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谢嘉言发现自己竟又躺回了最初醒来的那间小屋。身上本该撕裂般疼痛的伤口离奇地消失了,连一丝酸胀都无。
是卡了bug,还是……重开了?
他正思忖着,想抬眼看看四周,却发现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这是怎么了?
念头未落,身体已兀自坐起身,利落地穿好外衣,抬脚朝门外走去。谢嘉言在意识里翻江倒海般折腾,偏这具躯体像上了弦的木偶,步步都循着既定轨迹。
刚踏出门槛,就见昭怀上仙从云阶那头缓步走来,指尖带着惯有的温凉,轻轻抚过他发顶:“照渊,下山买坛酒来。许久未曾与你好好喝一杯了。”
“好啊。”
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这声笑盈盈的应答,谢嘉言心头一震——这分明不是他的声音,是原主林照渊的语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转身往山下走,终于惊觉:这是原主在操控身体?!
不是,谁家系统让原主和穿越者共存在一具身体里啊?这么荒诞的事情,不该提前和他说一声吗?
“你好?林照渊?”他试着和原主沟通,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还不能沟通?!
他强忍着怒火,叫出了系统。
一张电子屏如画卷般展开在他眼前,灼灼在上面蹦蹦跶跶地出现,他笑着问:“有什么事吗,主人。”
谢嘉言此时面如土色,一点都笑不出来:“你解释一下,这什么情况。”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么严肃。”灼灼松了口气,说道:“你不是受伤了吗?伤的那么严重,我看你一时半会也醒不来,索性就把你送回第一世林照渊的身体里,让你切身实地的了解一下他。”
原来是这样。谢嘉言眼睛一转,心道:这算是沉浸式体验当坏人?也行,反正不是他想的那样就行。谢嘉言摆了摆手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灼灼行了个王子礼后,就消失在他眼前。
林照渊继续向前走着,谢嘉言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十分愉快。
抬眼是泼墨般的云絮浮在碧空,日头烈得晃眼,空气中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三两声莺啼从林子里钻出来,万物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
林照渊深深地吸了口空气,将眼睛闭起来面向太阳,在感受到阳光铺满全身的那一刻,他满足的弯起了眼睛。
天气真好啊!
这句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谢嘉言耳朵里,他想,还真是沉浸式,连心声都能听到。还没等他再多做思量,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撕破了宁静。
林照渊蹙眉转头,就见角落里围了群人,正对着地上的少年阴阳怪气地笑。
谢嘉言看着眼前的场景咧了咧嘴,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你们在做什么?”林照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众人闻声转头,看清来者是他,瞬间噤声,空气里浮起诡异的凝滞。偏那领头的还不知死活,头也不抬地呵斥:“关你屁事?滚!少管闲事!”
“若我偏要管呢?”林照渊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周遭温度都降了三分。
“你试试!”那人说着就抽了佩剑,剑尖直指林照渊面门。
谢嘉言在意识里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这人原来在面对原主时也是如此狗胆包天。
只见林照渊身形未动,直到剑锋离咽喉只剩寸许,他才抬膝踹向剑身,旋身一脚正中那人胸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林照渊理了理衣襟,气息平稳得像从未动过手:“我还以为你能如此肆意妄为的欺凌别人,是因为普天之下没有再能牵制管教你的人了呢。”
那人这时才看清来者面容,瞳孔骤缩:“你……你是林照渊?!”
“我是谁重要吗?”林照渊走到江映穹面前,将他扶起来,搀着他就要离开。
在离别之际,林照渊冷冷地看向那人,说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下次别再犯这样的错误。”
谢嘉言目睹了全程,心道,知道自己和原主性格有差,但没想到差这么多,怪不得江映穹第一次见到自己看起来那么吃惊。
林照渊搀着江映穹走到一个石凳前,扶他坐下,探上前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帮他吹了吹,拿出瓶药膏递给他,又给他腰间挂了快玉牌。
“以后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可以敲敲这块玉。”
江映穹对着玉凝视片刻,沉声问道:“我敲了这块玉,你就会出现吗?”
