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淑芳在人民医院开了两天住院。
本来是不想浪费这个钱,路上陈介然多次问她头晕不晕,搞得做检查的时候脑袋好像真的嗡嗡地响起来。医生一问,那是头也晕背也疼,纪淑芳简直浑身刺挠。
一番描述下来,诊断出个轻微脑震荡。
陈介然一手拿着报告,靠在门边打电话,“对,脑震荡了,这不马上就住院了么,怕是不方便过去录口供。”
那边客气说了些什么,陈介然的口吻亲切,“麻烦你们了,改天空了聚一下,这么久不见。”
没两个小时,易警官和另外一名女警出现在病房。
事情过程再了解一遍,又检查了纪淑芳脸上、背部以及头发损伤,女警一边看一遍嘀咕,“这有一块都秃噜皮了,落不少头发吧。”
纪淑芳说“就是”,“当时疼得没知觉,我都不知道这龟儿子下手这么狠呢。”
她们俩个说着话,陈介然带易武到了另一边,分了支烟过去,“人怎么样?”
“能怎样,”易武接了烟,随手夹在耳后,“晾了会,那玩意儿也就在女人面前能硬气硬气了,进了里边,半个屁都不敢放。”
“他打耳光这种,”陈介然略顿了下,“涉及侮辱行为的,怕还能多留几天?”
那是自然,易武笑了声,眼神先往病床那边眺,“认识?”
“邻居。”陈介然摇头示意不熟悉。
“最多也就是十天。”
陈介然了然,“那治疗费、误工费这些……?”
易武说他像没入社会,“这姓冯的既赌又贷的,你还指望他给误工费?判三百罚款都不一定执行。”
这种人易武见多了,“赌徒赊欠的何止钱财,人性都散完了,亡命之徒啊,我说你离这种人有多远算多远。”
聊几句也就该走了,陈介然把人送出门,推门回来,纪淑芳侧身坐着,正给家里边打电话。
“……潇潇请一天假有什么关系,她才小学!你的学习耽搁了可不行。听姑的话啊,吃了饭把妹妹送这儿来!就让她在医院陪一天嘛,姑明天就出院。要你做什么?医院方便得很,你正常上课就行,别的不管……”
估摸对面还犟了两句,纪淑芳又是气又是笑,“他能什么本事,关几天都老实了,你还操心这些?”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下屏幕上走动的秒数,2分50秒了。
“行了啊,”她忧心说过3分就要多浪费一分钟话费,“记得,住院楼4楼,23床,别走错,挂了。”
她掐着时间挂断电话。
“孩子们要过来陪护么?”陈介然很自然地问。
纪淑芳说,“明儿周一的嘛,明禾上学早,没哪个接送潇潇,我给潇潇请一天假,就在医院耍。”
小学生耽搁一天倒算不得什么,陈介然思忖过,把挽在床尾的外套捞起来,“我去一趟吧,让明禾给你准备些洗漱用品,我把她们一起接过来。”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
说实话,纪淑芳不知道今天自己有没有妨碍陈介然的正事,下意识拒绝,“算了嘛,你帮我们够多了,时间也不早,你先回去,改天我出院你再来屋头吃饭。”
陈介然温和地笑,“不妨碍,天色暗了,明禾又拿东西又看顾潇潇,路上艰难。”
纪淑芳哪能不知道呢,既然陈介然不介意,她自然点头,只是语带惭愧,“多麻烦你的。”
开了二十分钟到沿江路,纪明禾和纪明潇就车辆进小区的必经之所等待。
不知她们等了多久,潇潇整个人都在发抖,纪明禾要收敛些,只是鼻尖透红,抓行李包的那只手从短一截的衣袖下完整地展露,指间略微有些肿。
风把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没去碰,任发丝往脸上拍,两眼望着前方,焦点没落在实地上。
看着比那日暴雨更加狼狈。
陈介然打转方向把车靠过去,车窗打下来,喊了声,“纪明禾。”
女孩静泊般的眸中荡开涟漪,她忽然四处张望,等对上他的视线,眼底闪过浅浅的光。
“陈叔叔!”潇潇笑容灿烂。
东西不多,搁在脚下也行。她们钻进后车座。
陈介然回以微笑,“怎么不在家里等呢,外面风这样大。”
“我们急着看妈去!”纪明潇大声喊,摸摸手臂,感叹道,“陈叔叔,你车子里头好舒服!好暖和喔!”
