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年间。
宣武帝常服巡游探查民情,在一村子中不幸中了蛊毒。回京后三日未上朝,缠绵病榻,朝中不少大臣请旨侍疾,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一人。
太学院司仆范韫。
宫道上覆了一层白,靴子踩过时“咯吱咯吱”响,月白的衣摆从厚雪上扫过,融为一体,人影打着把红伞,身形修长。
衣袖晃着,红墙瓦绿,长长的宫道上只他一人行走,远远望去,像一只丹顶鹤。
“司仆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刚又吐了血。”王德用半哈着腰,袖着手,面色焦急,这时节几个皇子都不敢来,也就只有司仆大人敢在这个节骨眼进宫。
他瞳孔中那个身影正在抖伞,霜雪扑簌簌地掉,范韫尽数把它们洒在台阶上,蹭了几下靴子,“路上耽搁了,公公见谅。”
范韫不紧不慢的说着,终于抬起了脸,跟雪一样白的肤色,凑近了看也无半点瑕疵,没有多余的赘肉,像被撑开了一层光滑的皮,扯着覆在骨上。眼尾下那颗红色的泪痣成了整张脸,唯一刺目的艳。
王德用自小见他,过了这么些年,每次看去时还是不由心神激荡。
范韫笑了笑,手向前送了送,“公公辛苦,带一下路吧。”
王德用忙不迭地应,躬身让出位置,将范韫引入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一路无声,宫女侍卫沉默的干着自己手头的事,只范韫路过时才会停下,低着头被那抹香卷过身侧,继续干活儿。
里寝,床榻边跪了数十名太医,医正扶着从里头伸来的腕子,闭气凝神,全然贯注,旁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里面的光景被明黄的纱帐遮住,传来干哑的咳嗽声,宣武帝深陷褥中,挪动时带来摩擦的细响。他似乎想撑身坐起来,王德用极有眼色的上前按住,“使不得啊陛下,医正正为您请脉呢。”
“有什么用?都几天了,朕不能下床行走,政务堆了一堆,谁处理?”宣武帝气喘吁吁。
范韫撩起衣袍跪地行礼,“臣范韫,特来侍疾。”
太医正掌中的腕子被猛地收回,帘子里头扔出来个枕头,不偏不倚砸在范韫头上,宣武帝怒吼着,“给朕滚!”
王德用“哎呦”了一声,“陛下您这是做什么!”他捡起枕头,又递回去。
太医正跪在地上,殿中人额头都抵着地,不敢吭声。
范韫跪得笔直,被砸了也不觉羞恼,眸子里反荡起笑意,“臣知道陛下难受,心情烦躁,臣今日寻了一纸古方,想请陛下和太医正都瞧瞧,是否可行?”
太医正扭过头,他的额头还在自己手背上,眼已经亮了起来,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和一丝惊疑说:“什么古方?”
宣武帝盯着帘外的笔直身影,接过枕头随意扔在床上,他坐起了身,咳了好几下才稳下来,略带不耐的说:“都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跟朕哭丧。”
王德用适时的将帐幔挂起,宣武帝一身寝袍,靠在床背上,胸口处泛起青紫的脉络。
范韫从袖中摸出折起来的老旧黄纸,双手捧着,王德用接过刚想转身奉上,宣武帝瞥他一眼,“朕看得懂?递给医正。”
王公公应了声,没有多看,转身递给了太医正。
太医正双手接过去,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整个人顿住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宣武帝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响。太医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又往下看了几行,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范韫。
“这方子,司仆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颤。
范韫跪在原地,双手自然搭在膝上,闻言微微侧了侧头,“老书上翻到的,臣看着上面的方子和太医们此前开过的几味药有相通之处,只是多了一味引子,便抄了下来。”
“引子。”太医正低头又看了一眼,“精血为引,以身饲蛊。这上面说,需以活人之身饲养子蛊七日,待子蛊与宿主血脉相融后,取出子蛊,以其精血诱出母蛊。”
他抬起头,“这七日里,子蛊会在宿主体内不断游走,以宿主的精血为食。宿主每日需服用特定的药汤压制蛊虫的毒性,但即便如此——”
他的话戛然而止,殿里所有人心照不宣。
宣武帝靠在床背上,目光穿过太医正,落在范韫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动声色的冷,“活人养蛊。”
宣武帝眯了眯眼,“那养蛊的人,会怎样?”
太医正低首,“会损寿。”
殿里更静了。
范韫接过话头,“臣翻阅了些杂书,也问了几个懂行的人。子蛊在宿主体内七日,会消耗宿主的气血根基。七日之后取出子蛊,宿主虽不致当场毙命,但此后身体会比常人虚弱,易染风寒,旧疾难愈,寿数恐有折损。”
他抬起眼,宣武帝的目光和范韫的目光隔着半间大殿撞在一起。范韫微微侧开,不卑不亢地承受着那道目光的重量。
“太医正。”宣武帝终于开口了,“这方子,能行吗?”