“对啊,你希望这样吗?”林照渊念及他的自尊心,又补充道:“或者,我教你些功夫,等到你自己足够厉害的时候,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江映穹双手微微颤抖,紧紧抓着那块玉,小声地说:“我父亲在教我功夫的,但是我天资愚钝,就是学不会。所以他任由师兄师弟欺负我,说我不好好学功夫,被人欺负就是活该。”
“他骗你的。”林照渊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说出的话却听起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学不会是因为他没有因材施教。你看,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一样的方法不可能教会所有人。”
“是这样吗?”江映穹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害怕眼泪留下来。
林照渊见状侧身坐在了他旁边,对他说道:“对啊,我之前和你一样,不管师父怎么教我都学不会。我当时就哭着问他是不是我太笨了,我师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安慰我,后来他换了种方法教我,我还真的就学会了。”
江映穹眼里短暂的闪过一丝光亮,问道:“真的?”
林照渊点了点头笑着说:“真的。”
江映穹摇了摇头,否定道:“对我行不通的,我父亲很严厉,如果我说他教的不好,他一定会骂我的。”
“这样啊。”林照渊若有所思:“那我问问我师父吧,他肯定有办法。”
“你怎么知道?”江映穹好奇于他的笃定。
“因为从小到大我遇到的任何困难,都是我师父帮忙解决的啊。我觉得,我师父是这世界上最万能的人。”
林照渊提到昭怀上仙,语气就忍不住得意起来。
“这样啊,那他武功厉害吗?”
“当然了,我师父可是天下第一。”
“这么厉害?”
“那是。”林照渊扬起头,高兴地眨巴眨巴眼睛:“对了,你叫什么啊?”
“我叫江映穹。”
“真好听。”
“林照渊也好听。”
“嘿嘿,是吗?我师父起的。”
……
俩人就这么滔滔不绝的聊着,太阳在不知不觉间落下了。
林照渊转头看了看天色,将外衫脱了披在江映穹的身上,对他说:“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今天回去就和我师父说。”
江映穹点了点头起身,抓紧披在身上的衣服,一步三回头。
“我们很快会再见吧?”江映穹话语里有些不安。
“会的。”
“那我就不说再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快会再见。”
“哈哈哈,知道了,快回去吧。”林照渊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谢嘉言看着这一切,一时忘了原主是怎样的人。
或者说,他曾经坚定不移的认为林照渊是个心口不一、人面兽心的坏人,现在看完这些,他倒是开始动摇了,他开始搞不清林照渊到底是怎样的人。
林照渊回到淮安峰,昭怀上仙见他没有带酒回来,就猜到也许他是遇到了什么事,赶忙放下手中的差事走了上来。
林照渊思量再三,将江映穹的事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昭怀上仙。
昭怀上仙听后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对他说:“其实师父先前并非不知映穹的情况,只是这是你掌门师叔的家事,我也不太好多管。”
林照渊听他如此说道,自知不该再劳烦师父,以免给他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事不算什么大事,他自己想想办法,也是一样能解决的。
林照渊如此想着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就听昭怀上仙说到:
“但若你决意想帮他,那师父一定竭力支持你。”
这句话使得林照渊想好的话僵在了嘴边,他呆愣片刻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时常害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却忘了师父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心甘情愿被他麻烦的人。世界即使雨骤风狂惊雷肆虐,但每当他回头看,他的师父都会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撑起一把伞。
只要他师父在,他就永远有所依靠。
林照渊想着,双眼不自觉噙满了泪水,他快步走向他的师父,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昭怀上仙见此,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轻声对他说:“别哭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照渊不作声,仍旧哭着。
他哭哪里是因为这件事,只不过是感受到了昭怀上仙对他的爱罢了。
他从不是昭怀上仙说的那种男儿。
他在每个被爱的瞬间,都会热泪盈眶。
—————
昭怀上仙的动作非常快,第二天下午,林照渊就在家门口看见江映穹背着个小包,嘴里含着笑,站在原地不住地冲他招手。
林照渊笑着出门迎接,问道:“你父亲同意你来这里学武了?”
江映穹摇了摇头,说:“他只是同意我来这里暂住一月,散散心。”
林照渊看出了他眼里潜藏的失落,点头回道:“这样也好,慢慢来嘛,无缘无故突然问你父亲要你,难免显得过于唐突。”
也对,总归自己是逃出来了,能躲几时算几时。
江映穹顺从的点了点头,咧出一个笑回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