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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眼瞎心盲

再醒已经是第二日了。

巳时,太医正带着一应器皿和药材进了偏殿。那间偏殿离宣武帝的寝殿只隔了一道穿廊,陈设简单,只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一盏灯。

太医正把那张黄纸平铺在案上,药碗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冒着热气,他站在案前把七日的汤药逐一检查完毕,然后抬头看着范韫。

范韫已经脱了外袍,坐在床榻边,只穿着一件中衣。

“大人,”太医正的声音比昨日平静了许多,“这七日里,我每日会在午时和亥时为您行针,压住蛊毒的扩散。您每日需服三次汤药,一次都不能断。如果中途出现呕血、抽搐、或者意识模糊的情况,我会立刻终止。”

“终止了会怎样?”

“子蛊尚未与宿主血脉融合便取出,会反噬陛下体内的母蛊。”太医正一字一句说:“母蛊可能会提前爆发。”

范韫听完,点了点头,“那就不要终止。”

太医正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犹豫,垂下了眼,“得罪了。”

他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里面有半瓶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一晃,像凝固的血。那是子蛊的胚胎,在药汤中养了三日,刚刚开始苏醒。

太医正将玉瓶放在床头,取了银针,握着范韫的手腕,在腕脉处落了一针。银针刺入皮肉,微微转动,拧开一丝间隙,然后用另一只持着薄刃的手,在针口处浅浅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太医正拔开玉瓶的塞子,将瓶口悬在伤口上方,微微倾侧。瓶里的子蛊胚胎感知到新鲜的血气,开始缓慢地蠕动,拖着细长的、半透明的身体钻出瓶口,顺着那一丝血线,爬进针口。

范韫偏着头,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感觉到那东西从腕口进入体内,沿着前臂内侧向上爬,像一根又细又凉的线,在皮肉底下缓慢穿行。它经过肘窝的时候,他整条手臂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太医正按住了他的肩,“别动。”

范韫疲倦的闭上眼,身体好冷,他重新靠在床栏上。

子蛊继续上行,穿过上臂,越过肩头,最后停在了心口偏左的位置,盘踞在那里,不再动弹。他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蜷着,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张缩,像一只刚找到落脚点的虫子,正在确认自己能否在这里活下去。

太医正收回银针,将伤口用纱布覆住,又递过一碗汤药,“大人喝了吧。”

范韫接过一饮而尽。味道很苦,带着一种铁锈似的涩意,灌下去的时候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空碗递回去,温声道:“有劳了。”

太医正说:“不必。”

范韫躺下去,合上眼。太医正收拾好案几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

王德用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一步,“太医正,怎样?”

“已经进去了。”太医正压低了声音,“接下来七日,就看司仆大人的身子骨能撑到什么程度。”

**

范韫在偏殿里躺了七日。

前两日他还算清醒,能自己翻身、自己喝水、自己接过药碗。子蛊在他体内盘踞的位置很稳,只在每日行针的时候会微微动一动,像是被针气惊扰了一下,又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但到了第三日,他开始发热。太医正换了方子,加大了汤药的剂量,但烧还是压不下去。他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嘴唇干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急促的、湿重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堵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第四日,他咳了血。太医正站在榻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带着细小血块的东西顺着范韫的唇间淌下来,把下颌染出一片潮湿的印。

他确认了那不是蛊虫的腐蚀,是子蛊在吞噬范韫的气血时带出的淤血后,将药碗递到了范韫嘴边,用帕子擦干净了那些血迹,“大人,您……”,太医正欲言又止,范韫扒着他的手腕,面色破败,“无事。”

第五日,范韫不怎么说话了,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看一会儿窗纸上的光,又闭上。太医正每次行针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反应了,像死人一样。

第六日,范韫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一些,能坐起来靠着床栏,但指尖是凉的,按在碗壁上感觉不到烫。他问太医正,“明日那个时辰,子蛊可以取出来了吗?”

太医正收起银针,“可以。”

范韫点了一下头,把碗放回案几上。

第七日,太医正子时进来的时候,范韫坐在床榻上,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还有几分暖意。太医正净了手,铺开器具,将银针和一只空玉瓶在案上一字排开。

“过程很疼。”他说。

“我知道。”范韫说,“开始吧。”

太医正用银针封住了范韫心口两侧的穴道,然后取了薄刃,在子蛊盘踞的位置划开一道约一指节长的口子。血涌出来的那一瞬间,范韫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太医正将银针探入伤口,找到了那个盘踞了七日的子蛊,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子蛊受到惊扰,开始剧烈挣扎,在范韫的胸腔里疯狂搅动。范韫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指甲掐进掌心。

针尖勾住了子蛊的头,顺着那股反方向的力道往外引,一点一点,将它从血肉之间拖出来。那东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微弱的腥气。太医正将它放进玉瓶里,迅速封住瓶口,用纱布压住范韫的伤口,力道很重。

