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被踹得倒退几步，撞上了门，缓冲锁被撞上，灯光大亮。
三个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姜牧雨疼得发抖，借着力眯着眼睛爬起来。
还没等她站直身体，杰森已经再度扑了上来。来人把她往墙上一推，抡起什么砸在了杰森的身上，发出了沉闷的钝器击打声。
杰森嘶吼了一声，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手正好扶在门禁上。“嘀”的一声，门弹开了，走廊又陷入了黑暗。
湿漉漉的黏腻喘息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同时还传来一股腐烂的腥臭，姜牧雨能凭鼻子定位杰森。
另一个人也能，有什么东西从姜牧雨耳边擦过去，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加西亚！”杰森在暴怒地喊叫，“啊啊啊啊啊啊加西亚！加西亚！”
灯亮了，加西亚手上拿着一只羊角锤，羊角穿透了杰森的手掌，把他的手钉在了门禁旁。
这回他反应很快，一把攥住加西亚的胳膊，把她掼在了墙上。
加西亚闷哼了一声，不得已松了手。但她很快忍着痛，握拳砸在锤头上，把羊角一下下砸得更深。
门被不断地关上，又在接连不断地解锁声中反复弹开，走廊的灯明明灭灭，像故障警报，闪得人眼睛疼。
在闪烁的灯光中，加西亚和杰森像两头动物在纠缠搏斗，姜牧雨看见加西亚抓起的金棕色长发粘在她的脸颊。
她穿着有些脏污的工装裤，死死咬着牙，肌肉鲜明地隆起。她的皮肤不再透明，五官不再浅淡，姜牧雨看见了她的皱纹，看见了她身上的衣物，姜牧雨的眼睛完完全全抓住了她的模样。
杰森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活动空间受限，他完全是被加西亚钉着打。他用力抓住加西亚的手腕，姜牧雨听到了一声脆响。
加西亚捂住了手腕，杰森趁机大吼一声，把羊角锤生生从自己手上拔了下来。
他看似要冲加西亚扑去，居然虚晃一枪，折身往姜牧雨的方向冲来。
姜牧雨听见一声爆响，杰森身体一错，再度虚晃一枪，擦过姜牧雨，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牧雨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是枪声，她赶紧上前去检查加西亚的状况，却被加西亚用枪隔开了。
“抱歉……”姜牧雨攥紧了手指，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帮上任何忙。
加西亚却摇摇头，扶着手腕往外走，“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记得赶紧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姜牧雨，“战斗还是逃跑，必须要选一个，选哪个都不会有人怪你，只是千万不能站着不动。那样的话，才是真的什么忙都没帮上。”
姜牧雨羞愧地低下了头，加西亚却笑了起来，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柔和，“为什么要羞愧呢？来救你是我的选择，也是我身为大副的责任，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事。”
姜牧雨努力把这种无力感甩开，跟上现在的节奏，“杰森船长……你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了吗？”
加西亚摇摇头，“只是觉得很不对劲，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但我确实不知道他最终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姜牧雨思考着，“这种情况需要赶紧上报安保组，把杰森控制起来。最重要的是关掉他进入工作区域的权限，不能让他有机会靠近驾驶台这样的区域，而且你应该接管这艘船——”
加西亚又摇了摇头，“行不通的，除非船长死了，否则我不能越权接管这艘船。”
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微妙，“但我会解决这件事的，我会试着靠纸上测算，去接近陆地，如果能找到海岸线，我们就能靠岸线校准位置，找到最近的港口。”
“那我——”
“现在这里只有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加西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不如说，我需要的是你活着。事到如今，船长已经变成了怪物，船上至少得有第二个知情人，不得不跟你说这些了。”
“你还记得日志中被涂黑的部分吗？”加西亚再次拒绝了姜牧雨帮她查看伤口，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那是最开始疯掉跳海的杉本写下的，他值完班就疯了。接着杰森看到了日志，他也开始变得奇怪，他划掉了一些内容。而我？我只是个害怕的大副，所以干脆全部都涂黑了。”
姜牧雨问，“文字中有什么内容，会导致人疯狂吗？”
“可能有吧，可能那里有什么瘟疫或是禁忌的知识，先传染给人，再被人传染给其他人。”加西亚看着自己的手掌，“说不定很快我也会变成那样。”
姜牧雨明白了为什么她一直拒绝自己的触碰了，加西亚笑了笑，“所以去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事。如果有能逃跑的机会，不要再犹豫了，赶紧逃吧。”
