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在咖啡馆的工作正式结束。
拿了工资,纪明禾把手头上的资金梳理了两遍,差不多足够学费。打电话让姑不用再往卡里打钱,又被说了一顿,潇潇也在那边喊,怪她暑假不回去。
纪淑芳把孩子撂一边去了,有事儿和纪明禾商议。
“要回雾城吗?”
纪淑芳说“是”。她和冯毅结婚时,隔壁市上游建水库,总有人传她们这边的房子也会拆迁,念着这事,她一直没迁户口。
这多年过去,拆迁没着落就不说了。她和潇潇不是本地户口,明年若要在江城上初中,另外又交一笔万字打头的择校费。
早点回雾城也划算。
“没钱了吗?”纪明禾忽然问。
纪淑芳哂她,“得了,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儿,认真学习,好好吃饭,缺什么了就开口。”
“我还有多的。”纪明禾算了下,交完学费能多出个一千二左右。
管她多多少,纪淑芳不至于向孩子伸手,“自己赚的自己拿着花去,和同学出去玩,买买衣服,别整天搁图书馆里泡着,享受享受青春知道不?家里还有钱,你妹妹这暑假都胖了一圈,爬个楼呼哧呼哧的。”
“真的?”
“妈!”潇潇一声尖喊,又在纪淑芳的训斥下,“哐”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响。
纪淑芳笑得不行,拿了电话起来,继续说,“姑还能骗你?在家花不了多少钱,潇潇学校喊什么减负减负,学费不用交了,就买点书本作业本啥的。每个月工资都存着呢。”
但能够这样轻松,究其原因,她仍惭愧,“你介然叔叔一直不肯收咱房租,你可不知道,前天和楼下的一对帐,原来人家每户每个月还要交二十五块卫生费,钱是不多,但人一句没和咱们提。”
相应的钱都留着呢,就算这点子对陈介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纪淑芳说,该是人家的就该还他。
纪明禾说她下次请陈介然吃饭。
两人又说几句,纪淑芳支支吾吾地问,“心蓝呢,她怎么样?和男朋友好不好?上次在电话里,好像还听他们在那边吵架,吵挺大声呢,不会影响到你吧?”
纪明禾知道她什么意思,就笑笑,“心蓝没男友,你听到的可能是我们另外一个同学。”
有时候刘梦琪会到世纪城来过周末,她和男友分分合合,打过可能不下二十个分手电话。或许哪一次被拿着手机路过的纪明禾撞见,传到纪淑芳耳朵里。
“哦,”纪淑芳嘀咕着,“吵架也好,越吵感情越好……那心蓝呢,她学新闻,是不是班上没有几个男生?”
她哪里是想八卦孩子的感情故事,真正想问的事情说不出口,怕触及旧伤,也怕纪明禾仍然沉浸在阴影里走不出来。
“也有男生,但都不怎么样吧,”纪明禾不想她为难了,轻咳了声,“姑,我最近交男朋友了。”
这是好兆头啊,纪淑芳心里高兴,忙问,“人怎么样啊?”
“很漂亮。”
“你这孩子——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纪淑芳说,“人品好不好,对你有没有耐心啊?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也不和姑说。”
“就最近,”纪明禾实话实说,“他挺好的,对我也好。”
“哪儿人啊?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对他了解么?”查户口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是你们学校的?爸妈都做什么的?有退休工资吗?”
“没问过,”但以柯朗父母的职务级别,退休金应该不在话下吧,纪明禾被一堆问题砸晕了,迷迷糊糊的,“你问这么多干嘛?”
哪里多,这都是最基础的!小女孩哪里懂!纪淑芳想想,又警惕,“没总骗你外宿吧?”
纪明禾摸摸鼻子,“宿舍每天都查寝的。”
再敷衍几句也就挂掉了,再不挂,后面挂着的那个人估计要笑出声音。
“重死了。”她要把柯朗的脑袋从肩膀的掀下去,那人径直环住她的腰,就势往后边倾,带着人一起陷进柔软的被褥中。
“纪明禾啊,”柯朗感叹,“你竟然会说谎。”
这世界上会有不会说谎的人?他对她的误解是不是太大了点,纪明禾说,“我没说谎。”
也是,宿舍的确每天都查寝,但周末是可以告假不在的,纪明禾刚才压根儿没正面回答她姑的提问,当然也算不得说谎。
“那是我骗你外宿吗?”他问她,“咱们可爱是这么好骗的女孩么?”
不然咧,说吃完饭就送她回世纪城的,半哄半央还是把人带回家了,陪着可乐玩一会儿,门拴上不让人家进来。
可乐在外边刨门,可怜兮兮的。
她懒得和他争,“我骗你外宿,行了吗?”
开门把狗狗放进来,她坐在地毯,掌心顺着可乐滑顺的毛发轻轻摩挲,低声问它是不是饿了。
“别太溺爱。”柯朗撑着脑袋看他们,唇角笑意更深。
可乐不饿,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纪明禾明白了,“想在这儿睡?”
