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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林间见鬼

晨光斩开天幕,范韫在被子里打了个滚,身子还残留着昨夜病发的无力,他迷蒙地坐起身,呆了一会儿后才下了床。

外头的鸟叽叽喳喳叫,骑兵们分散在各处,或蹲在地上啃干粮,或舀着水洗脸。

范韫换好衣服出来后,路南远正跟玄七勾肩搭背,玄七烦不胜烦,路南远却跟看不见似的。见范韫过来,路南远才收了手,有些不自在的躲闪了目光,跑去跟老兵油子扯皮去了。

玄七拍了拍肩,嫌弃的撇撇嘴,背着路南远翻了个白眼,他扭头正对上范韫探寻而来的视线,眼瞬时亮了起来,迈着欢快的步子迎了上来。

“主子,你醒了!”

玄七凑到范韫身边,讨好的给范韫捏了捏胳膊。

范韫淡淡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你跟他说什么呢?”

玄七耸耸肩,“谁知道他今儿个抽什么风,一直向属下打听您的一些往事。”

范韫望着不远处路南远的背影,蹙了蹙眉,倒也没深挖下去。

勉强垫饱肚子后,一行人又赶起路来。

郭和勇赔着笑送走他们。

临行前,范韫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送往京都。

郭和勇脸上的笑僵了下,忐忑不安的接过,他嘴角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试探的问:“大人,下官可有什么做得不好?您尽管说,下官一定会改。”郭和勇结结巴巴的。

范韫拽着马缰,挑了挑眉,睨着他说:“放心吧,本官没那么小气,驿丞照顾周到。”,他拍了拍马头,“我自然也不会在背后给您穿小鞋。驿丞可不要私自启信,只管让人送达就是。”

他警告着郭和勇,将“私自启信”四个字咬得极重,落到郭和勇耳朵里,就是暗示,更加让人猜忌。

郭和勇忙点头,他弯着腰,目送浩浩荡荡一行人风里来,又迎着风去,直到连马蹄踏起的尘土都看不到后,郭和勇才转身回了鹰嘴驿。

驿馆内,他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关上了门,拆开了。

万一范韫上书告他的状,他这谋来的差事也要烟消云散,更别言他新入股的那桩买卖,好不容易来了钱,郭和勇舍不得甜头,他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将信抽了出来。

人都走了,看一眼再封上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这信上也没私印。

纸张又薄又脆,郭和勇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愣住了。他僵持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纸上,那只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栗。他感觉身后的凉意在逼近,有一把刀横在了他的颈前,他却一动不敢动。

而那本该是设想中汇报行程或数落罪行的小笺上,只留了三个字——

[不听话]

**

范韫一路不停,在申时临近了雾林,马匹嘶鸣,路南远打马上前说:“歇会吧,你昨天……”,他犹豫着,又转了话术说:“至少马要喝水。”

范韫今天没跟他反着来,也没呛声,一行队伍暂时停了下来,土兵牵着马到河边饮甘泉。

玄七递了帕子来,范韫擦了擦汗,靠在老树旁坐着,心口还隐隐有些发疼。

“还好吗?”路南远走过来,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范韫摆了摆手,阖着眼调整吐息,“无碍。”

他脸色苍白,路南远皱了皱眉,想关切两句,对方却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他也懒得再上赶着找气受,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扯着凑上来的赵伟,说:“走,上那边去。”

赵伟余光扫过范韫,他踉跄了下,被揪着后脖领提溜走,嘿嘿笑着跟范韫挥手。

范韫倦怠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招呼。

路南远心不在焉的听赵伟说那些老掉牙的军中趣事,听他把牛皮吹的老高,嗯嗯啊啊的乱应一通。他时不时的会朝着范韫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欲言又止,焦躁的抓了抓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想起昨天晚上范韫逞强的那一出,路南远就觉得心里烦,又说不上哪里烦,他总忍不住去看范韫的反应,那人却始终一个姿势,一种神情。

若无其事的,淡淡的,懒懒的。

越这样,路南远就越是躁动不安。

**

雾林是彻底出内防的最后一道关卡,大概有十几公里都是雾蒙蒙的,像还没亮透的天。除此之外,需要预备林中出现的虫子,虽大多都不致命,咬一口也是不好受的。还有没被修剪过的树杈,稍不留神就会成为“拦路虎。”

潮湿的泥腥味混着各种动物留下来的粪便,吸一口便窜得两眼昏花,四周树木葱郁,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云层被它们遮挡。范韫用面具挡了脸,越走深处就越冷。

行了不知几里路,雾林越走越深,越走越静,天光几乎被树冠吞尽,只剩头顶偶尔漏下的灰白。范韫抬手拨开一根横斜的枯枝,指尖触到一截湿滑的苔藓,黏腻的凉意顺着指腹攀上来。

“都跟紧些。”路南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被潮湿压低的闷响,“这片林子看着安静,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坑。”

玄七紧跟在范韫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呼吸压得很轻。范韫回头扫了一眼,队伍拉成一条细线,人和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铠甲在暗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哑光。

