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牧雨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怎么，以为是疯掉的人做的吗？”大副仍旧一页页翻着日志，“不过你也不用问我原本写了什么，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姜牧雨回忆着解读出来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副摸着凸起的纹理，看姜牧雨像看一个好奇的孩子，“已经研究过了吧？”
“没……只是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姜牧雨一开始想否认，又意识到这没意义。
“前面没说什么，只是如实汇报造水机坏了，雨人入侵，淡水舱被入侵，发现淡水有作用。”
大副并没有要责备姜牧雨的意思，几句话把日志内容概括了。她手指在中间完全被涂黑的部分敲了敲，跳到了末尾。
“写完最后这行字的时候，他跑出了船，跳了海。可惜还没跳进去，在空中就被雨人腐蚀成了一摊血水。”
船身微微一晃，大副平淡的话语反倒叫人毛骨悚然。
姜牧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大副好笑地看了一眼她的脚，“害怕了？”
没等姜牧雨回答，她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年轻，你害怕，但是木鱼，你要明白，现在你是这艘船上的二副。如果杰森船长出了什么意外，我会成为这艘船的船长。而如果我和船长都出了什么事……木鱼，你必须要了解现在的情况，你不能逃避。”
她语气始终温和，却让姜牧雨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而且她话语中的意思，似乎杰森船长一定会出意外一样。
“船长他怎么了？”
大副摇了摇头，“他一切都还好，我希望那只是我的错觉。”
她似乎不是很想提杰森，转而示意姜牧雨摘下眼镜，注意海面最原本的情况。
可姜牧雨毕竟不是航海专业，看不出子丑寅卯，她只能道歉，“抱歉，我不明白您想表达什么。”
“你出海的经验还很少，你觉得我们行驶在海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海上的天气？”姜牧雨只能从海面这个角度揣测答案。
“大海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你永远无法驯服海洋，也无法傲慢地声称自己能够驾驭、掌握、预测。木鱼，在海上我们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脚下的这艘船。我们信赖的是人类的技术造物，坚信它能够在不同海况下生存。”
“可是船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故障，所以要给保险套上保险，船上的一切都是双份的，所有的应急情况都会有预案。”
大副苦笑着坐在了椅子上，“倒还真没人教过我，当外面都是雨人的时候，要怎么应对。”
“你是在担心我们无法解决雨人么，雨人其实很好消灭，只要淡水就可以了。”姜牧雨说。
“你觉得我是太害怕雨人？太紧张焦虑？”大副哼笑了一声，“不是的，我只是太了解这艘船了。”
她目光透过瞭望窗，似乎看得很远。而姜牧雨看着大副所在的位置，错觉那空间真的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艘船是不能永远在海上漂泊的，木鱼。这是一艘邮轮，它的航线固定，目的地确定。”大副站了起来，点开了海图，轻飘飘一滑，船舶图标漂浮在纯粹的淡蓝色中。
“而现在我们的雷达出了问题，卫星接收器失灵，海图变成了摆设。外面天气恶劣，可见度几乎为0。我们的船舶失去了靠近陆地的可能性，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的地，我们就是在大海中央的瞎子。”
“木鱼，这才是你必须要意识到的严峻现实。”大副把海图关掉，“你很聪明，是第一个发现海图出了问题的人，但我希望你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目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件事。”
姜牧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驾驶台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声闯了进来，“加西亚，你在干什么！”
姜牧雨认识这个声音，和她们一开始在广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时船长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绅士，而不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船长，”加西亚镇定地向杰森问好，“我在做日常工作记录，你有事找我？”
“我让你联系外面——”杰森喊到一半，忽然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喉头挤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最后没再说什么，摔上门离开了。
加西亚沉默了一阵，最后对姜牧雨说，“不要联系外面。”
说完，加西亚就放姜牧雨走了，似乎她很清楚姜牧雨时间有限，不能浪费时间在驾驶台。
姜牧雨满腹疑虑地离开了。
很明显加西亚知道些什么，但却不愿意和她分享。可加西亚一直表现得又非常坦诚，那么就是说，在加西亚看来，分享一些信息，可能会产生不好的结果。
还有一个点就是杰森，一艘船的船长对船有着绝对控制权。可他却不知为何如此愤怒，是对加西亚愤怒吗？
船长说，让加西亚联系外面。加西亚又明确提出不要联系外面，这一点和船员守则是吻合的。
可是杰森船长的命令也并非不合理，并且除了语气有些急躁，姜牧雨也没看出来这位船长有什么别的问题。
这艘船越来越古怪了，姜牧雨叹了口气。把这些整理好，同步到群里，同时快步向餐厅走去。
.