范韫整个人倒在床榻上,喘了很久。

太医正把玉瓶递给了王德用,低声说:“把这个送到陛下寝殿去。精血在里面,取出来之后,按纸上写的操作,就能引出母蛊。”

王德用接过去,手都是抖的,忙应一声,快步出去。

太医正走回榻边,查看范韫的伤口,重新换了一方新的纱布,覆在已经止住血的伤口上,然后用一条白布横过范韫的胸口,扎了一圈,将纱布固定住。

“大人,”太医正低声说,“子蛊已经取出了,七日之期已满。”

范韫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他仰面朝天,看着偏殿的房梁,吸了口气,笑了出来,“这不是还活着吗。”

“大人,您跟老夫交代个实话,这法子,真是从古书上抄下来的?”

范韫的颈间窝了一窝汗,他眼尾下的红痣艳的发亮,“医正何出此言?”

太医正摇了摇头,背过身,把案几上的器具收拾干净,“看病看了几十年,尤其是给这些上头的人,看不好就是一个死,老夫什么医书没研究过?哪儿有这么邪门的法子?”

范韫从鼻间哼了声,眼睛失焦的望着虚空,“人外有天啊,大人。”

“听不懂您这歪理。”太医正背着医箱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您这样子,范大人出了公差回来,心疼死,这世上,永远都是父母心最苦。”

范韫闭上了眼,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王德用把玉瓶送到宣武帝寝殿的时候,宣武帝正靠在床背上看西陲的折子。他接过玉瓶,看了一眼里面那片蜷缩的、半透明的虫体,然后把瓶口放在了太医正准备好的药汤里。

精血渗出去,化进药汤,发出一种很淡的、幽绿的光。宣武帝端着那碗药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胸口那些青紫色的脉络,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靠在床背上,感觉到体内的沉重和闷堵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像积雪在暖阳之下缓缓融化。

王德用跪在床边,头埋得很低。

宣武帝睁开眼,“他呢?”

“司仆大人睡了一觉后,就已经回自己府邸了。太医正说,子蛊已取出,伤口无碍,配了草灵膏,腕上的伤好好养着就不留疤。只是气血损耗太大,需要静养数月才能恢复。”

宣武帝的目光落在空碗上,良久,才带着与帝王身份不符的困惑说:“你说,他图什么?图李瑀?可李瑀能给他什么?兵权?”

帝王自言自语的追问,王德用自始至终都没搭腔。

“罢了,西陲如何了?”

**

柔夷的铁骑踏着西陲的黄土席卷而来,龙涯口已陷入一片混乱,马厩被人破坏,战马四处奔腾,它们早已饿的马腹扁扁,甫一出来就朝着外头的草奔去。

西陲不同其他三境,地理环境特殊,不仅不干燥粗粝,反而尤为潮湿,更古怪的是这里的山水都不对劲,尤其地上生长的草,不知受什么影响,人吃了无事,马吃了却会中毒,惊厥而死。

战马食了野草,大片大片的倒在地上,口吐着白沫。士兵分散着尝试去拦,但马受惊,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乱跑,刚一拽着缰绳,有人就被马拖在地上行了一里路。

柔夷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快聚集着,骑兵从东边冲过来,拎着长刀,笑得猖狂。

失去了重要战略物资的西陲士兵就像断臂的壮士,粮草延误,他们也很久没吃过饱饭了,只咬着一口气猛干,然而面对残暴的、实力悬殊的柔夷铁骑,挣扎不过蚍蜉撼树,很快,龙涯口就要被攻陷。

翊王世子李瑀带了一队先锋绕到柔夷军帐粮库,一把火烧了柔夷的后方补给。

留守在军帐中的贺兰委拓怒喝着叫人灭火,而后恶狠狠的带人去截断李瑀返程的路。

两队是在断云隘对上的,李瑀一身银甲,束起的马尾顺着风的方向在脑后飘扬,他身下那匹棕黑色的马驹被带上了口笼,李瑀摸了摸它的头。

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血液在体内沸腾,杀戮将起。

李瑀是被抬回帐中的,伤口从左侧肋下开始一直到腹中,斜裂开来,血堵都堵不住。他面色惨白,嘴唇开合嗫嚅着什么,手里还攥着个药袋子——是年后离京前,范韫塞给他的。

他眼皮很重,强撑着精神,军医对着他的伤口无从下手,一个月多前备战的时候宣武帝就让人从最近、最富有的青州调粮过来,结果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这些把持朝纲的文官,根本不把前线将士的命当命!朝廷只会说些空话搪塞!

军医凶狠又绝望的这样想,这一个月,野味也打了,树皮也煮了,不干不净的野果子也啃了,只要能果腹,哪怕害马的野草他们也吃了,可现在战马损失,大帅重伤,军中指挥倒下了,连治伤的药也没有了。

西陲怎么办?李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