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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宴席风波

瘦长影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在下未询得大人名姓。”

范韫偏身望去,“阁下不也没报上姓名?”

瘦长影子一愣,头低了低,“在下姓穆如,穆如清风,大人随意称呼即可。”

“穆如清风,”范韫将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他轻轻笑了声,“好名字。”

范韫随后道:“本官的名姓文书上自有,既是为公务,唤官职即可。”

穆如清风的脸像一张面具,他神色如常,笑意不减,反而更深,“是在下僭越。”

范韫微微垂头,未再言语。

两将左看看、右瞧瞧,试探的说:“大帅,接风宴那边……”

李瑀从鼻腔里溢出声冷哼,他眼皮未抬,捻着自己身上硬挺的布料,漫不经心道:“巡抚大人如此大的派头,本世子还能说什么?”

范韫拍了拍自己身上连日奔波的灰尘,劝说道:“我初来西陲,于情于理,主家是要见的。一是为全巡抚大人的美意,二是范某也要认人,同属朝廷,无论西陲跟京都隔了多远,终归我们都是为陛下做事,范某不想当一个‘出头鸟’,今日我若不去,日后少不了会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范子遥摆架子,拿乔作势。”

李瑀挑了挑眉,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司仆到临,这也没什么可招待的,我不在这么久,弟兄们撑着也辛苦。那就吃好喝好,后面有得出力气的时候。”

二人一唱一和,一硬一软,又把刚刚那番“撤宴”的脾气拉了回来,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穆如清风知道,这不过是在给他们立威,将这股劲头都压在了巡抚使的肩上。

看似意气用事,可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开头,无非就是在说“我二人卖的是朝廷的面子,不是您巡抚使的官威。”

穆如清风笑而不语。

范韫与李瑀对视一眼,李瑀抬起眼皮扫了过去,目光一寸寸掠过对面三人,“话传完了?”

那乱七八糟的枝子上掉了一片叶子,被李瑀不耐的拂过,“这是定西都督府,本世子应该不至于认不得路。”

两将抱拳,“标下告退。”临走时,二人多看了一眼李瑀,左边的人有些欲言又止。

穆如清风欠了欠身,后退两步,恭谨地离开了。

待到声响完全消失,李瑀才冷嗤一声,“他张勉还真当这里是他的地方,”他望向范韫,皱了皱眉,眸子里有些担忧,“怕是冲你来的。”

范韫挪着步子,往廊上走,“何出此言?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来看你的笑话?听说上次,他可是把你防区的人好一顿臭骂,只差没点名道姓说你,估摸着还是顾及你的世子身份。”他似笑非笑的睨了眼跟上来的李瑀。

“他那是遭陛下批了,心里不痛快就想冲着我来,我懒得理他,他自觉没趣,也不敢真的招惹翊王府。”

李瑀眯了眯眼,声音沉下去,“可今天不一样,他那个人小心眼的很,上回在我这儿没泄气,今夜他要是不为难你,那他就不是张勉。如今你跟我的事,也不是秘密,众目睽睽之下,我又不好护你,他这是打好了如意算盘。”

“我就应该掀了这宴。”他后糟牙轻轻磨了一下。

范韫懒洋洋接,“掀吧,掀完了张勉还要钻被窝里偷着笑,到时趁机参你一本,”他拖长了尾音,“世子爷啊,明天来看你笑话的就是整个西陲。”

范韫煞有介事的肯定的点了点头,“挺好,凭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他停下来,对李瑀竖起大拇指。

李瑀抬脚就踹,衣摆在空中甩起弧度,他咬牙切齿,“是你想看我笑话吧。”

范韫灵活地躲了下,他推开屋门,“我换个衣裳再去。”

李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挡着门,“我看着,万一你磕着碰着怎么办?”

重响激起几只乌鸦的叫声,李瑀差点被挤了鼻子,他讪讪地揉了揉,对着门大喊,“小气鬼!”

里面传来范韫的笑骂,“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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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设在都督府前厅东侧,那间最大的厅堂。范韫跨过门槛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空响。

他没着官袍,穿了身白衣,素素的,只有耳垂的坠子与那抹红痣很艳。

厅里已经坐了两排人,炭火烧得很旺,但门窗没关严实,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映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桌上摆着菜,菜色倒是齐全。

有一碟酱牛肉,一盘醋芹,一碗热汤,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腌菜,份量不大,摆盘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实在。角落里的酒坛封泥已经拍开了,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闷闷地浮在空气中。

主位上坐着巡抚张勉。

他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短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杉,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还熨得平整。

