会的。他转而把目光落到M握笔的姿势上，果然是右利手。
M是左利手，从来都是，就像谬君生一样。
世界上大约有10%的人口惯用左手，这个数据可能会波动，但从来不会变得太高。
除了M自己，整个异常收容管理局没有人持有知晓他具体身份的安全权限，不论他活着还是死了。因此一个可以排除90%的备选项的线索，比如左利手，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M只花了很短一段时间让自己学会使用右手，他学东西很快，但毕竟是违背天性的事，到底有些迟钝。
谬君生实在是有点好奇，M没有说不行，他就留在书桌边上看。
原本是站着的，可能显得太像督工，又被M瞥了一眼，于是谬君生拖来一把凳子坐下。
绘画是谬君生的专长，哪怕他不记得那些名词和知识点，也能下意识地做出判断。
比如，M真的会画画，并且一定受过系统性的专业教育。他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似乎是不习惯这样握笔，但很快就变得顺畅起来。
谬君生按着自己的左耳垂，双眼放空地想，所以M是学过这些的，只是很久不用了，就像……做饭一样？
M其实是一个很完美的乙方，和谬君生不同，他不需要睡眠、饮食、活动，就算没有那么熟练，也只用了三天完成这份稿件。
“……”
第一句话声音太小，M转身看向谬君生，于是谬君生只好视死如归地重复一遍。
“……我可以看看吗？”
M很好说话似的把屏幕转过去，谬君生拘谨地靠近了一些。
真的只是看看，他当然不敢提任何修改意见。幸而M画得还不错，虽然比起谬君生往常的水平有所欠缺，但因为是黑白插画，看不出太大的差异。
差异？
直到这个瞬间，谬君生才迟钝地意识到，M在模仿自己的画风。还没有达到完全一致的程度，但已经足够糊弄读者，甚至Robin。
是他刻意为之，或者只是顺手，谬君生并不会觉得奇怪，M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M没有听到异议，也不准备接受任何异议。他把稿件导出，径直拖到和Robin的聊天窗口，敲下回车……
“等一下。”
谬君生突然推开了M的手腕。他用的力气很小，只是因为M并未预料到，这才让他得逞。
面具下的嘴角逐渐勾起一道弧度，M非常清楚自己没有客观上的物理的□□，他的躯体正站在自己面前呢，但他好像真的重新感觉到了心脏跳动的震颤。
对，这才是事情应该有的样子，谬君生想要做什么？不着痕迹地往画面里加入一串密文，通过文件命名向Robin传递求助信息，或者他已经敏锐到发现了更多？
M点了点耳垂，耐心地等待着谬君生提出他的小伎俩。
“Robin给的截稿线在很后面，”谬君生说，“可以……拖到那个时候再交吗？这样黎台就不会排更多工作给我，我们。”
他恍然不觉有哪里不对，专注于分享职场摸鱼的好办法，毕竟M看起来完全不会偷懒。他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转，自己又不行。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M伸手关掉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好。”他答应了，但听起来兴致缺缺，甚至有些失望。
站点主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女生特意多等了几分钟，确定她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才在屏幕角落里拉出一个小小的窗口，开始谨慎地摸鱼。
还没看上几行，旁边那个同事又蹬着转椅过来了：“这次是什么，还是《晚叶》吗？”
“对啊，”女生一脚把转椅踹开，靠这么近太明显了，“上次给你推的看了没？”
“看了看了，推理专栏还挺有意思的……”
“那正好哎，”女生指了指屏幕，“这个是刚出来的短篇推理，我还没看完，好像没有收到正刊里，不是我妹昨晚说了句我都不知道。”
同事愣了一下，视线转到女生脸上：“你的妹妹？你不是独生女吗？”
这是说啥呢，女生抬起眉毛，开玩笑地指向同事：“关系淡了啊，我什么时候说我是独生女了，我有个双胞胎的妹妹啊，之前肯定告诉过你。”
不，绝对没有，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同事胡乱地嗯了几声糊弄过去，把自己滑回工位上，点开一个额外加密的通讯，斟酌着措辞打字。
「您好，主管。我是记录与信息安全部的员工，想要申请查看同部门夏璇的基础档案信息。」
站点主管当然对这种事有足够的敏锐，回复来得很快。
「你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暂时怀疑是我或她出现了认知异常。她坚称自己有一个双胞胎姐妹，而我记得她没有，所以希望查看她的档案进行确认。」
主管沉下表情，开始在系统里操作，她同时也是记录与信息安全部门的主管，因此有权限调出职员的档案。
这件事来得有些蹊跷，自从上次ACA-7012向外泄漏的事故发生后，它在站点内出现的频率大幅降低。换句话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异常了。
安全验证通过，站点主管打开夏璇的档案，翻到家庭背景那一页。
她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夏助理正在接受记忆删除的治疗。”
研究员说，他在临近下班的时间突然被抓过来干活，满脸都是疲惫。
“我们调取了她最近获得并且查看过的各种信息，目前怀疑源头是一篇来自《晚叶》杂志社的推理小说，其内容涉及双胞胎诡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道：“这篇小说还没有印刷出版，是杂志社作为宣传在网上发布的。尚不清楚是小说的哪一部分引起了异常，不过我们……”
桌上的通讯嗡嗡响起，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实验结果出来了，是插图。那组插图会让受试者认为自己存在一个同卵的双胞胎兄弟姐妹，前提是受试者本身为独生子女，或不了解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孤儿。”
站点主管刚要说点什么，坐在旁边听了好一阵的周河突然信誓旦旦地举起手。
“既然又是这个杂志社，插图的作者应该是‘谬’吧？我认为可以把这起事件和ACA-7012放在一起考虑。”
主管看了眼研究员，研究员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点头道：“作者的笔名是‘谬’没错。”
“那就联系起来了，”周河一拍手，“ACA-7012……呃，前局长M，他有留下过任何绘画吗？”
站点主管把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终于切断了这段兴奋而连贯的推测。
“M在世时长期与异常项目接触，如果他进行创作，的确有可能导致异常效应。不过M担任局长期间从未尝试过任何类似的行为，至于之前……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不知道？”
周河满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很奇怪，画没画过是个非此即彼的命题，就算局长的个人信息是机密，但也总有认识他的、见面多点的熟人吧，怎么会不知道呢？
“组里其他人没有告诉过你吗……”
站点主管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解释另一些大家默认的东西。
“M，他佩戴的那只面具是ACA-0058，不用去，也不要去追究为什么。但你应该了解一下这件物品，它具备一定的逆模因效应，研究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逆行性遗忘’。”
周河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这事，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喜欢这位未曾谋面的前局长，怎么能把一切都搞得这么麻烦：“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持续观察到这张面具的人，会逐渐失去对佩戴者之前的印象。而这里所有人都看过它。
“所以我们不知道他的相貌、本名、履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其实根本不认识M。”
“当然，”看见周围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站点主管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ACA-0058已经被重新收容，它现在很安全，ACA-7012捏造的面具并不具备任何相同的特性。”
她摁开通讯，让那边进行实验的研究员也能听见接下来的话。
“对本事件非正式立项，暂时使用编号ACA-7013。作者那边先不要惊动，持续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至于研究组成员……”
主管看向跃跃欲试双目放光的周河，与其之后处理这人私下的小动作，倒不如直接把他丢到明面上。
“你也加入。”她说。
周河当即握拳做了个好耶的动作。他坚信这件事一定与ACA-7012有关，也坚信自己一定能大有所为。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加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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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轮班工作十二小时即可全年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