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景比计划提前六天到达北京。
本来还要早一天的,有个家长算错工资又不回电话,他等了一天无果,只能改签隔日的车,亲自去那人家里走一趟。
临时改签没有匹配到座位。
他就为了拿这七十块钱,从江城上车,在车厢连接处站了整二十四个小时才达到北京西。
太累了,一整晚都在让路,天南地北的大哥语调高扬在讲电话、婴儿时不时啼哭,吵闹的笑声。
各种气味闷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浸在一缸酸腐的腌萝卜中央,快要熏晕过去。
不想纪明禾看见他这个样子。
但中途聊天不小心说漏嘴,她在过来的路上了。
李衍景找车站附近的旅店开了两小时钟点房,想把自己拾掇干净。
两位数的旅店,枕巾床沿全是来源不明的污渍,霉菌在洗头台侧边长出了一朵白色蘑菇。
面对透明罐里疑似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绿色粘稠物,他终于还是推门出去,问前台买了一次性旅行洗漱套装。
耽搁这么一阵,纪明禾到的时候他还在擦头发——走廊的吹风机被其他旅客霸占,他排不到位置,拿毛巾随便擦擦算了,反正天气热很快就会干。
“还是很湿啊。”纪明禾在他的发尾捻了下,五指顺着头皮没入发间,轻轻搓弄,“累不累?”
“累啊,”但她捏得好舒服,李衍景微微眯眼,手掌抚在她的背脊,把人往自己身上压,嘟嘟囔囔的,“站着都快睡着了好不好。宝宝,你来的时候也累吧?”
她和蔚心蓝是坐硬座过来的,二十四个小时的颠簸,胃部信号紊乱,调一晚上才缓过来。
“嗯。”纪明禾忘记自己有没有与他抱怨这些。
太久没见了。
她紧紧揪住他背后的衣料,脑袋埋上去,轻轻翕动鼻子,汲取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么想我啊?”李衍景短促地笑了声,拖长懒散的尾音,搂她更紧。
她应当是赶来的,额上汗珠晶莹,刚推门的时候,气息也不稳。
但现在很淡然,垂着脑袋,像猫咪巡视领地般,逮着他嗅个没完。
“是有点想你。”她轻声说。
心中好似冒出无数绵密的泡沫,轻轻一捏,浓重的情意放肆淌流。
李衍景眸色微暗,以两指扣住她的下颌,轻轻将脸向上抬,“那就看着我。”
另一手紧紧钳住她的腰窝将人往上提了些许,而后垂首吻下去。
他的眼睛是晶莹的琥珀,密不透风地将她的影子裹进去,灼热的气息围剿,她像陷入一片橙金的蜜糖中。
昏暗的电灯“滋滋”闪烁,他掌住她的后脑,渐渐吻出一种缱绻而急切的意味。
她的背脊也像过电般的颤栗着,两手环在他的颈后,启唇配合他张狂的探入。
轻薄的布料堆在锁骨,李衍景的脑袋伏得更低,喘息又重又急。
像落进雪地,像融入火焰,像只有接近他才能够暂缓汹涌而至的狼狈,纪明禾本能地将自己送上去,仰头轻哼。
甘甜的,馨软的,他不得章法地叼住她,耳边全是嘈杂的鼓音。
脑子像没办法思考的死物,吻一点点往下,他的右膝抵住地板,几乎跪在她面前。
“李衍景……”滚烫的烙印在腿侧,她抱住他湿漉漉的脑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下来。
要在这里吗?这样污遭的环境,这样匆忙的时间?
不——
但他仰面看她,眸色被嗜意侵蚀,深不见底。
纪明禾还没说话,落在一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两声。
她微一移目,李衍景却像得到拯救般深深吸气,松手让自己跌在地上,“信息?”
“应该是。”纪明禾低下来拿手机,还没碰到,李衍景拽她往自己身上倒,顺便抄起手机递她。
他圈住她在身前,脑袋垂低,撩开长发,一下下吻她的后颈,“谁啊,蔚心蓝?”
屏幕被按亮,眼生的寄信人的名字跳出来。
木可:【小禾,快要下雨了,我来接你?】
“……”搭在她臂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一刻李衍景像被重锤击中,胸口酸胀的情绪翻江倒海,他几乎没犹豫地开口,语调强硬近于质问,“这谁?”
“朋友,”纪明禾轻描淡写,一边打字给那人回信息,【不用了】,写完又歪了歪脑袋,加上一个【谢谢】。
“什么朋友?”