范韫进来时,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

标致性的冷梅香几乎能压倒酒气,来人雪肤美鬓,蜂腰长腿,那张脸无法形容,但有人悄悄地吹起了哨子。

李瑀很快就从范韫身后露了头,他不知何时出现的,众人只觉得他像一只鬼魅,附在了范韫的背上。待不适的冒犯来临时,他就从范韫的身体里出来,没有脚步、没有影子,仿佛是瞬移过来的。

他浓眉压着眼,那双桃花眼不再轻佻,变得更锐利,也更危险。他像被触犯了领地的野兽,脸色阴沉着,隔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倾倒下来的、警告的威压。

李瑀比范韫的身量高些,骨架子也大些,他站在范韫的身后,明明没有刻意的身体接触,却已经借用自己投下的阴影,将范韫整个笼在了自己的怀中。

那姿态,范韫成了他的虎口之物。

范韫微微侧过脸,耳垂上那枚玉坠轻轻晃了晃。李瑀垂着眼,目光不自觉地随着那点莹润的光泽游移。

范韫的靴尖不动声色地压上李瑀的履面,力道很轻。

李瑀倏地抬眸,视线与范韫短暂相撞,又各自错开。胸腔里那团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些许,可到底余烬未熄。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人前不可拂他的面子,不可。”

可那一双双黏在范韫身上的眼睛,叫他从看见路南远出现那日起,一路忍到了今天,忍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挣动着要破土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哨音早歇了,吹哨的人也噤了声。张勉见范韫进来,将方才那番无声的暗涌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只抬手虚虚一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与司仆大人一路辛苦了。”

范韫躬身还礼,背脊弯得恰如其分,语气也平平整整,挑不出半分错漏,“下官奉旨而来,不敢言苦。巡抚大人在此镇守多年,才是真正的辛劳。”

张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器物,随即又谦和地摆摆手,和善的说:“哪里哪里,不足挂齿。”

他平移视线,落在范韫身后那位面色不大痛快的李瑀身上,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抬手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席位,试探着底线,“世子爷、司仆大人,先行入座吧。”

那位置不算靠后,距张勉只隔了半张桌案。范韫低声称谢,自顾自落了座,从头到尾,未搭理李瑀一句。

张勉见他落座,哈哈大笑了两声。他又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转向李瑀,“殿下还恼着?”

他立刻让出几步,侧身示意主位,“来,您坐这儿。”

李瑀不语,只看着范韫坐定,便大步走过去,在范韫身侧停住。那席上原坐着个生面孔,见李瑀来,早已识趣地起身让开了。

李瑀将蒲团翻了个面,稳稳坐下,屈指叩了叩桌面,即刻有人将整张案几撤下,换了新的杯盏碗碟,菜色也重新布齐,才又搁回原处。从头到尾,他未与巡抚使打过一声招呼。

直到张勉眼里的笑都要淡下去时,李瑀才抬起眼,心不在焉地开腔:“不必了,巡抚使大人只管坐好便是。”

他唇角上扬,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好意,“您、最、大、嘛。”

张勉低头笑了几声,发丝挡着他部分神情,那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趋于平静。

他似乎是个受了气的软包子,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寂寥又回了主位,坐下立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苦涩地一口饮下,又重重拍在桌上,张勉长吁了口气,活像被晚生气到,又无可奈何的长辈。

范韫觉得有趣,眉头动了动。

有人遥遥地敬了张勉一杯,“巡抚使,干了。”那人毫不拖泥带水,仰头饮尽后,偏偏就对着李瑀倒扣了杯子,酒杯内壁一滴酒液未渗,他抱了抱拳,放回桌上,头转向一旁,又跟他人聊起天。

李瑀莫名其妙看了出“英雄争霸”的戏码,他倍觉荒谬的摇了摇头,也饮下酒水,越想越好笑,自己在那里乐起来。

军中的宴规矩不多,席上很快又嘈杂起来。

厅里席间一共就坐了七八个人,穿甲胄的有五六个,多数的范韫都不认得,但看座次也能猜个大概。

右手边第一人是张勉身侧的穆如清风,已经在那应付着场面上的话,面上含笑,言辞温和地安抚着武将们因听见撤宴风波而浮起的躁意。

再往下坐着的,多半是各个防区派来的代表,不是都督本人,但也都带着神气。

范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在路上遇到的双将之一,那人低头不语,坐在左首第三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甲胄,正低声跟旁边的同僚说着什么。

“司仆大人初来乍到,还请莫嫌弃这席上凉菜粗糙,还有个烤全羊没上。”张勉说。

范韫身子突然僵了一下,他动了动唇角,面上不显,“大人美意,下官心领,菜下官也都尝过了,味道不错,不比酒楼差,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没有高低上下,谈何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