姜牧雨刚想说什么，忽然灯一闪、四周黑了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加西亚悠悠叹了口气，“反正这已经是一艘注定要死的船了。”
一个小时前，约22:30，赵晗悦正坐在餐吧里，此时乘客的情绪已经明显不对劲了。无论船员和唐思幸说什么，乘客都不再买账，而唐思齐并没有试图解释什么，没有安慰，也没有表态，她只是冷淡地坐在众人的中间。
不知道是不是赵晗悦的错觉，唐思齐还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孙行知从后面冒了出来，一屁股坐下就说，“好热啊！”
他这么一说，还真是，可能是人都聚在一起，所以越来越热了。孙行知又把屁股抬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去拿点冰块，这也太热了。”
可能因为越来越热，船上的人们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船员给不出说法，救援左等右等也不来，热，好热，热得感觉心头有无名火在烧。
唐思齐侧头跟唐思幸说了什么，唐思幸看上去有点愕然。然而这个举动在其他人眼里，无疑是心虚的自证。
唐思齐一定知道什么，她一定是知道救援计划，但只想着自己偷偷溜走，她一定是想出了什么脱困的伎俩——
孙行知一边扇着风一遍跑出去，奇怪，怎么离开人群，温度也半点没降下来？船舱的走廊里又闷又热，简直快要喘不上气。
现在走廊里都是走来走去的人，楼梯上也坐着三三两两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孙行知路过餐厅的时候，撞见冯老轨甩着一串钥匙，手里拿一个饼，边吃边往外走。
两人对上目光，冯老轨打了个招呼。孙行知连忙拉住他，“轮机长，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冯老轨嗯了一声，“你也想当船员？还是别了吧。”
“不是不是，就想知道中央空调的总控在哪里？有没有可能调低一点温度？现在大家都在外面，挤着难免会热，热了以后脾气自然会更差。”
冯老轨定定看了孙行知一会儿，示意他跟自己来，“你以前没坐过邮轮吧？邮轮啊酒店啊电影院啊，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空调永远只会打得你发抖，不会让你冒汗。”
那怎么还……孙行知愣了一下，表情不如刚开始轻松了，“该不会船上空调也坏了吧？”
“那倒没有。”
孙行知松了口气，心道这船可真不能再坏了，再坏下去这还是奢华邮轮吗，这就是大铁皮桶子吧哪儿哪儿都坏啊。
冯老轨咬了口饼，慢悠悠地说，“但是电力系统出问题了。”
孙行知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惊恐地看向冯老轨。
冯老轨半点没觉得自己砸下了个什么雷，还嘿嘿一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船本来就快不行了吧，出什么意外也不奇怪。”
“不是等等，你别这么不当回事啊啊，”孙行知抓狂地挠着头，“电力系统怎么坏了？”
冯老轨耸耸肩，“可能是雨人吧。”
怎么能把这个原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孙行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冯老轨一直都表现得很熟悉船舶，他是轮机长，哪里坏了就说坏了，没坏就是没坏，居然含糊其辞地说是雨人的原因？
总觉得不大对，而且越想越觉得不对，冯老轨一直都非常淡然。和唐思齐的镇定不同，他是真的乐呵呵地淡然，与此同时又总能敏锐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总盯着我看干嘛，想问什么就问呗，我又不会吱吱叫着吃了你。”
“你……或许你有什么愿望吗？”孙行知谨慎地问道。
“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赶紧结束这件破事，赶紧靠岸，我合同期要到了，准备回家睡大觉了，最好直接原地退休。”
冯老轨呱啦啦说了一大堆，不耐烦地说道，“你是哆啦B梦还是阿拉丁啊？盯着我看半天问我个愿望，整得我快死了似的，咋不直接问我银行存款呢。”
“我不是……”孙行知被他堵得话都说不上来。
冯老轨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每天想太多。没必要，真没必要，现在让这船继续跑，不要停下，挺到最后一刻，就已经很不错了。愿望啊期许啊，那都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的东西，死了谁还给你实现愿望去？”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有点佝偻，孙行知这时候才发觉，冯老轨应该真是快退休的岁数了。
冯老轨继续向前走着，孙行知也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只好跟着走。走廊里越来越热，人们逐渐意识到了，像热锅里的青蛙，找不到水温升高的原因，只好惊慌失措地游荡。
“你知道为什么像邮轮这样的地方，冷气永远打得很低吗？因为一热，人就会不擅长思考，就会愤怒，会恐慌。”冯老轨说着，在走廊中央站定，看着孙行知。
乘客们也不明所以地看着孙行知，下一秒，灯黑了。
孙行知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这时他突然听见了水滴啪嗒的声音。
然后灯亮了，孙行知看向周围，无数肿胀的湿衣旅客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