马蹄踩在腐叶和烂泥里,每一声都像陷进什么里面去,拔出来时带着极不情愿的泥泞声。

雾在林子深处凝成一层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范韫的胸口又开始发紧,他厌恶这样的感觉,偏偏身体跟他作对,他只能咬住舌尖,把那口气硬压回胸腔里。

“主子。”玄七突然压低声音。

范韫脚步一顿,顺着玄七的视线望去。左前方约莫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倒下的枯木旁边,雪白的骨埋在腐叶里,半露半藏。

是一具人骨,肋骨断裂处边缘发黑,皮肉早已不见,只剩残骸。

路南远也看见了,他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走到那具骸骨前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断裂的肋骨边缘,回头看向范韫:“这死得都有些年头了。”

范韫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骨头,肋骨脊椎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骨的表面渗着暗色的渍,早已干透。

“什么东西?”赵伟从后面挤过来探着头。

没有人搭理他。

树林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低沉呜咽。

范韫冷冷地说:“别在这里头耽搁。”

他话音刚落,路南远还没说什么,范韫就已经警戒的抓紧了缰绳。

玄七与路南远已挡在他的马前。

远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什么人在转动火折子,又迅速掩去。路南远的手势在空中划过,整支队伍在短短数息之间无声转向,盾牌手压低重心朝向前方。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在泥地里微微不安地挪动,和甲叶偶尔碰撞出的细碎声响。

范韫摘下腰间的九骨鞭,握在手里,鞭梢垂落在湿漉漉的腐叶上。他抬头望向雾气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只够身旁的玄七听见:“别挡我视线。”

玄七顿了一下,稍稍错开半步。

雾中,那个光亮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近。紧接着传来一阵粗哑的笑声,像被烟燎过很多年,带着砂石般的糙砺:“这么多人啊,看来是个大活儿。”

路南远按住刀柄,朝雾气沉声喝道:“什么人?”

雾中没有回答,只有那个拖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被一步一步拉向他们。

所有人都在蓄势待发,绷着脊背。

然而,雾里的拖拽声突兀地停了,那个粗哑的声音也没再响起,像是说完那句话后就退回了雾的深处,只留下湿漉漉的寂静。

路南远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他等了大概十几次呼吸的时长,才缓缓松开了刀柄上的手指,路南远将刀身转了半圈,刀尖朝下,压在身侧,偏过头,看了范韫一眼。

“走。”范韫说,“不要停。”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但马蹄落地时压得很轻,似乎在刻意收敛声响。盾牌手没有收起盾牌,仍然架在身前。

玄七走在范韫右后方,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树丛,他的声线在颤,活动了下肩胛,眼中闪着奇异的亮光,压着声音说:“主子,我们不跟那人打个招呼吗?”

范韫侧头瞥他一眼,“别找死。”

玄七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嬉皮笑脸的说:“谁死还不一定呢。”

范韫的鞭子悄然缠上他的脖颈,往自己方的扯了扯,玄七被拽的向后仰了下,“主子,光天化日的这不好吧?”

鞭梢晃下来,范韫不轻不重的抽了下玄七腰后下的软肉,“滚。”

玄七捂着屁股揉了揉,笑得灿烂,老实地应道:“好嘞。”

林子里的暗光维持在一个让人难以判断时辰的亮度,仿若已经走过了很久,又像才刚进来不久。

范韫胸口的闷痛在缓慢地加重,每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团湿棉花压进肺里,再努力挤出来,他叫来路南远,伏低身在他耳旁交代了几句什么,路南远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五百余人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一直到前方现出比林中更刺眼的光,众人才松懈下来,断断续续有人说话。

路南远跟几个骑兵到前方探路,刚安宁不久,就听路南远的马长嘶了一声,紧接着其他马也叫了起来,范韫忽地勒住缰绳,马蹄重重砸下。

“怎么回事?!”队伍中有人问。

路南远吼了一声,“他妈的!有陷阱!”他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挂在马上,马腿打了弯,跪在地上,路南远放低身子,顺着滚落下来,翻了个身,触到那根绷的很紧的绳子。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箭支毫无预兆的从树冠中接连射出,黑压压的飞了下来。

蛰藏的人影从四百八方涌出来,粗砺的声音喊着:“给老子端了这帮孙子!”

范韫的鞭子破空而出,打飞一支直射过来的箭,箭身插进泥土中,他随意一瞥,动作顿住,瞳孔骤缩——

箭杆纯黑,玄铁打造,上面雕刻的批次数闪着暗光。

范韫迅速扭过头,跳下马,厉声道:“住手!”

路南远也握了支箭杆,喝道:“停下!”

树上的人不买账,发了疯的越射越多,骑兵们根本不敢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变成个箭刺猬,玄七泄愤似的用刀身拍走箭支说:“停下来给人当靶子吗?”

范韫不管不顾,罕见的有些着急的上前几步,被支箭簇钉住前进的路。

对面的人从林子里出来,一个身宽体胖的大汉,肩上扛着刀,他用力挥过来,刀插在地里,身后涌了更多人,铁甲罩身。

大汉叼着根草叶子,“让老子好好看看你们这帮兔崽子长啥样——”

他话还没说完,嘴里的草先掉到地上。

范韫揭了面具,黑着一张脸,“卢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