“乐队的朋友。”纪明禾开始和他说她与蔚心蓝加入北航乐队的始末,“木可就是我们的社长,也是主唱。刚才我从练习室过来的,所以他知道我来接车。”
哦,知道她来接车,知道她和男朋友在一起。
仍然发送这样暧昧不明的消息,喊她的昵名,对她接车的事以及是否成功接到人只字不问。
他知道纪明禾到了北京之后肯定会有更多的朋友,也可能会有更多的追求者——但他们才分开一个月,这么快有人趁虚而入?
“这一个月,你都和他在一起?”
“嗯。乐队很多资料都是乱糟糟,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练习室协助木可整理。”
这些她之前一句都没和他提过,李衍景自己很忙,他以为她也一样。
在餐厅打工很辛苦,他怕打扰她,忍到晚上才会发信息。
“他叫你‘小禾’?”
“嗯,”纪明禾转过去,轻轻贴住他的脸颊,随口解释,“社团所有人都各有花名,比如桃子、六子之类,蔚心蓝也是,现在我们喊她夜溪,或者小溪。”
“……”李衍景再难抑制情绪,唇角勾出一分淡淡地嘲弄,咬重她的用词,“‘我们’?”
“这么有归属感啊?”他轻飘飘地笑了下,“他们对你很好吧?”
显然,纪明禾听不出话外之音,惬意地靠住他,拿他的手捏着玩,“是的,社团里的人都是很好相处的,蔚心蓝一开始对木可有意见,现在也觉得他不错。”
“是吗,那你呢,也觉得他不错?”
纪明禾想了想,点头,“他是不错。”
无论她这句“不错”是基于朋友的立场或者别的什么,李衍景其实完全没办法坦然听她称赞另外一个男人,且是这样一个显然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尽力缓和了语气,笑道,“哪里不错?”
要详细说起来,纪明禾也不是太清楚,她吃力地回忆着,然后放弃,“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他是很细心、很耐心的人,和他相处我们大家都很舒服啊。”
又是“我们”。
真是令人牙酸的用词啊。
信息进来了。
木可:【好,那有事随时联系。】
紧接着又来,【ps今天还过来吗?我们晚上可能提前走。】
前半句提问,后半句留钩子。呵呵,干脆直接问她今天是否外宿得了,李衍景差一点就忍不住要顺着电话线过去给那男的一拳。
纪明禾果然上当,回复,【你们干嘛去?】
木可:【学城后面开了家新店,优惠券都塞到练习室来,他们吵着去试试。】
JMH:【什么店?】
她就坐在他怀里,心思全飘到手机那边。
外边此刻乌云密布,而他们的房间时限将尽,李衍景挂了前台的电话,一声不吭开始收拾地上的箱子。
“你一晚上没睡觉,要不要续房休息一下?”她仍然在回消息。
“不要了,这里卫生条件太差,到我朋友那再说。”
假期李衍景联系上一位同系的学长,这几天过来,看看是否暂时借他的宿舍住,或者在北航附近找个旅店,他很想陪着纪明禾。
“我还没去过建院,”纪明禾一句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她一低头,错过李衍景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你们一直聊个什么?”话一说出口李衍景就后悔了——不应该问的,也不该用这样冲的语气,纪明禾不一定知道那人的心思,他不能上当,上赶子做捅破他们窗户纸的那把愚蠢的刀。
是她的迟钝很好地为他掩饰。
“就瞎聊,”纪明禾说,“北航后门开了家新的烧烤店,开业前三天有折扣,菜品八折酒水免费,他们准备今晚不醉不归。”
“……”李衍景微微侧目。
“所以,”她低头一下下按手机,“我有点担心蔚心蓝,虽然她答应今天只喝饮料了。”
但这一群人喝起来不知东南西北,到时气氛到了,她沾一沾又要醉。
哦,她是在和蔚心蓝聊?李衍景神色稍缓。
“那去吧,”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就当请你的朋友们吃饭,好不好?”
不好,纪明禾摇头,“请吃饭什么时候不能请?你才下火车,这里过去也两小时呢,不累么。”
指不定到时候还要喝酒,她太明白长旅之后脆弱的肠胃了,李衍景这样高强度地跋涉,会不会生病都不一定。
“不累啊。”不是刚才压在她身上抱怨站着都能睡着的模样了,李衍景眸光熠彩,大有斗志昂扬的意味,“去呗,你不担心蔚心蓝么,那么我也想见见你的朋友,正正好。”
话说到这个份了,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行。”纪明禾点头,“到了先找个旅店放东西,怎么说先睡两个小时,我们晚点过去买单?”
“听你的。”
很好,就看看这个木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吧。
打发她周围的苍蝇蚊虫,他可太有经验了,李衍景冷冷地嗤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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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