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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初次交锋

入春后,沉睡的大地在悄悄苏醒,独属于西陲的气息带着瘴气的潮意,扑面而来。

军队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西陲的地界。

天刚亮,队伍自动放慢,远远看去,马匹像一队长长行商的骆驼。

永昌有四境,东海、西陲、南境、北疆。地理环境不一样,所采用的官制也不一样。除南境之外,其他防区均采用九都三十六镇制。

字面意思,九个都督,每人负责四个辖区的军事防务,再往上,便归朝廷派来的巡抚使统管。

抵达定西都督府时,已是黄昏。西陲的天色比京都暗得晚,日头还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把整个镇所的屋顶镀了一层暖红。镇所的外墙是用夯土和石块垒起来的,不事雕琢,但胜在结实。

墙体足有半人厚,墙头上插着几面被风扯出毛边的旌旗,旗面上绣的“定西”二字已经褪成了灰褐色,勉强能认出轮廓。

范韫勒住了马。

京里的官署门脸都高,门楣上悬着匾,匾下两根立柱,柱前有石狮,狮子嘴里衔着石珠,被人擦的干干净净,像时刻等着有人来拜。

定西都督府的门不高,匾还在,字还在,漆面却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粗粝的,像被风沙啃过的骨头。门口的台阶也被来去的士兵踩得光滑了些,砖缝里嵌着沙土,缝隙里长着一簇灰扑扑的草。

范韫翻身下马,靴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李瑀在他旁边落地,自然的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连着自己的,随手打了个结,抛给旁边迎上来的士兵,回头看了范韫一眼。

“看什么呢?”李瑀问。

范韫的视线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李瑀身上。没日没夜的赶路让二人都染上倦怠,李瑀黑了一点,眉眼间的锐气比在京里的时候更压人,回到西陲的镇北都督将漫不经心的慵懒敛了起来,露出底下更结实、也更凌厉的东西。

“没看什么。”范韫说。

李瑀也不追问,笑了一声,侧过身往门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范韫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向后望了眼。

眭止着手安排骑兵入营的事,卢岳拉着路南远兴致冲冲地介绍人。玄七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跟着一伙人去了马厩,他是个好马的人,估摸着应该是对病马好奇。

院里比范韫想象中大,他以为西陲的都督府会是一座紧凑的、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土墙融为一体的院子,但走进来才发现,它比表面看起来阔绰得多。

前院很宽,两侧没有种花草,也没有假山流水,地上铺的是被踩得发硬的黄土,泛着淡淡的青褐色。两排兵器架靠在墙根下,架上的刀枪都是用过的,刃口有磨损,木柄被握得能反光。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占了几乎一整面墙,用墨线勾出山脉、河流、关隘,又用朱砂标了驻军的位置,密密麻麻的。

范韫的目光在那幅图上停了一瞬。

西陲的全境,从龙涯口到断云隘,从柔夷边境到后方补给线,每一处都被不同颜色的墨迹反复描过,新的叠在旧的上面,被人无数遍地抚摸、细阅、改画。

“画得咋样?”李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目了然。”范韫说,他摸了摸泛旧的黄布,看向他,“你画的?”

李瑀闲散散的晃过来,“有些是我添的,有些是其他人补的。”

范韫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朱砂点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西陲最西边那一片空白的区域。那一块没有标注,没有地名,也没有驻军标记,只画了一圈不规则的虚线,画图的人似乎自己也拿不准边界在哪里。

“这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山林?”

李瑀瞧了眼,“嗯,在后山。那里瘴气较重,被这边的村民传得邪乎,一向是个禁地。还是折冲虎,之前带人探过。”

范韫抚着干掉的墨迹,脑中不知又在想什么,被李瑀拖过肩膀往前带。

穿过前院,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低矮的房舍,比前院的建筑更旧一些。屋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军服,还有几双靴子倒扣在台阶上,鞋底沾着的干泥已经裂成了细小的碎片。

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后是一个更小的院子,被四面房屋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字。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形不太好看,枝干长得东倒西歪的,但叶子已经冒了芽,是那种被风沙反复打磨过的绿。

李瑀揽着他,大手一挥,“这是我住的地方,你跟我一起睡,夜里我还能照顾你。”

范韫面无表情的将他的胳膊放了下去,“不用,你给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李瑀立刻变了神色,有些不悦,“你嫌弃我?”