08:00，常元磊一把推开房门，先是梆梆地敲姜牧雨的门。
姜牧雨刚结束值班，当然还没睡。只是拉开门，也不知道常元磊在犯什么病。
常元磊显然睡饱了，张狂一笑，“可算把我放出来啦！憋死我了！”
天晓得他昨天下午16:00值完班，居然就再没机会出门，一直硬生生熬到现在才能出门。
姜牧雨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常元磊也不恼，群里的消息他都有在看。出门就下舱，去看看淡水舱的情况。
他用力拉开防火门，门后有个人似乎吓了一跳，“轻点劲，这又不是你家门。”
来人回过神来，又说，“正好抓住你这小子，早饭吃了没？”
“还没呢，我想先下去看看。”常元磊也不知道这是谁，但不妨碍他自然对答。
“不急这一会儿，你先去吃早饭，吃完早饭直接下机舱来找我。”
常元磊应了一声，完全没推脱，就去吃饭了。他路过咨询台，想了想，径直走进去，“有人吗？我想问个事。”
“有的。”空无一人的电脑后面传来了声音，“早上好，二管轮，你想要查什么？”
“排班表有么？”
声音没有回答，打印机开始了工作，十几秒后吐出了一张纸。
“谢啦。”常元磊拿起那张纸走了。
排班表除了自己的，还能看到别的船员的。
常元磊仔细一看，发现和自己一起值班的除了史勤，职位水手长。还有冯·霍普，职位是轮机长。
显然刚刚那个应该就是冯了，常元磊一边吃着一边思考着。
轮机长对于他来说，就像大副对于木鱼，只是不知道这位又是个什么态度。
空想无用，常元磊胡乱地把吃的往嘴里一塞，收拾东西下去找轮机长了。
淡水舱门口已经有别人在了，冯似乎在和谁聊天，听见了常元磊的脚步声后敲敲墙，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俩要下机舱了，你去不？”
“我就，哈哈，那啥，我还有点事，那我先走哈。”
常元磊能感觉得到有个脚步声经过了自己，他猜测着来者的身份。
“你晕碳了？傻站在那儿干嘛，过来啊。”冯冲常元磊喊道。
“来了来了，我还以为你有事呢。”
“我跟那老滑头能有什么正经事，”冯似乎很不屑，“他不就是觉得大副二副都压着他，想通过我一个老轨去给船长说点好话。”
“老史……？”常元磊猜测道。
冯老轨嗯了一声，“离他远点，你道行不够，别被他害死。”
常元磊哦了一声，听起来船员之间似乎也有故事，二副他很了解，但是大副……
“加西亚不喜欢老史？”
冯老轨啧啧两声，似乎不想多提，“史老头其实也没那么老，只是一对比你和木鱼，他就老得没边了。所以老想把自己的脑袋削得尖尖的，你少掺和就是了。”
说罢，不管常元磊听不听得进去，“走吧，下去看看造水机。”
“不是坏了么。”常元磊下意识说道。
“坏了才看！好了还看个球！”
常元磊撇撇嘴，“脾气是真够大的……啊！”
冯老轨居然把手套扔他脑袋上了。
冯老轨倒也不是生气，似乎性格便如此。他二话不说就拆开了造水机，动作很熟练，快得常元磊都没反应过来。
“能修吗？”常元磊蹲在边上，他又看不懂。
“你看出了什么？”冯老轨反而问他。
常元磊也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只好硬着头皮说没看出什么。
“没看出什么就对了，你倒也不笨。”
“啊？”
“我倒是希望只是造水机坏了，”冯老轨叹了口气，“这样还有修补的机会。”
“等等等等，造水机没坏吗？”常元磊有点傻眼了，人人从一开始就说造水机坏了，大家都已经把这个当成默认的事实了，怎么冯老轨开口就说造水机没坏？
冯老轨嗐了一声，“没招，怎么跟其他人说？跟其他人说造水机没坏，是咱们的大海坏了？说这话别人只会觉得你脑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