柯朗当即拒绝,“不行!”
他的意见被忽视,女孩指挥着狗狗将圆形狗垫子拖进了他的主卧,平平整整地靠着他们的床铺。
“睡这里?”她对狗狗说。
狗狗听话地窝进垫子,两只爪子乖乖收回去放好。
纪明禾柔声赞它是好狗狗,可乐得意忘形,蓬松的尾巴凶猛地来回甩动,浮毛飘起来,害纪明禾当场打喷嚏。
“看吧。”柯朗无奈抽纸巾给她,“让可乐出去睡?”
“没关系哦。”她只安慰以为自己做错事的小狗,手温温柔柔地抚摸,可乐眼里也已经没有旧主了,玩命儿似的往纪明禾的手掌蹭,后者接着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这样了还依着它呢。
柯朗没办法,退步说道,“可以在这里睡,但要梳完毛之后才能进来。”
不把浮毛弄干净,今晚纪明禾就要犯鼻炎。
钟姨已经下班了,这事儿就得他亲自动手才行,柯朗打了个响指,指门口让可乐去玩具屋等着。
纪明禾也如愿了,高高兴兴地来抱他,热情地在脸上啄了一口。
也算值吧,柯朗臂膀圈紧,俯首细细回应她。
交叠的影子融进暖色的灯光,共生的草木般不分你我的亲密。
等再回来,纪明禾又捧着手机在打字——其实她用手机的时段不多,大多时候手机对她来说只是单纯的通讯工具,所以他想,这么晚了还在和谁联系呢。
“是崔泓。”她说,“我前两天加他好友,刚刚才通过。”
说来惭愧,这应该是她第三次加崔泓的好友了。几天没通过,她以为他不会理会她,没想到刚才通过验证,崔泓反而先道歉,说这几天比较忙,没有看社交软件。
“你加他干嘛?”他盯住两人你来我往的问答。
“想问下他有没有认识的学姐,”纪明禾说,“我想考他学校的研究生。”
柯朗惊了下,“你不考本校?”
“先试一下,不行再说。”纪明禾很少有说自己不行的时候,但那毕竟是清华,而现实证明,她并不是每一场大考都能超常发挥。
“我也可以给你介绍啊。”
“你应该没他了解。”纪明禾解释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信息,“崔泓很早就进研究组了,组里有好一些高年级的学长,他们计算数学会涉及到算法程序之类的,所以也有计算机方面的研究生在。”
“……”行呗,柯朗无所谓。其实有点察觉到纪明禾挑男友很看重脸,她如果看得上那个崔泓,早该没他什么事儿了。
“崔泓答应了……”纪明禾低声念了一句,长按屏幕,复制了崔泓推送过来的一个号码。
崔泓:【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你直接加就行,如果能聊得来,她就带你,但是可能会收费用。】
这是老传统了,纪明禾打字,【嗯,谢谢。】
好友申请发送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再给崔泓发了一个,【改天请你们一起吃个饭,能赏脸吗?】
柯朗“啧啧”两声,真不得了,纪明禾还会说“赏脸”这个词呢。
“你小看我?”纪明禾现在已经是打过好几份工的纪明禾了,一定的人情世故她能看懂,只是有点懒得去做而已。
“我怎么敢小看——”他确实语气里带着点讽刺,但完全不是针对她,“——小看你们从瀚省考到北京来的优秀人才?”
说起这事儿她和有瘾般的,马上追问他高考考多少分。
柯朗考得不差,但要说和他们江城那些拼命三郎来说,还是有点差距——但他是本地人,天生就不必和他们这样拼。学学玩玩,有个能看得过去的学校就行了。
纪明禾听了很不屑,“才这点?还是太吃地域优势了。”
柯朗“呵”了声,点头呢,“是是是,谁有你们瀚省人会读书?”
纪明禾和学姐聊得很好。开学之后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晚上约在一起吃饭。
这次就是定下了,纪明禾跟着学姐学习了三个月,合作很融洽。
放寒假之前,她们决定又闲聚一次。
地点和菜式还是由学姐来定。
纪明禾到的时候,位置上人不少,除了学姐、学姐男友和崔泓,陈介然和崔湛也在,见到她打招呼,又站起来,和柯朗握手。
“这么巧啊,回国了?”柯朗分身乏术,一只眼睛要看陈介然,另外还盯崔泓。
那边崔湛还在劝酒,他们都有点醉了,纪明禾也摆手,说好像吃得太饱有点不舒服。
话没完,手扶了下桌子,忽佝偻下来,鼓着脸颊干哕。
很轻的一声,但柯朗听见了,耳朵动了下,站起来,从桌子另一端绕向她。
陈介然微微垂睫,手臂垂低想去拿杯子,不料错手,腕表磕在酒杯上,“叮”一声轻响。
没有哦,没有哦,没有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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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