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君生立即垂下眼睛,走回自己的桌子。柜台那边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那两个人同样也点了冰美式,符合刻板印象。
是外带杯,老板做得很快,谬君生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看向窗外。几秒钟后,身侧果然有人站定。
“哎哟,巧啊。”
谬君生这才转头看去,那个年轻人还记得自己撒过的谎,把外套扣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漏出底下可疑的红马甲。
于是谬君生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我,今天跟同事跑现场过来,”季存青用咖啡杯指了指身旁的女性,恰到好处地解释出人物和动机,“没想到又遇到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谬君生没有去碰手边的杯子,他径直抬起视线,像是随口一提:“啊……其实没什么,医生没有下诊断,说是注意休息就好了。”
季存青和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是真话。
“那挺好的,挺好的。你是住在这附近?感觉这一片年轻人比较少,是家……”
他本来想问是不是家里的房子,突然记起来全家去世这一茬,及时住口改了说辞。
“……是自己租的房子吗?”
谬君生总觉得这才是他们想要获取的信息,自己住的地方,或者说最近住的地方。这回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住址算是敏感信息,有迟疑的时间是合理的,所以赶紧想一想,他们期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年轻人问得有点太多了,对于两人这种凑巧撞见的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关系而言,有点太过冒犯。
但这也可能是,很可能是,某种压迫性的提问技巧,迫使回答者撒谎,然后从谎言中提取破绽。谬君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但它就是这样突然被想起来了。
“算是,”谬君生决定不去编造谎话,只是承认得含糊,“一直租在这边,我的工作不怎么需要通勤。”
依然没有撒谎,甚至比预想中的回答还要坦诚。季存青停顿了片刻,更加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名男子。
谬君生的神情其实有些冷。就算提问是刻意为之、别有目的,也不妨碍他觉得年轻人问得冒犯。
失去温度的视线从站着的两人肩膀上方越过,似乎有聚焦,但又无法定位是在看哪里。季存青没有转头去追随这道视线,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张脸可以在客观上称为美丽,轮廓恰到好处地介于柔和与冷厉之间,如同未染色的手工折纸。
季存青当然有基本的审美能力,也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色令智昏。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一股滑过躯体的寒意,就像是对熟悉的事物骤然产生的解离感。
它转瞬即逝,季存青来不及分辨是哪里冒出来的熟悉,或者根本不是熟悉,只是空调吹出的一阵冷气。
不过季存青很快与队员达成了一致,这个目前只知道笔名的插画师,“谬”,和ACA-7012外泄这整件事并没有什么关系。咖啡馆是排查的最后一片区域,他们现在可以开车回管理局了。
站点主管挂断通讯,重新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转到ACA-7012的研究组。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敲。
“进。”她说。
进来的还是那个研究员,事件发生之后入职管理局的那个,因为专业对口被分派到ACA-7012研究组,很勤勉,有点太勤勉了。
“周博士,”主管点头示意他坐下,“刚才机动特遣队Mike-6初步向我汇报了排查结果,他们人还在回来的路上。”
“季队长找到了一个曾经偶然见过的人,他的确承认自己住在那片区域。不过在交谈后Mike-6认为此人与本次事件无关,他意识连贯,且没有产生对ACA-7012的错误记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发现。”
周河慢慢地皱眉:“是那个之前在精神科遇见的……‘谬’?如果他对ACA-7012是知情的,也可能存在撒谎或者隐瞒。”
“不会,和季队长一起去的队员是审讯专家,她也认同这个结论。”
站点主管拔开钢笔的笔盖,话锋一转。
“此外,季队长对你表达了一些疑问。之前出现受害者的璧山美术学院、车祸、医院、酒吧,它们都位于,或者靠近新城区。所以他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提出在老城区排查?”
“我在尝试建立追踪与预测异常的计算模型,”周河说,“具体细节不太好快速解释,但在其他项目里证明过有效性……”
“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季队长已经是第三次遇见这个人了,就算是从概率上说,也应该有点问题吧?”
