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江映穹让他滚,谢嘉言却没走。为了挽回些微形象,更为了系统给的任务,他不远不近地缀在江映穹身后,跟着回了淮安峰。
江映穹一路疾行,像是拼着命要甩掉他,谢嘉言偏不遂他愿,哪怕耗损灵力也要步步紧跟。最后还是江映穹先泄了气,放慢脚步任他跟着。谢嘉言见状,只当是自己占了上风,收了灵力,大摇大摆地跟在后头。江映穹无奈摇头,脚步未停,朝着山上走去。
此时正值夜幕,白月愈发温亮,光芒倾洒在地面上,竟将夜晚都变得明亮。
江映穹看了一眼天空,心一沉,双手越发冰冷。
此时早已过了淮安峰的门禁时间,他免不了要遭受一顿毒打。说不定,他的父亲现在已经手持柳条在门口等他了。
林照渊这么恨他,如果看到他受罚的样子,一定要高兴坏了吧。
江映穹眼眶制止不住的发红,他紧纂了拳头,硬着头皮向山上走去。
还没等他到门口,一道烈风搅着雷电的杀招就直直的向他劈来。躲开的后果江映穹承受不了,他就只能这么僵硬的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被浑身是血的打翻在地上。
他在心里自嘲,自己就算是重活一世,也还是这么的无能,也还是这样任人践踏,随人轻贱。就像上辈子林照渊说的一样,他本就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但他等了许久,预想的疼痛却迟迟没来。
他睁开眼睛一看,就见林照渊正站在他的身前,以身抗下向他劈来的杀招。
江映穹瞳孔骤然收缩,眼框发酸,心中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巍峨冰山顷刻间塌陷半边。
好久前也有这么一次,有人在他父亲打他时毅然决然地挡在他身前。
那时他才恍然间感受到,自己胸腔中剧烈跳动的……
是一颗温热的心脏。
此时久违的场景重现,不同的心境,却是相同的心动。
江映穹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何人敢在此如此放肆?!”
一声凌厉地叫喊将他回溯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谢嘉言击毁刚刚的招数,大喊着,挑剑一跃对着掌门就要下杀招。
“不可!”
这招击中的代价绝非他们能承受!江映穹心中大骇,忙动手阻止。
一巴掌毫无防备的拍在了谢嘉言的后背上,流利的招式被生生打断,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下。
他只觉得自己后背一痛,紧接着就飞出了十米之外。
“噗!”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浑身上下都剧烈的疼,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谢嘉言缓缓睁眼,看着地上鲜红的血沫,怒从心生。
他颤抖着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映穹,眼里积满了疼出来的眼泪。
“不是……咳咳……你没事吧……打我干什么?”
江映穹心虚地别开眼,回避了他满是质问的目光。这转头的举动更加激怒了谢嘉言,他大声说道:“你说话啊!”
“我问你话呢!!”
“江映穹!我问你话呢!你他妈说话啊!!!”
谢嘉言一再逼问,江映穹心里没底却不得不回答,只得提高自己音量,让说出口的话看起来有些底气。他硬着头皮道:“我看你是愈发的无法无天,对我无礼也就算了,竟然敢对掌门动手!”
他冰冷的声音响在谢嘉言耳边,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的他大脑一片空白。
谢嘉言红了眼睛,气得身体都微微发抖。
他瞪着江映穹说:“我方才又不知道他是谁,何况他随意对人大打出手,我不过是正当防卫,有错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映穹攥紧衣袖,面不改色:“有错。你对尊长出手,无论如何都不对。”
谢嘉言都气笑了:“他不管不顾你晚归的原因,明明只是小错却大施惩戒,之前将你打的满身是伤却对你不闻不问!他只计较自己的利益得失,压根不在乎你,你为何还要这般维护他?!”
江映穹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心却愈发的沉了下去。
真是为他着想,说的他快要动容了。
江映穹冷笑一声,方才片刻的心动霎时烟消云散,唯有上一世留下的刺痛感越来越猛烈。
如果不是记得前世林照渊是怎么煽动自己弑父弑母的,他今天还就真信了这些话。
但前车之鉴血淋淋的铺陈在脑海里,他好不容易有了重来的机会,又怎么可能再信这些谬论?!
江映穹瞳孔剧烈颤抖,嗓子将要发不出声:“尊长便是尊长,他将我生下来,教我学习功法为人处世,我听他的话,任他处置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你活着没点自己的脑子吗?”谢嘉言撑着剑缓缓地站了起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倒想知道是哪片天上的常规,哪块土地的正理,写着受害者因为辈分小就该理所应当的被欺凌!!!”
“闭嘴!”江映穹震惊到无以复加:“你真是大逆不道!”
谢嘉言冷笑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该不问缘由就动粗,这便是大逆不道吗?”
“够了。”
一旁的掌门终于发话:“素闻昭怀师弟对徒弟心软宽厚,竟然教出你这样缺乏管教的东西!今天我就替他好好管管你,教教你何为尊卑。”
“那我先谢过掌门师叔了!”谢嘉言言辞恭敬,神态却不见半分示弱:“我自有师父管教,还用不着您越俎代庖。”
“真是放肆!”掌门坤翊一巴掌向他扇去:“你方才没看清我是谁,现在看清了吧?我今天就帮你长长眼,长长记性,今天之后你就看得清了!”
