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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万籁俱寂

永昌二十年。

连下了三天雨的京都从骨头缝里透着股阴冷,天蒙沉沉的。街上行人不多,步履匆匆,几双草鞋踩在积水里,溅起连串的珠子,青帘马车路过,泥水洒在车轮上。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前。

纪修钻进马车内,衣角在车地板上拖出水痕,“主子,瞿大人那边传信说……”

他瞥了眼范韫脸色,低声道:“陈利死了。”

范韫背靠车壁,双手捧着汤婆子,淡声说:“他还是那么做了。”

陈利死在牢里,他一点都不意外。从陈利被押解进京的那天起,这步棋就走到头了。漕运延误,粮草不济,西陲第一次败仗死了六千多余人——这笔账总要有人扛。陈利扛了,案子就了了。

至于背后那些真正该扛的人,四皇子的青州河道敛财、沿途关卡的层层盘剥、朝堂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衮衮诸公,他们照样在各自的府邸里喝酒听曲,半点不受影响。

车轱辘声单调地重复着,从城南到城北,路过湿漉漉的街巷,路过收摊的小贩,路过在檐下避雨的妇人。

范韫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雨幕中,柳烟楼的招牌隐隐约约。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丝竹声隔着雨帘飘出来,软绵绵的,和这潮湿的天气格格不入。

“停车。”范韫说。

马车停在柳烟楼门前。范韫没有撑伞,直接踏入雨里,浅紫衣袍的下摆染上湿渍,他浑然不觉。

纪修和玄七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楼里的老鸨是个丰腴的中年女人,正倚着台面跟一位醉汉扯皮条,醉汉身上的味熏得人头痛,老鸨假笑着,手里手绢甩着,扫过醉汉的胸口。

那醉汉被撩得乐呵呵的笑,老鸨趁他不注意,背过头翻了个白眼,红唇开合几下做了个口型说:“穷鬼。”

她这一扭头,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三人,那位气度不凡的银面具公子袖着手懒散散走在最前头,两个装扮奇怪的黑衣玄面人跟在后头,一看这排场就知道定是贵族公子。

老鸨眼一亮,立刻正直身子,扭着腰迎了上去,堆着笑说:“这位公子找谁啊?瞧您面生,第一次来吧?”

范韫后退一步说:“李世子在哪个包间?”

老鸨变了眼色,卷着帕子说:“这……”,她后退一步,谨慎的扫了一眼范韫及他的身后人。

刀出鞘嗡鸣的声音清晰,纪修和玄七一左一右架在老鸨脖子上,老鸨声音变了调,“这是做什么呀?!”

在一楼大堂的姑娘惊叫着,几个寻花觅柳的男人跑得竟比兔子还快,只剩为数不多三两个还愿意留在原地,打量着往这边瞅看热闹。

范韫从袖里摸出个又大又亮的银元宝放在台面上,唇角勾了勾说:“我是世子爷的友人,找他有事,妈妈且说便是,怪不得您头上。”

老鸨眼珠转了几下,看向两边两把刀。范韫仰仰下巴,纪修和玄七同时收了手,立在范韫左右。

老鸨咽了口口水,指着楼上颤颤巍巍说:“三楼,一号。”

范韫笑笑,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妈妈,这银子就当是礼数不周的赔礼了。”

“嘭——”

范韫一脚踹开门,站在阴影交接处,浅紫衣裳,白羽耳环。

屋内,李瑀懒懒散散地瘫在软榻上,周边围了一群姑娘。绿儿拎着白玉壶正往盏里斟酒,被这声响吓得手一抖,酒液洒了一桌,混着胭脂水粉味。

但很快就被范韫身上那股冷梅香盖住。

莺莺燕燕乱作一团,姑娘们直往李瑀身边缩。偏生那浪荡公子还悠哉悠哉地捻了颗葡萄,不紧不慢塞入口中,眯了眯眼,含着笑意说:“都怕什么?老熟人了。”

他冲范韫仰仰下巴,不正经道,“子遥啊,怎得不懂怜香惜玉?”

“不比世子爷,整日偷闲。”范韫双手袖在衣中,倚着门框,声音清哑,“都出去。”

白茶偷瞄了眼李瑀,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整了整衣襟,站直,嗓子亮堂,手心朝外轰了轰:“姐妹们,殿下有客,咱这就先走,不打扰爷们聊闲。”

绿儿有些不甘心地放下玉壶,几个姑娘推推搡搡着出去。

白茶路过范韫时不经意间与他的目光对上,那双墨透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她脚步一顿,随即低着头加快步伐走了。

“你就这样来讨谦?子遥,你不厚道。”李瑀撑着头看他。

门被关上,纪修和玄七守在外头。

范韫晃过来,步伐轻盈,身上冷梅香气萦绕。

他要站相没站相,要姿态没姿态,可就是透着股矜贵气,说话都不想提力:“我不厚道?我当你李怀瑾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跟我下棋心不在焉,跑这么远的烟花柳巷来寻热闹?”,他毫不客气地坐下,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露出来。

身后很快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李瑀从后环住他的腰,埋在他颈间嗅了嗅。

范韫侧过一点头说:“一身酒味,哪来的脸趴我身上。”

李瑀声音闷闷的,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我现洗洗?”,尾音上扬,像是真的在思考。

他伸手摸了摸范韫半披青丝间那根白绳,范韫没恼他。

李瑀忽然拽了下,面具滑落。

“扭过来,我看看。”,李瑀扳着他的身子想要将人转过来。范韫顺势往边上坐了坐,整张脸暴露出来。

皮肉贴骨,眉眼昳丽,眼下红痣,不祥之兆。

永昌三年,新帝登基。

“快跑!!”