纪明禾抱着保温桶坐在那,一句话也没说。
如她平时,心里有事便是时常沉默。
陈介然嘴角上扬,“不着急,妈妈没什么大事。”
话落了,那女孩眉目微舒,几不可见地呼了一口气。
陈介然驱车向前。
走了一会儿,纪明潇羽绒服搓得簌簌响,她捉住纪明禾的手臂把人拉下来,稍稍说了些什么。
陈介然瞥了眼后视镜,是热了?——他很明白,两个孩子甚少出入有暖气的场合,羽绒服下边套着的或许是不合适展露的里衣。
空调旋钮往左边拧,风扇打下去,空气渐渐变得清爽。
凉丝丝的风从袖口往里钻,陈介然磨着牙齿,忍了会还是打了个轻嚏。
纪明禾问,“冷么?”
“什么冷?”纪明潇揪住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陈介然瞥她被暖气熏红的脸颊,等红绿灯时,把副驾驶的外套捞过来穿。
下班不好穿制服,纪明禾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打扮。目光从发顶一点点落往眉眼,她绕着圈打量他,认真又好奇。
陈介然暗笑她孩子气。
但渐渐的,那道视线存在感变得强烈,扫描仪般的,自上而下一寸寸地掠过,每一处都没放过。
他情不自禁地蹙眉,而后她便突兀地移目。
速度快到陈介然以为自己产生错觉。
女孩不该用对待猎物的眼神搜刮他。
“到了。”
虽没什么大事,但等几人见了面,还是抱团落了一顿泪。陈介然把东西放好,顺便给纪淑芳订了营养餐,再问孩子们晚上想怎么吃。
纪明潇半点没客气,“我要吃麦当劳!”
说完头上挨了两下,纪淑芳没好气,“你吃个屁。”
纪明潇不忿地抱住脑袋,“明明是你们问我想吃什么的……”
那么就麦当劳吧,陈介然笑,“这么巧,我也想吃麦当劳。”
有人撑腰,纪明潇嚣张起来,“妈你听,是叔叔想吃!”
麦当劳不便宜,但偶尔一两次也随她去了,纪淑芳妥协,要往钱包里摸钞票。
陈介然没等她,一手拉着纪明潇,另一边让纪明禾跟上,“营养餐待会儿会送到护士站,咱们走吧。”
纪明潇都迫不及待了!
走到餐厅门口,陈介然正推玻璃门呢,冷不丁那小孩冒出一句,“陈叔叔,你能当我爸爸么?”
陈介然眉梢微扬,先看纪明禾也是一脸震惊,就再忍不住笑出声音,“应该不能吧。”
纪明潇“哦”了声,短暂地讨厌了他一下,等餐盘上堆得满当的儿童套餐送到眼前,她又觉得陈介然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了。
“第二好啊?”陈介然收到她的崇高评价,一边分配餐品,严肃追问,“谁是第一好?”
“当然是妈!”纪明潇说,“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说是不是?”
陈介然这一瞬竟迟疑。
餐厅明亮的灯光压制住的幽暗倏然蠢动,喉咙泛起干涩的痒意,他下意识摸口袋,站起身,“你们先吃。”
白日大晴,到夜里也吹起阵风。后巷口的寒气刮得衣摆猎猎作响,纪明禾看见那个人站在远离路灯的暗处。
陈介然长睫低垂,剧颤的指间清脆的“咔哒”声一次次响,微弱的火焰始终稍纵即逝。
“陈介然。”
他止住动作,却并未看她。
女孩从光明走来,她是沐浴烈日后残下的一捧月色,余晖寥寥,不吝地洒向他。
纪明禾挡住风口,迟而必然的火焰倏尔飞窜,差一点卷进他的眸中。
那些只能够用焦苦延迟的情绪在此刻尽数沦作殁逝,冷蓝的焰暗下去,她的眼睛璨若纯粹的玉。
“我靠。”
王文藻慌忙撤回脚步,拉住同伴转了个方向。
熊费差点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力气抽拽,愤愤甩开手,质问,“碰到鬼了啊,你慌什么!”
该怎么形容所见,他乍一眼似乎看见了陈介然,他身旁有个女生,眉目清冷,身材高挑,但其面孔稚嫩,有种未出入社会的随意和桀骜。
高中生?
就这么一愣神,熊费也移步到巷口,接着便是和他一般的惊慌失措地退回来。
两人沉默,面面相觑,熊费不确定地说“……陈介然……有个在读高中的侄女,是吧?年前似乎还在单位打印过学习资料呢……”
但柳主任的女儿王文藻见过真人的,单按着身高来说就完全不符合——要说她是谁,咂吧咂吧,倒是有些像今天下午纺织厂的那个当事人……
“她家里还有个小的呢……”
不会吧,王文藻陡然一惊,不敢往下细想,他迟钝地“啊”了声,“……是、是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放弃抄近路,拐弯背道,走向另外一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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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