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岳的眼珠子快瞪出眶了。
他怪叫一声,嗓子像被人攥了一把,扭过头冲林子深处吼:“停下!停下!自己人!”
林中那些绷紧的弓弦松下来,箭尖垂落,几片被射穿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坠,穿过碎金的日光,慢悠悠落在青苔上。声音渐低了,沉进雾里,像是被人兜头盖了一床棉絮。
卢岳听见眭止的声音从身后浮起来,绷着劲儿,“老卢!”
他回过头。
眭止扶着李瑀,李瑀半身重量都卸在眭止肩上,腰侧那团暗色洇在玄色衣料里,不仔细看瞧不出异样。
卢岳对上李瑀的眼睛,干巴巴笑了一声。他的眼皮飞快地眨,手向范韫的方向指了指,嘴唇翕动着,字正腔圆却无声地吐:“是司仆大人。”
那套掩耳盗铃的动作明晃晃摊在日头底下,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光影交错间显得尤为滑稽。
李瑀闭了闭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他偏过头去,一副不认识这人的做派。
范韫却误会了。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狼藉,从折断的枝条、踩烂的蕨草、几块溅了暗色的碎石,稳稳落在李瑀脸上,又移开,盯着李瑀腰侧那团不自然的暗沉上,再从那里弹回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一步淌了出去,淬了冰又裹了火,“见我,世子爷很失望?”,越是担心,话就越不肯好好说。
李瑀遥遥地望过来。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范韫的脸绷着,眉心拧出那道李瑀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竖纹,唇线抿得平直,下颌微微抬着,肩背挺得过分直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李瑀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李瑀又惊又喜又恼怒。
他推开眭止的手,手心在那人胳膊上按了一瞬,留下个湿印子。
眭止下意识想去搀扶,又默默收回手。
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旧伤扯着李瑀,但走了两步就顺了,他迫不及待要把那几步路的距离碾碎。
“子遥?”李瑀目光环了一圈。
玄七站在范韫斜后方,手按在刀柄上。路南远在他左侧,更远些。
身后是那些禁军骑兵,马匹的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蹄不耐地刨着地。这些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衣袖破了口子、有的肩头缠了布条、有的马鞍上搭着半截断箭,箭尾的羽还在嗡鸣地颤。
李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范韫身上,从上到下刮了一遍,那人没受伤,李瑀那颗一直悬着的、被旧伤和连日奔袭磨得发毛的心,忽然就落回腔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怎么在这儿?”李瑀捂着腰腹,指骨上残留着淡淡的粉意。
那点粉色像一根刺,又细又尖,不偏不倚扎在范韫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所有来不及消化的恐慌、后怕、侥幸,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混在一起冲上喉咙。范韫觉得胸口抽着抽着疼。
他色厉内荏,语气跟着凶狠起来,“我奉旨监军同行,你比我早走,怎么还留在雾林里?”
话说着,人已经气势汹汹地朝李瑀迈过去。
李瑀被范韫一吼怔住,反而笑了,笑意从眼底浮起来,然后蔓延到嘴角,变得猖狂、得意、不加掩饰。
“心疼我?”他松开捂着腰腹的手,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腰侧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吸气,脸上却半点不显,姿态舒展地展示自己,“好着呢,就是伤口裂了一点。”
他两指捏在一起,“喏,就这么一点。”
范韫的目光钉在那块湿渍上了,移不开。
那点暗色在他眼底慢慢放大,变成驿站里胡楚商人刀锋擦过他颈侧时带起的风声,变成林中马蹄打滑时那一瞬的失重感,变成他在雾气中辨认出卢岳声音后那些漫长而黏稠的猜测——
李瑀死了吗?伤在哪了?还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滚过一遍又一遍,逼得他忐忑不安。
“子遥骂人,还是这么带劲,我怎么听着还挺开心的。”李瑀的声音拉回范韫出走的神智。
李瑀侧了侧身,把那块湿渍挡在阴影里,不让范韫再盯。
范韫眼皮一跳,眉心蹙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可喉间堵着,声音凝涩,“痛不死你。”他咬牙切齿。
李瑀泰然自若,不理嘴硬心软的司仆大人。他的视线顺势落在范韫袖口的湿苔上。
“看来你路上也遇到事了。”
他眼里的笑退潮似的收了,露出底下那层实实在在的忧色,“陛下怎么会想着要你来监军?莫不是你又自告奋勇说了什么,你以为西陲是什么好地方?”
范韫掀起眼眸,带着点凉薄的审视,直接切断了李瑀的关切,“关你什么事?你呢?你刚以为是谁?”