妇人被长□□穿,瞳孔放大,眼睛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往前跑。马蹄声像催命的擂鼓,咚咚嗒嗒的在耳边回响。

皮肉撕裂的那种滞空声在妇人仅存的意识里被无限放大,她如同破败的纸鸢一样倒下,伸出一只血污的手,对着那个身影喃喃道:“孩子,快跑……”

金戈铁马的铿锵声不断,残刀新驹饮尽惨叫,蜿蜒成河。

京都一夜死了百户人,大多都是勋贵,鼎盛的六大家族如今也只剩瞿、范、霍三家还在苟延残喘。

而在那样的一个日子里,范家在迎接新生。

范韫是沈范两氏求爷爷告奶奶才得来这么一孕的,据说是沈氏当年随父征战时受了伤,落了根,一直怀不上,喝了不知多少苦药汤,拜了不知多少神佛,才有了这个孩子。

是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求菩萨保佑,结果临到末了没生在个好日子便罢了,这位长公子出生时连哭都不哭,太医一诊脉,孩子患有先天心疾,差点没让刚生产的沈氏一口气憋着晕死过去。

儿子不哭没憋死,娘倒替儿喘不上气,还真真是母子连心。

不过在当时最令人饱受关注,以至于到现在都津津乐道的不是范长公子的先天不足,而是他有一颗痣。

有痣的人不罕见,什么观音痣、媒婆痣、唇下痣……太多了。

红色的泪痣见过吗?

世人都传,范韫的痣是死去人的血液凝化而成,更有甚者说他融了冤魂,所以才生得一具智谋骨,病弱躯,一派妖孽模样,一身惨痛经历。

“陈利死了,你还有心情躲在这烟花柳巷里喝酒?不日你便要回西陲了。”,范韫抚摸过自己的面具说:“你倒是心大。”

李瑀仰倒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叹了口气说:“心不大也不行啊。”,他声音低下去,“天牢里死的?你干的?”

范韫说:“用得着我动手吗?那么多人,总有人不想他活着的。”

李瑀闭了闭眼,说:“……也算对西陲有个交代了。”

“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罪。”

李瑀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盯着房梁上的雕花,漫不经心地说:“满朝都知道,重要吗?”

范韫挑了挑眉说:“不重要你就不会来买醉了。”

李瑀的声音低沉下去,不似方才那般轻佻,“粮草的事你知道,漕运一断,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六千余人,真正战死的只有一千七百九十二,剩下的是饿死的、被疯马拖死的、因为失去战马被柔夷砍死的。他们都是陈利杀的,重大战役中这个伤亡数目不吓人,可你知道,若粮草早些到,原先是可以避免的。”

范韫说:“这账如今是算在陈利头上了,可陈利死了,西陲的困境仍然没有解决,战马的解药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李瑀坐直身,手指了指上空说:“不是我不救他,不是你要害他,是西陲要他死,天要亡他。”,他轻飘飘的说:“子遥,京都还会下雨的。”

范韫望向窗外,说:“也会偃旗息鼓的。”

**

屋内安静了一瞬,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落,落在一个卖葫芦的老头身上,老头正在收摊,蓑衣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淌。

不知何时,二人已挪向窗边。

雨声和隐约的丝竹混着。两个人并肩,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李瑀指腹碾过窗框边儿的雨水说:“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范韫将手伸了出去,腕骨上套着红绳,他接了一滴积水,声音像团云,“只是顺路来告知你一声而已。”

李瑀低声笑,“范府可不跟柳烟楼顺路。”

“我是要回太学院。”

李瑀从鼻腔轻哼一声,“随你怎么嘴硬吧。”

对面的说书茶楼里,说书人于先生的扇柄在台上一敲,笑眼眯眯地展开扇子。

“我跟你们说啊,当今世上要说最出名的人是谁?那可有得说道了。”

柳烟楼太吵,人多眼杂的。范韫挪了地方,回了自己的清风居里,此刻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纪修和玄七站在不远处,一个站得规矩,一个蹲在地上叼着根草。

楼下的喧哗顺着窗缝飘上来。

一位看客站起身,声音洪亮:“哎!都听我说个新鲜的。这范氏长公子大家都知道,出名的美人嘛,我们永昌的脸呀——”他拖长语调,拍拍自己的脸蛋。

哄笑声响起。

范韫面无表情地喝茶。

纪修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把视线收回去。

那看客故意压低音量,却还是能被整间茶馆听见:“那你们知道他跟咱这永昌唯一的亲王世子是什么关系吗?”