范韫扭过头,眉间染上不耐,他语气不善,“我是怕世子爷出去要被人传闲话。”

李瑀几步过去,他老实不过多久就要动手动脚,手指撩起范韫的额发,欠欠的去挑抹额,还在拨弄范韫的绿耳坠,“你我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秘密,老掉牙的事了,谁爱说就让人谁说去吧。”

他不顾范韫拒绝,自己给自己下了命令,“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来过西陲,不知道这儿的环境有多奇怪,身子骨还虚,前三日我得盯着你,水土不服可不是小事。”

范韫拍开他的手,逃脱他的桎梏,“滚。”

李瑀也不恼,两指拢在一起,意犹未尽的搓了搓,那股冷梅香还残留在他的手上,微凉触感余韵还附在他的骨头上,他大步迈出去,手背在身后,无意识的敲打。

二人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那个留着胡子,身型瘦长些,后头那两个体格都不小,穿着甲胄,束起的发鬓里隐隐约约夹了银丝。

虎目虎躯,眼睛亮而有神,往谁家门边儿一站,不知道的还当是门神。

瘦长的那个拱了拱手,温声道:“大帅一路马不停蹄,想必累了。军中听说您回来了,特地备了宴席接风洗尘,请您和这位大人一道过去吃杯酒。”他穿着粗布麻衣,和和气气。

身后两个将领行礼间叮当响,佩刀挂在腰上,甲片响成一片,也粗声粗气地说:“标下恭迎主帅。”

范韫不动声色将他们纳入眼底,对面的人也在审视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站在李瑀身边的文官。

那是一个美人。

旨意是比军队先到达西陲的,刚一颁发,就掀起一大波风评浪潮,西陲本就因漕运延误之事对朝廷很是不满,底下的将兵对那帮安坐高堂的文官积怨已久,偏偏这个时候朝廷还扔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监军。

“监军”说得好听,谁不知道那是多疑的皇帝派来的探子,他们在这头卖命,死在战场上是忠君报国,有始有终。可上次战役,一大半人竟不是被敌人砍死,而是让人活活拖着饿死。

输了一仗还被巡抚使臭骂,其他八个都督,少不了有人在看热闹。

简直是耻辱!

同处一地,外敌入侵,内部**,同袍却在袖手旁观,朝廷这时让一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病秧子进来,其心昭然若揭。

李瑀心不在焉的“嗯”了声,态度不冷不热,他漫不经心的挑起一侧单眉,缓缓踱起步,“接风宴?”

瘦长的影子说:“是。”他上前一步,在李瑀旁边低语了几声,范韫转过头看来。

那压抑在咽喉,带着气声的虚语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道。

“巡抚使让在下传话给您,几个区的都督前几日都派了人来,现下正在厅里坐着等。”

范韫漫不经心的整了整衣服,被冷落也不觉尴尬,指骨划过布料上的刺绣,凸起的肤感让他更加凝神,呼吸的频率,吐息的规律,还有从很远处来的嘈杂回音。

李瑀嗤笑一声,斜睨了影子一眼,他的目光带着如有实质的重量扫过去,压在其他两人身上,“接风宴?要给谁接风?都有脸吃酒吗?”

他声音骤然拔高,“马治好了?瘴林探了?城墙都垒好了?还是一举歼灭柔夷了?谁办的宴?撤了!”

两将垂着头不吭气,几度瞥向范韫。

瘦长影子有些为难的说:“巡抚使说,”他瞟了眼李瑀身旁的人影,身子向那边躬了躬,“一是为迎大帅重回西陲,重伤未愈便奔赴前线;二是朝廷来了人,西陲虽条件寒苦,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特此备宴招待,让大家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干活。”

“免得……”他点到为止,不肯多说。

左边那位将领像排练好的,接过话头,“免得新官上任三把火。”调子拖得长长的。

范韫挑了挑眉,他嗤笑一声,终于启唇,“陛下让我来西陲,是让我看看这里缺什么,三把火也是你们点去柔夷的,本官没有火可烧。”

李瑀不再接话,望着范韫的背影,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他不能挡,而有些威也只能范韫自己立。

范韫不紧不慢的向李瑀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大帅不必为我遮掩,我来之前看过西陲的账目,漕运延误之后,朝廷补了三批粮。第一批到了,第二批还在路上,第三批在筹措。我只问一句,第一批粮,够吃多久?”

李瑀抱着臂,食指无意识点着,“若柔夷近日不犯,可够一月有余,若柔夷再犯,撑死半个月。”

两将对视一眼,右边那个抱拳行了个军中豪迈的礼节,“监军难道带了粮草?”

骑兵队伍中没有辎重粮车。

范韫摇了摇头,他唇角勾了勾,“粮要筹,是‘存银’,但我们的马,却是实打实的‘现银’,可随时充军。只看照料得不得当,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