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犽对着路南远瞪圆了眼。
范韫坐回火篝旁,“我是永昌的臣子,就是朝廷的脸面,你在永昌的地界将永昌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你以为永昌就会真的饶恕你们?胡楚一样要给说法。”
范韫眼皮都未抬一下,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他刚动了手,胸口处压榨性的憋闷反上来,竟连手腕上入蛊时愈合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他面不改色,不紧不慢的说:“只是你我各为其主罢了,做臣子的,总不愿意让自己效劳的君主烦忧。你摸了我,我也打了你,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事说到底也只是一次交朋友,若你我闹到明面上,你丢了脸,我却也嫌恶心,对两国友谊更是有害无益。”
“今日不若私了,你走你的商路,我走我的官道,我们互不干涉。来日若胡楚使臣上门,你不言,我不语,我们还是好朋友。可你要是出去乱嚼舌根,夸大其词,”
范韫的鞭梢扫过地面,“十年之期到底只是一纸契书,胡楚要撕,永昌一样不会怕。”
蒙德犽与扎西悲对视一眼,他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用异域低语了几句,扎西悲眼角扫过范韫,对蒙德犽点了点头。
蒙德犽挺直腰板,左手在胸前比了比,行了个胡楚的礼,瓮声瓮气的说:“大人通透。兄弟几个就是跑商的,图新鲜,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事我们也吃了教训,就如您所说,当交了朋友,犯不着因此误了大事。我们不往外道,自然希望大人也要遵守承诺。”
范韫扭过头,“我最重信用了。”
“那就……”
“可以滚了。”
几个大汉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离范韫这一行人,跑得远远的,退回驿站内院,厚重的木门摔上时震落一片尘土。
“就这么便宜他们了?”路南远问。
玄七还在忿忿不平。
“左右也没有什么损失,打也打爽了,揪着不放也没用。”范韫将鞭子收回,随意说道。
“你不生气?他们那么侮辱你。”
“我也没掉一块新鲜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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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范韫挥退众人回房。刚掩上门,他就撑不住地顺着门板滑落,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连咳了好几声。
掌心里有一汪刺眼的红,方才动手岔了气,现下肋骨还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胸口,压了块巨石一般,沉闷闷的。咽喉泛起铁锈味,带着嘶鸣音喘。
范韫面色惨白,他垂下手,脑袋靠着门,闭上了眼。
窗棂没关实,月光偷偷跑进来,照在一块空地上。范韫眼睛一到夜里看得就不是很清楚,但只要有光,哪怕微弱些,他视力就还算不错。
范韫讨厌黑,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却还是慢吞吞挪到那片光亮下。可月光捉弄他,他好不容易蹭过去,还没有捧起白凄凄的光,月亮就被云彩遮住了。
范韫扯了扯唇角,那不算是个笑,尤为苦涩。他懒得再动弹,也不想去追逐什么,靠着墙,意识模糊,陷入泛旧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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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个好地方,没有戎边的粗砺,也没有北方的干燥,湿润润的,能抚平人的焦躁。
小院里,范韫拎着根药杵,死命的捣药罐里的草,不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拄了根拐杖,在青石板路上戳来戳去。
范韫偶尔瞥去一眼,略带不耐地说:“你这得走到什么时候?不许偷赖。”他念念叨叨啰嗦了一大堆,从“姿势不对”能讲到“拐杖用法。”
那人影嫌他烦,拐杖停了下来,敲了敲桌子腿,语气不善道:“闭嘴,你这么能闹腾,以后干脆叫你闹闹好了。”
范韫的药杵重重凿了下药罐,发出一声巨响,他双手掐腰,气得发笑,头发丝儿随着他的动作晃,说:“行。”
范韫拖起了长腔,“翊王殿下,您知道我养了两头狼吗?这大狼嘛,叫毋宁。二狼呢,叫雪梨。”
范韫指着人影所在的方向,冷笑一声说:“现在我又养了三狼——”
他一字一顿,“就叫白、眼、狼。”
人影怔愣一瞬后,恼了,举着拐杖砸过来。
范韫闪身躲开,嘚瑟的摇头晃脑,他拖着调子,“三狼啊,三狼。”
人影追不上他,在原地无助的转了两圈,而后红了耳尖,嘴唇嗫嚅几下才硬邦邦说:“你若想叫,便用郎君的郎。”
“有何区别?”范韫抱臂。
人影说不出话来,只扔下一句,“爱叫不叫,随你。”
范韫挑了挑眉,随后想起什么,他慢吞吞的走回来,齿间咬着字音,故意含着那两个字,“三郎。”
“那便说好了,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范韫陷在久远的记忆里,梦中,他烧了一把火,火光冲天,他躺在一座棺椁里,拥着一个人影,从天黑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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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房门被人叩了几声,路南远回去后越想越睡不着,他想起这一路上不消停,还有晚上那伙胡楚商人,大半夜心烦的翻了好几个身,再三犹豫下,还是过来敲了范韫的门。
门后没有声响,他把耳朵贴在板子上,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路南远直觉不对,粗着嗓子喊:“大人?大人!我,路南远,我有事跟你说。”
里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路南远心下一个咯噔,退后两步,一脚踹开了门。
室内没点灯,借着可怜的月光,范韫倒在了后窗边,嘴角还挂着血,白得透明,像是已经化为魂魄,随时准备得道成仙。
路南远曈孔骤缩,他急匆匆的,差点让门槛绊了下,跌撞的扑了过去。
“大人!”路南远捞起不省人事的范韫,本能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流,他松下一口气,又迅速提起来,“范子遥,范子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路南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在范韫身上乱摸一通,一边把着脉搏,一边自言自语的说:“我靠,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可咋跟陛下交代。晚上我就看你不对劲,还真是让我猜中了,他妈的,我咋这么倒霉。”
指腹下的脉搏紊乱,跳动的力度很虚弱,似是不太爱搭理路南远。
路南远凝神屏气的又按下去诊了一遍,确定是心疾犯了之后,哀嚎一声,“你带没带药啊?不是,你药在哪儿啊?!”