茶馆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挤眉弄眼。

靠窗那边有位戴着帷帽的女子,一袭水蓝衣裙,桌上搁着把剑,温声问道:“什么关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茶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去。

那看客被她这一问,反倒有些局促,耳尖红了一片,结结巴巴地说:“这个……”

“这什么啊,这小子春心荡漾了!”同桌的客人指着他笑。

看客瞪他一眼,又瞥向那女子,目光发飘。

女子抬眸,帷帽下露出半张清丽的脸,重复道:“什么关系?”

看客摸了摸脖子,又刮刮鼻尖:“青梅竹马呗……嗯……”在那样温和的注视中,他突然说不出来什么了。

有人打趣他:“吁——这是一见钟情了?”

另一个客人嗓门大,拍着桌子说:“有啥不能说的呀,不就说范长公子好男风,世子爷又是个登徒子,他俩是一……呃!”

声音戛然而止。

那蓝衣女子的刀鞘不知何时已压在那人的锁骨上,又冷又硌。她的语调仍是温温柔柔的,却听得人脊背发凉:“你说,谁好男风?他们什么关系?”

那人喉结滚动,磕磕绊绊地说:“那个……女侠……咱有话好好说嘛……”他手搭在刀鞘上,勉力扯出个笑,试图把那危险的东西往外推。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觉锁骨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那人欲哭无泪:“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好男风!是我!”

“噗哈哈哈——”

茶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于先生都拿扇子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范韫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

“郡主还是这个性子。”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痒的从容。

“她这是随谁?”李瑀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笑意。

范韫没回头,淡淡道:“总不能是随了我。”

李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歪着身子往他身上靠,下巴搭在他肩窝里:“你明知道,她可是把你当做比我这个亲哥还亲的人。”

范韫任由他靠着,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那倒是。”

楼下,那蓝衣女子已经追着那说闲话的客人出去了。她追人的姿态也不狼狈,步子轻快,衣袂飘飘,像在逛花园似的。那客人跑得连滚带爬,顺走了别桌一碟点心,手忙脚乱地往后扔,被蓝衣女子一剑挡下,点心碎了一地。

盘子被她徒手接住,放在被顺走点心的那位看客面前。

盘子上有几块碎银,女子扔下一句话:“算我请你的。下回再乱说,吃了点心噎死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衣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水蓝色的弧线。

李瑀被逗得闷声笑了起来,胸腔震着范韫的后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咬了一口:“子遥子遥,我看你不如改名叫范招摇。人人都惦记你。”

范韫胳膊向后一肘:“你眼瞎心盲?”

李瑀被他撞得捂着肋骨抽气,脸色白了一瞬:“范子遥,你要谋杀亲夫?不知道我在养伤吗?”

“看来是整日窑子也逛得,青楼也留得,花花草草给美惯了,连这点苦也要呲牙咧嘴。”范韫嗤道,“瞅你好生出息。”

“你!”李瑀气得指着他,又恨恨放下,“本世子懒得跟你计较。”

范韫挑眉,淡淡补刀:“瞧瞧我们家世子爷多宽宏大量。真奇了,我还得要你来谅我?”

李瑀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索性不说话了,只拿那双桃花眼瞪他。

范韫站起身说:“行了,既跟过来了,我有话和你说。”

茶楼的雅间内,李瑀撩起衣摆在蒲团上坐下,慢条斯理的斟了壶茶水,“又叫我回这屋里干什么?话都已经说干了。”

范韫伸手截了他刚倒好的水,无视李瑀无语凝噎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李瑀又摸了个杯子,“且走且看,回西陲再说吧。”

“你防我?”范韫放下杯盏,“我不信你没对策。”

李瑀舒舒服服呷了口清冽的茶汤,掀起眼皮说:“那你呢?你追四皇子那条青州的线不也断了,我说司仆大人,你还嘴硬?”

范韫支着肘弯撑着头,“好像还是世子爷更惨些吧,又受重伤,又损兵将,号称什么百战百胜,结果不还是输了一仗。被调回京里又遭人‘惦记’,跟您一比,我舒服多了。”

李瑀被他戳着心窝子扎,幽幽的盯着他的脸说:“真想撕烂你这张嘴。”

范韫暧昧的冲着他抛了个让人想入非非的眼神,“是嘛,我还以为你要爱惨了我的唇齿。”

李瑀挑起一侧眉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范韫,压着气音说:“爱的时候很爱,恨的时候就想拔掉你的毒牙。”

范韫煞有介事的点头说:“受宠若惊。”

李瑀不想跟他费无谓的口舌之争,叹了口气,“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我要走了。”

范韫对上他的视线道:“说什么?祝你一路平安。”

李瑀从鼻间哼了一声,很是不满的说:“敷衍。”,他从盘子里摸了串葡萄,拎着塞进自己嘴里,泄愤的嚼,“没良心的骗子,骗财骗色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