太医正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黄纸,指腹反复摩挲过纸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力道和墨色。“陛下,臣不敢说一定能行,但方子上的药理路径是通的。那味引子,臣从未在医书上见过,但此处写明了饲蛊之法与取血之术,步骤详实,不像杜撰。”
他顿了顿,“若真要行此术,还需臣再研究研究,还要看宿主是谁,此等大事,并非谁人都可以。另要确认一件事,宿主的身子骨,是否撑得住那七日?”
宣武帝望着范韫,“你有功。”
“臣惶恐。”
“你总说惶恐,可干出来的事却是让别人惶恐。”
范韫的声音没有起伏,“臣不敢。”
宣武帝盯着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像是某种疲惫的、带着试探的确认,“你太谨慎。”
无人敢接这样的话。
“太医正,拟方吧。”宣武帝的声音沉下来,“所有药材都备齐了再考虑选谁,朕要知道,这七日该如何安排。”
太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宣武帝凌厉的眼神时咽了回去。他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退到一旁的案几边,铺开纸,研磨提笔。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宣武帝随意的招了招手,“起来吧。”
范韫跪在原地,岿然不动。
“朕说,你起来。”宣武帝加重了一点语气,“跪在那儿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又要治你的罪。”
范韫缓缓叩首,“臣愿意以身饲蛊,求陛下恩准。”他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久久不起。
宣武帝皱了皱眉,他沉默半晌,道:“都下去吧,拟好方子交给王德用,药备齐了再呈上来。”
太医正应了声是,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王德用跟着送了几步。
殿门合上,宣武帝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你方才说,会损寿。”
范韫直起身,“是。”
“你知道会损多少?”
“太医正方才也说了,”范韫抬起眼,“各人体质不同,损多损少,要看七日之后。”
宣武帝盯着他,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范韫身上来回地刮,“为什么?你到底年纪轻轻,往后还有几十年好活,你舍得?”
范韫没有犹豫,“臣舍不得。”
宣武帝挑了一下眉。
范韫接着说道:“可陛下若好不了,西陲的战事就打不下去,朝堂上各方势力已经在暗中走动,四皇子虽被禁足,但他在青州的旧部还在,太子在等,贵妃也在等,大皇子马上要回京,陈利还在押解的路上。臣看得见的事,陛下也看见了。臣舍不得自己的寿数,但臣更舍不得眼下的安稳被人推翻。”
“西陲若失守,永昌会乱,永昌乱了,天下就要乱,臣一样会死。在其位谋其政,臣不敢说大话,但朝堂上其他人未必有臣这样的胆量魄气,臣毕竟还年轻。既吃着朝廷的俸禄,君主有忧,自当效犬马之劳。”
雪粒子刮在窗纸上,不安地、沙沙地昭告自己的存在。王德用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垂着搭在腹前,唯恐惊扰了这场君臣之间的请辩。
“朕不需要你,可以用其他人。”
“陛下真的放心将命交给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吗?”
宣武帝顿了顿,眸中染上忧色,“你撑得住吗?”
“臣会撑住。”
“不是问你会不会,是问你撑不撑得住。朕不希望你死在朕的手上。”
范韫顿了一下,轻声笑了一下,“臣怕死,定当会活着。”
宣武帝闭上眼,往后靠了靠。他的呼吸沉沉地起伏了几下,带着倦意,说:“今夜好好歇着,明日巳时,朕让太医正把该备的都备好。”
“臣遵旨。”
范韫站起身,退到殿门口时,宣武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朕会记李瑀的功。”
范韫攥紧了衣角布料。
“你为朕做的这件事,朕会记住,朕也知道你向来会说漂亮话,总喜欢把私心装饰得华丽,上能拉到天地神佛上去扯淡,下能让江山社稷为你做托词。”
宣武帝冷哼了一声,“但你什么心思,朕不是瞎子,更不是痴呆,你是最自私的一个人。朕最后再告诫你一次,你是朕的人,是替朕看着他,朕不是在给你点姻缘,不要让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才智。”
范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陛下不应疑臣真心。”
宫道上雪还在落,比来时大了一些。范韫撑着伞,走得不快不慢,从殿前阶下到宫门口一共五百四十多步。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已经湿了,被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就凉。
范韫的额发湿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是寒气打的,还是汗湿的,他每挪一步,胸口处的窒闷就重一分,像驮了重物的马儿,一步一停,视线内,宫门的光景悄然换了模样。
那是一座棺材,在范韫眼前巨大的棺,他盘腿坐在棺前,蓬头垢面的,手上敲着个碗,眼上系了白布,穿的破布烂衫,嘴上诵着什么。
碗里都是烧过的纸灰,风一来,就卷着飘,乌麻麻的灰尘飞着,带着几片还在燃着的纸钱,在空中飞舞,然后消失殆尽,化作浮尘。
范韫抚摸着棺,不死心的又往碗里塞着白花花的东西,晃的眼一片白茫茫。
他咕叨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歌谣、像是诵经、像是判词、又像超度,“马儿跑,马儿跑,从冬虫吃到夏草。草色深,草色深,埋了旧辙与蹄痕。”
范韫晃了晃脑袋,拍着棺,“愁绪长,愁绪长,映见满目银光望。月光凉,月光凉,照过空庭照空床。”
“离人别,离人别,再别不见故人来。故人来,故人来,梦里相逢梦外哀。”
意识模糊间,范韫躺进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