眭止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横插进来,夹着连日奔袭积攒的戾气,“我们一出京都就被人咬住,遇见了好几拨不同衣装的人袭击,一路打一路走,行程慢了好些,对面打完就跑!昨儿夜里那一伙人借着进了雾林看不清,逼得大帅旧伤复发,队伍中不少人都受了伤,还折了人手,只能被迫暂时休整。”
李瑀接过话头,“本来推算着他们还会来,就想留在这里抓个活的,没成想是你。”
路南远用刀柄挠了挠头。
他偷偷打量着李瑀,那位亲王世子生得高大,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摧过却不折的树。李瑀正低着头瞧范韫,笑得如沐春风,可路南远瞧着,却觉得那笑不入眼底。
他的视线引起了李瑀的注意。
李瑀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耳,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来,与路南远撞了个正着。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底沉着一点路南远读不懂的东西,看不真切,却让人后脊梁腾地升起一股寒意。
但也就一瞬。李瑀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动作自然的用小拇指在袖口底下悄悄勾住了范韫的衣角。
卢岳他们知道些内情,早已习惯自家主子跟司仆大人这份黏糊劲儿。一个两个倒也识眼色,热情招呼着范韫带来的骑兵。卢岳更是一巴掌拍上路南远的肩背,带着自个儿凑过去,乐呵呵的,脸上丝毫不见方才那股叼着草、叉腿走路的狠劲儿。
李瑀凑近了些,“我看你带的队里也有伤兵,你跟我们一样?陛下出手挺大方啊,禁军的人,也舍得把他们送到西陲来。”
“你想说什么?”范韫定定看他,神色不大美妙。
“没什么。”李瑀挑了挑眉,眼神兴味,拖出一声让人恼恨的长叹,又话锋一转,笑眯眯的,“你没受伤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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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被迫休整。
范韫把李瑀拉到一处背人的地方,干脆利落地去脱李瑀的衣服。
李瑀双手捂胸,作出羞囧姿态,拖着长腔意味深长:“子遥,这不好吧?光天化日之下,这可是野外。”
“那你就等到伤口发炎、溃烂、坏死的时候,再进你的香阁,慢慢瞧。”范韫冷笑一声,也不着急,抱着臂跟李瑀对峙。
李瑀被他噎了下,对视几息后先败下阵来。“行行行,惹不起你。”
“那你转过去,还是就在这儿看?”
“不看你,我还能信你的嘴?”范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再磨蹭,我现在就走,天黑前还要出雾林。”
李瑀没有再废话。
他卸下腰侧系着的软甲,铁扣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又慢吞吞地解开外袍,中衣被汗浸得有些潮,贴着肌肤的那一面翻起来时,带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血团的面积不大,但还在往外扩。
范韫伸出指尖,压在伤口边缘稍微往上一点的位置,李瑀倒吸了一口气。
“裂了几天了?”范韫说。
李瑀偏过头,看着林子里那些忙碌的兵,带着鼻音,闷闷的说:“昨天,昨晚上赶路的时候扯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看范韫,目光软下来,开玩笑似的说:“你不在,都没人心疼我。”
范韫懒得理他的插科打诨。
边缘的红肉有些外翻,泛着湿润的光泽。范韫的呼吸漏了半拍,胸口一紧,狠狠瞪向了李瑀,嘴唇开动,想骂几句,可瞧着李瑀那双含笑的眸子,话到嘴边全碎了,一个字也没舍得扔出去。
李瑀哼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啊子遥,我可是乖乖地叫你瞧了。”
范韫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瓶药粉。
他的手指微凉,落在伤口边缘时,李瑀的腰腹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范韫抖了几下瓷瓶,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来,覆盖在那片翻开的红肉上,蛰得李瑀的腰腹猛然收紧,肌肉轮廓在薄薄的皮肉下凸出来。
“疼?”范韫立刻紧张起来,他下意识低头,自觉对着伤口吹了吹,温热的气流从唇间溢出,细细一缕,拂过那层被粉末覆盖的创面,赶走痛意。
李瑀挺直了背。
那口温热的气落在他腰腹的肌肤上,像一小簇火苗舔过,燎得他不由自主往后缩。他一低头,看见的便是范韫垂着的颈子,半截裸露在领口外,白生生的,颈侧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尾有几缕碎发黏在颈窝里,被汗水浸得半湿,贴着肌肤。
李瑀喉结滚动,咽喉干得发紧,他假装轻咳一声,胸腔震动牵动了腰腹,那团暗色“嗖”地渗得更开了。
范韫“啧”了声,手把住他的腰,掌心贴上腰侧没伤的那片肌肤,又急又气,“你躲什么?”