主管摇了摇头:“我不否认,巧合可能是某种目前不可见的底层逻辑的暗示,但你需要知道,过度相信巧合也是这里最常见的错误之一。
“Mike-6的追查范围非常广泛,他们重复遇见多次的人不止这一个,而你只关注到了‘谬’。因为他的外表更容易引起注意,并且有鲜明的锚点,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周博士。Mike-6曾经是直属于局长的机动特遣队,我相信他们的判断。”
什么……周河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站点主管无声地叹了口气,和新人解释这种大家已经心照不宣的东西就是很麻烦。
“在那次事件发生以前,Mike-6全员的调遣权只在M手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尤其是季队长,季存青。这也是让Mike-6主导追查ACA-7012的原因。
“周博士,不要过分沉浸在未经证实的理论里。”
周河垂着脑袋站起来,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是那个机动特遣队太迂腐了。但这话没法跟站点主管说,他现在只能灰溜溜地去摸办公室门把手。
“等一下。”
主管叫住了他,这个新研究员总是干出冒进的事,有必要提醒一下。
“Mike-6很快就会回来,但我非常不建议你去直接询问他们。以及,季队长没有配枪,不要在他面前提及配枪的事。”
谬君生没有喝完这杯冰美式,冰块完全融化之后,咖啡的味道变得非常寡淡。
那两人早就出了咖啡馆,他又耐心地等待了许久,直到不会显得自己可疑的时间,终于起身离开。
谬君生没有再去任何地方,他径直回了公寓楼。事实上,从他主动走出这道门算起,才不到几个小时。
是,这听起来很像有争议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敢相信自己时隐时现的记忆,这次是应付过去了,总不能每次都突然想起一个刚好奏效的审讯小技巧。
追着他的人似乎有某种组织,不是警察,当然不是,但谬君生觉得他们会比警察更快地找上来。
不知道对方是谁,不清楚调查追踪的手段,不明白原因是什么。谬君生一点都不想被找到,没有人会想被找到,只要他能去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其实这样的地方是存在的,你知道的,不是吗?
敲击声不大不小地响过三下,几秒钟后,门被咔嗒地打开。
看清门后站立的那道身影,黑色的制式服装,苍白的、绘着猩红眼睛的面具,谬君生竟能感到一阵诡异的安心。M还在这里。
他脑子里忽然产生了极其不负责任的念头。事情是会变好的,就像黎台发送的那条消息,最后也没有带来任何影响,只要自己什么也不做,也许M会处理好的。
M承认自己对现实时间的认知有些模糊,但还不至于模糊到分不清好几个小时,确实回来得太早了,这不合道理。
门被穿堂风猛地带上,砰地一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响动。面具轻轻地偏转,M刚想说些什么,谬君生却像是突然受惊似的快步进来,几乎就要往他身上撞。
M没有挪开身体,然而谬君生在真的撞过来之前及时刹住了,随即若无其事般调转方向,略显跛脚地走进客厅。
紧张导致的肌肉紊乱,暂时性的,M能判断出来,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个症状,真的很久了。
视线落在自己空荡荡的面前,M伸手碰了碰左耳垂,有些遗憾地转过身。
“遇到谁了。”他问,用的是陈述句。
“我不知道……”
谬君生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触摸左耳垂,他太习惯这个动作了,以至于大脑不会记下来。
“那个社区的人,不,不是社区的人,他找过黎台,还有在精神科……”
“男性,二十五岁左右,鼻梁有雀斑,常穿工装风外套,对吗。”
谬君生慢慢放下手,脑子里一片嗡鸣。完全正确……M认识这个人?
M几乎要笑出来了,何止是认识。机动特遣队Mike-6,依照他的称呼编号,只接受他一人调遣,他最好用的刀、最听话的猎犬、最忠诚的支持者,曾经是。
异常收容管理局果然会让他们来追捕自己,而队长季存青也当然会这么做。
近似于消毒水的气味逐渐逼近,谬君生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以为这是要再次取走四肢的控制权。然而M只是半蹲下来,双手隔着衣料触碰脚踝,随后抚上他的小腿。
酸痛痉挛的肌肉被按压揉开,谬君生试图硬撑着保持紧张,他害怕这种在M面前不受控制的感觉,身体却违背意愿地松懈。
手指继续向上游走,最终停留在腰侧,几乎是握持的姿势。皮革手套没有体温,谬君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机物钳着,很奇怪,他哆嗦了一下。
M俯身靠近,隔着面具也能听出声音里隐约的笑意:“你想得没错。只要留在这里,他们不会找到你。”
话音未落,很不应景地,放在某处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消息提示音。M松开手,谬君生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从朦胧迷幻的氛围里清醒。
视野里骤然出现亮得刺眼的屏幕,是M翻转了手机,把它放在谬君生面前。
一个熟悉的聊天界面,新的消息还在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编辑-Robin:谬老师来活了来活了~
编辑-Robin:是短篇小说的黑白插画,三张一组,尺寸还是按照惯例,小说内容和梗概都发过来了,参考参考就行!
编辑-Robin:[文件]
编辑-Robin:要的不是特别急,一周内弄完可以不谬老师?
编辑-Robin:[小鸟期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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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有争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