“您刚才是没听清吗?”谢嘉言后撤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仍旧礼貌地微笑看他:“我说我自有师父管教,不劳您亲自动手了。”
他这些话彻底激怒了坤翊,对方气得脸都发紫了,他酝酿了半天,恶狠狠地说:“我还是和你废话太多了,你一个当小辈的,居然这么和长辈说话?我管教你是你的荣幸,你别给脸不要脸!”
谢嘉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到底是谁给脸不要脸。他懒得和坤翊多废话:“抱歉师叔,我回去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便要走,但坤翊怎会就此罢休?他蛮横专权惯了,向来身边的人都是对他说一不二的,今天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谢嘉言适才背过身去,步子还未迈出,就感觉浑身上下一僵,被定身法术控制在了原地。他轻笑一声,心想用这点小伎俩就想困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刚要用法术破局,却被江映穹先一步戳了死穴。他本就刚接管这具身体,对于法术的运用不够熟练,前面还受了伤。要是放在原主身上,今天定能全身而退,可惜现在这具壳子里已经换人了。
谢嘉言心中怨恨难消,他死死盯着江映穹,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心虚。可江映穹回应给他的,却是一脸报仇雪恨后的得意洋洋。
谢嘉言没忍住在心中嗤笑,看来江映穹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恶劣几分,为了报自己心中所谓的仇,已经完全分不清好坏人了。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谁让原主为人阴毒,上辈子害惨了江映穹。现在江映穹干什么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他倒是也能理解。
身体被定住,彻底动不了了,前些时候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谢嘉言心中已然是一片死寂。他不愿为了活下去阿谀奉承,去绞尽脑汁讨好江映穹,甚至枉顾道德与正义。他想,如果有一天,活着和自我只能留其一,那逝去的一定是生命。
江映穹看着他的眼神,感到心像是被攥紧了般疼。他强忍着痛苦不表露出来,缓缓后退几步,轻轻地吸的一大口气,又慢慢吐出,试图缓解这种窒息感。
坤翊冲着他的胸口一记重击,将他推倒在地上后,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他走到谢嘉言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看在你师父的颜面上,我今天就饶过你,对你小施惩戒,让你长长记性。”
谢嘉言对他的小施惩戒无话可说,只是不服的抬起头瞪着他。
“就罚你从这里爬回去吧。”坤翊甩下这句话,就扬长而去。
江映穹跟在坤翊身后,留下一句:“自重。”后,也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老王八带着小王八,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谢嘉言怨恨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想将他们抽经扒皮,都扔到十八层烈狱里去。
他突然就理解了原主前世为什么要杀江映穹,这样的脑残不杀,难道要留着过年吗?
自己就不该心软送他回来,他挨打他疼关自己什么事?
谢嘉言看了一眼归家的路,两眼一黑。他要从这个山头爬下去,再爬上另一座山头。
师父还在家等他呢,如果他今晚不回去怕是会担心。可他就算用最快的速度,今晚怕是也爬不回去了。毕竟这路就算是走也要走俩个时辰,何况他现在要爬回去。
可是没办法了,谁让他爱作死呢?既然忍不住自己的脾气,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他懂这个道理。
“命苦的……”谢嘉言欲哭无泪,用胳膊扒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移动着。
脸上的月光渐渐变成了朝阳,原本细嫩的胳膊早已血肉模糊,可抬头望去,不过刚爬下淮安峰。天快亮了,山上的弟子们也该起床了,这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永远都是这样,谢嘉言想。
从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心比天高的样子,最后当然落得命比纸薄的下场。本就身如蝼蚁的人,却妄想挑战权威,只能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罢了。
“真是活的像个笑话……”
还是死掉吧,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
反正看江映穹这个德行,自己迟早是个完。
破罐子破摔的心思越演愈烈,谢嘉言想着便戳了自己的死穴,闭了气。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去往天堂时,他感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人替他解了死穴,一边给他输送灵力,一边疯狂向前跑着。
是他师父吗?
谢嘉言费力地睁开眼睛,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瞳。
“……谁?”他哑声问。
那人向怀里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几个字。
“什么……”
谢嘉言的脑子此时已经停止了运转,视线变得逐渐模糊,耳鸣声在四周蔓延,他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唯有知觉被无限放大。
他感到自己早已冰凉的手被温暖的牵起。
伤口被裹上纱布,痛苦不会再雪上加霜。
一件斗篷盖在了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
源源不断被注入的灵力冲散了他内心的阴霾。
世界不再那么冰冷,太阳冲破乌云,捂热刺骨的寒风,也给他的身体带来温暖。
他好像从未如此轻松过,真想就趁着这种舒适大睡一觉。
在弥留之际,那人好像慌了神,抱他抱得更紧了,大声对他说:
“别灰心,活下去,将笑话讲成他们再也难以忘怀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