“谁教你这么给人家上药的?”李瑀再也受不了了,他一把将范韫拽起来,手腕上的力道不容抗拒。
“发什么疯?”范韫皱着眉头。
李瑀磨了磨牙,齿根发酸。他强忍着,松开了手,别过头去,慢吞吞地去系衣带。
“站你旁边那个黑脸的是谁?”
“什么黑脸?”
“那个黑脸武将。”
范韫顿了下,“……路南远?”
范韫说:“他也不黑啊。”
李瑀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瞪大眼,咬着字节,每个字都从齿缝里碾过去,隔空啃噬着范韫,“不黑?行啊你范子遥,不光名字记得清,连脸也刻骨铭心是不是?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他那种的?”
范韫收好药瓶,退后一步。
他仔仔细细、左左右右地端详了李瑀,启唇道:“请允许世上有正常人。”
李瑀当场噎住,他这张嘴在军中跟老将对骂、在朝堂跟言官打太极都没输过,偏偏碰到范韫就老是卡壳。他憋了半天,气急反笑,“正常?你管那个脸黑得像锅底的人叫正常?你那叫眼光有问题。”
“我确实眼光有问题。”范韫从鼻腔里溢出声哼笑,尾音往上挑着,玩味十足,“不然你以为你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无辜地歪了歪头,“你管人家长什么样。”
李瑀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刚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填了回去。靴尖几乎碰上范韫的靴尖,衣料的边角蹭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范韫抬头,李瑀微微低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你后悔?”李瑀的声音低沉,“那我呢,你记得我的脸吗?”
“我不瞎。”范韫无情地推开了他。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你的人得休整多久?什么时候能走?”
李瑀视线黏在范韫的背影上,看了许久,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我说我伤口疼,你都不理我。”那点委屈恰到好处地夹在一句显而易见的耍赖里,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疼还是在演。
范韫没回头,步子放慢了一点。
李瑀小跑两步,与范韫并肩,手背在身后,小指轻轻勾了勾,牵住了范韫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子遥,西陲那环境可不好待,你说陛下是让你看西陲还是看我?”
“你话太多了。”
李瑀也不逼他,悠然换了话题,“行,你不说我心中也有数。你这速度够快的,什么时候出的京?”
“跟你没差多久,前后脚。”范韫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上遇到了伏击,在驿站碰上了一帮胡楚商人,又进了雾林。”
他侧过头瞥了李瑀一眼,“现在遇到了叽叽喳喳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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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穿出了雾林。
身后的雾气还在缓慢翻涌,灰白色的、稠腻的,像某种还在沉睡的东西被惊扰了,不甘心地蠕动着。前方的路开阔起来,天色暗蓝,地平线上一线淡青。
已近迟暮了,斜阳从西边铺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
队伍分了两拨。轻伤的走在前头探路,重伤的绑在马背上,走在中间,有人伏在马鞍上沉沉地睡,有人半阖着眼任马载着走,伤口渗出的血在布条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图案。范韫和李瑀并排走在前队的后方,马匹放慢了步子,蹄声笃笃地敲在泥土路上。
路南远跟在几步之外。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完全离开范韫,玄七走在他旁边,忽然阴恻恻地低声说了一句,“你看什么呢?”
“关你啥事?”路南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策马离他远了一点。
玄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范韫和李瑀并肩骑着马,中间隔了不到半个马身的距离。两个人的肩膀偶尔随着马背的起伏晃向彼此,眼下正在侧首说话。
玄七收回了目光,理所当然地说:“我主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路南远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卢岳的身影从二人中间穿过。他的马快,带起来的风掀动了玄七的衣摆。卢岳的脸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仰头晃了晃脑袋,长长地喟叹一声,气从肺腑里吐出来,绵长地散开,“舒坦!”
玄七和路南远同时翻了个白眼。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眭止的棕马超过了他们,声音从前面飘回来,简短、有力,带着连日奔袭熬出来的疲惫和一点点嫌弃,“有病。”
李瑀正跟范韫交头接耳。
“我刚出京没行几里路就被人盯上,第一波是山匪打扮,第二波是在官道上,正面冲了一轮,打完就走,不留活口。第三波是雾林边上,他们熟悉地形,比我们跑得快。”
李瑀说:“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返回来了。”
疾驰的风在耳边呼啸,把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鸟鸣搅在一起。范韫的话碎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一个活人都没抓到?”
“留了一个。”李瑀说,冷哼一声,“但没等撬开嘴,人就没了,毒囊咬得很快。”
“职业死士。”
“嗯。”李瑀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缰绳,“子遥,你说谁会在这个时节动手?”
“我也在想。”范韫说:“四皇子刚被敲打过,又禁了足,他没胆量再来招惹,更何况这是他捅出来的娄子,他现在只巴不得你飞去西陲把那个祸坑填上,没理由要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