他在范韫腰带处摸了摸,又抬起范韫的胳膊往袖袋里掏。
突然,有一只冰凉的,像蛇一样触感的手抓住了路南远的腕子,路南远顿住,他低下头,范韫睁开一道眼缝,气若游丝的说:“你吵死了……”
他艰难的喘息着,“我……吃过药了……只是太困……所以……才睡着了……”
路南远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站了起来,一边往床榻走,一边嘴还不停的念叨,“睡着了?你感觉不对的时候都不知道叫人吗?要是我没来,你死这儿都得天亮才发现!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金疙瘩,老子这一条命全系你身上了!”
他把范韫放在床上,范韫立刻无力倒了下去,摆了摆手,“你盼我点好。”
“是我不盼你好,还是你自己压根就不在意?胡楚那帮孙子挑衅的时候,那么多人想替你出头,你不让,非要自己去逞英雄,怎么?显摆你厉害是不是?”
范韫用手臂掩着眼睛,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软绵绵的,胸口压榨似的痛。
路南远点了灯,撅着屁股给他倒水,数落着他。
范韫从指缝里看到他的身影。他慢吞吞撑着坐起来,难得好脾气的解释,“我不想耽误路程,若真让你手下那帮子骑兵动了手,血气方刚的,难保不会闹出人命来,到时候,不好收手。”
路南远转过身,将杯盏递给范韫,“喏,热的。”他抱臂倚着床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是是是,您聪明,想得比我们都对,既然如此,忍就是了,最后您还揍什么人啊?嗯?”
范韫抿了口热茶,放在掌心里,热烫的杯壁,他用来暖了暖手,“嘴巴长在旁人身上,要说什么,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可手要是贱就不行了。”
路南远从鼻间哼了声,“不管怎样,你明天不能再这么赶了。”
范韫掀起眼皮,“你说了不算。”
路南远噎了下,站直身,“行,你官大,你说了算。你要是真那么急着想赶路,可以啊,现在就写封遗书,累死了,出了事,别拉着我给你垫背。”
“那你拿纸墨来,我需不需要再给你盖个私印?”
范韫将茶盏“啪”的放在小床几上,“到时候你拿到陛下跟前,也好说道说道。”
路南远气得眉头扬多高,他重重甩了下袖子,扭过身去,连背影都透着股倔犟劲,摆明了不想跟范韫继续沟通下去。
不是因为此次西行监军,范韫也不会与路南远打上交道,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一天。他心里知道路南远这个人性子直,不会隐隐藏藏,也懒得耍那心眼子,虽有一半都是因为帝命难违,但他也能看出来,路南远是实打实的真心想跟他交朋友,为他考虑。
范韫有些疲惫的舒了口气,“去睡吧,天马上就亮了,今天走快些,估计也能赶到傍晚到雾林。”
路南远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的就往门边走,吃了一肚子闷气,手碰到木门时他才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
路南远脚步定住,他语气沉了下去,“听巡逻的弟兄们说,那帮子商户被你打一顿后,回内院没两个时辰就跑了,驿丞还去送了他们。”
范韫抚过布被上的针脚,不紧不慢的开口,“走了不更好?省着碍眼。”
他沉吟片刻道:“但这件事,需在信中跟陛下提一嘴,若他们去了京都,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永昌与楚域签定的十年之期所剩不多,如今胡楚虽跟西域割地分家,但打起来到底难缠。”
“交手时他们的身手都不像普通走商,难保不是探子。如今西陲尚在危机之中,不易再分身乏术的去对抗胡楚。”
路南远打开了门,临走前最后看了眼范韫,“我知道,我会在密信中说清楚。”,他欲言又止,嘴唇开合几下还是没忍住,“别操心了,赶紧睡,我在你隔壁,有什么叫我。”
范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支着脑袋,懒散散道:“信记得写。”
“用不着你操心。”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对我有何不满,趁机告状,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路南远用力的关上了门,老旧的门檐掉了几粒看不见的尘土,门心有余悸的颤了颤,昭告着路南远的怒气。
范韫摇头笑了笑,贴着枕面,缓缓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