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李温言正执白棋研究面前的棋局,看到李迎舟过来,指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然后问:“怎么样,办妥了吗?”
李迎舟拿起面前的黑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点点头,道:“他应该很快就发现了。”
“你不问问我这么做的原因?”
“二哥做事自有二哥的道理,我不必多问。”
李温言盯着李迎舟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承明,二哥希望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事事都以我为主。你本不必拿真玉佩去试探,随便找个伪造的就好,万一这玉佩落到其他人手里,你该怎么办?”
李迎舟不是没想过。但万一沈家真的和西域有勾结,伪造的玉佩很容易打草惊蛇,他们到南海书院就是为了调查文书一事,他不想因为这个而因小失大。
李温言见李迎舟半天不说话,顿时感觉心里有点堵,站起来斟了一杯茶,继续道:“祺王那边有动静了。不止祺王,很多人都盯着这份文书。”
他们也该加紧了。
南海书院。
沈文昙终于反应过来,暗道,这位王爷还真是难缠。沉思片刻,沈文昙问仆姑:“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这附近转悠,大概和你差不多高,应该是位姑娘。”
仆姑摇了摇头,她的耳力和目力是极好的,有人在这里转,她不可能不知道。证实了猜测,三人开始到处寻找玉佩,都快把整个寝室翻过来了,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程云笙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仆姑也坐在地上休息。沈文昙有些纳闷,玉佩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呢?
程云笙趴了一会,听不到沈文昙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见她正盯着窗棂,时不时还上手摸一摸。奇怪道:“卿卿,你干嘛呢?窗棂是不可能藏东西,要不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窗棂确实不能藏东西,但是如果要在仆姑来之前就藏好玉佩,那就不能藏在寝室里,只有窗棂这种地方不会被人注意。沈文昙顺着窗棂慢慢摸索,终于在一个格子的空隙里摸到一个触感温润的东西,轻轻一拽,一块玉佩就掉了出来。
程云笙惊讶地看着玉佩,感慨道:“哪个奇才能想出这么变态的藏东西方法啊。”
哪个奇才,当然是瑞王殿下了。如果不是注意到时间差,她也想不到窗棂这个东西。
玉佩很薄,是很稀有的墨玉,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线条流畅,纹理细腻,十分生动,背面用金子镶着一朵祥云,末端坠着墨色的丝绦。沈文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拿出自己的玉佩对照了一会,确定这两个玉佩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
按理来讲,李迎舟的配饰应当出自内廷匠人之手,除非她的玉佩是官家赏赐,否则就说不通了。沈文昙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自己的玉佩确实是母亲给的,她总不至于连这个事都记不清楚。
上一代人的事她不清楚,此事还是告知父亲比较好。沈文昙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两个玉佩上摩挲,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刚才手指摸过的地方有不是很明显的凹槽,肉眼几乎看不见。沈文昙对着阳光,看到光滑的墨玉上浅浅地刻着‘加那’两个字,是西域人的名字。
沈文昙听说过这个人,是个有名的玉雕家,据说他能在不到一厘的象牙上雕出一位栩栩如生的仕女,堪称一绝。自从十年前大梁下令拒绝与西域通商交流以后,他就再也没了踪迹,有人说他回了西域,也有人说他死了。大家对这位天才的遭遇态度不一,天才的陨落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时人只能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骤然窥到这么诡异的事,沈文昙被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云笙和仆姑也被沈文昙的举动吓到了,忙问:“你没事吧?”
沈文昙摇摇头。她好像明白李迎舟的用意了,如果沈家有意勾结西域,那么这个墨玉莲花玉佩一定会引起沈砚的注意,沈家这时候轻举妄动,就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看来他还是怀疑自己突然回京是别有用心。沈家势大,李温言他们提防倒也没错,这次只是敲个警钟,暗示沈家要清楚自己的地位。
送走程云笙已经是晚上了,沈文昙将玉佩的花纹拓印下来,又另外修书一封让仆姑秘密带回沈府。
大梁并没有宵禁,上京的街道灯火通明,谁都没有注意到房檐上有影子正飞快地掠过。几息间,仆姑已经过了一条街,察觉身后跟着个两个尾巴,便从房梁上下来,悠哉游哉地辗转于各个商铺之间,尾巴受制于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一会儿就跟丢了。
君子台,三楼雅间。
李迎舟看着人群里茫然四顾的千营卫,抽了抽眼角,决定扣千营军的月俸,加强千营卫的训练。
李温言闷声一笑,道:“你这千营卫还挺有意思,连个姑娘都追不上。”
李迎舟清清嗓子,盯着远去的仆姑,道:“沈文昙已经给沈大人传消息了,沈家应该有所动作,文书一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其实李迎舟不希望沈砚就是那个乱臣贼子。他是沈砚的学生,师恩似海,他不愿有一天提起剑,对面站着的是他最敬重的沈大人。
李温言知道他在想什么,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香炉边拨弄了两下线香,又打开扇子冲着李迎舟扇了扇,淡雅的檀香让李迎舟的大脑放松不少,李温言温和地笑了笑,道:“年轻人别想那么多嘛,对身体多不好。”
“况且,我不认为沈相与西域有什么勾连,沈相一直以来对大梁忠心耿耿,他这样沅芷澧兰的人,不该有二心。”
似乎是得了一个定心丸,李迎舟整理了一下心情,对李温言道:“祺王的人已经开始调查书院,户部副使林蘩和书院司业白珂最近与祺王的人走得很近。”
白珂管理南海书院的讲学训导之政,祺王走得近倒是很正常,林蘩掌户籍和赋税,他急着接近林蘩干什么?
李温言揉揉太阳穴,疲倦地道:“算了吧,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跑一天也累得慌,回府吧。”
第二天一早,仆姑带着沈砚的信回来,信中对玉佩之事只字未提,只是嘱咐沈文昙多加注意,小心被人揭穿身份。沈文昙即使有满腹疑惑却也只好压了下来。
南海书院入院需要行拜师礼,因为沈文昙和程云笙是后期入院,所以拜师礼只有她们两人和几个师者参加。
初春的天气还不算很暖和,沈文昙披着斗篷还觉得有点冷,这时,一位着月白色襕衫,头发花白,留着山羊须,一派仙风道骨的老人领着一群师者来到孔子像前,两人认出这位步伐稳健的老人就是祭酒叶归一。
程云笙忍不住悄悄问:“文昙,你说,叶祭酒活了多久,会不会有一百岁啊?”
沈文昙看着鹤发童颜的叶归一,低声道:“应该不会,但是我听说他是前朝皇宫里的人,据说他写的文章珠零锦粲,有气吞山河之势,陛下才特批他可以入南海书院任祭酒。这么一看,应该很长寿。”
“咚——”晨钟敲响,拜师礼开始。
赞礼由书院司业白珂担任,另两个师者做赞者,整个流程都由赞礼主持,两人跟随赞礼的指示入席,递拜师贴,敬束修礼,拜孔,拜师,敬茶,来到聆训这一环节。
赞礼唱:“学子聆训!”
两位赞者将聆训稿子端给叶归一,叶归一接过,站起来朗声道:
“汝等求学,当求心中之道,万世之名,计天下之利。世道多艰,汝等读孔孟之道,应以天下为己任,修身齐家而后为政天下,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愿汝等守心中之道,开万世太平。”
叶归一的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句地砸在两人心上,令人头皮发麻。
“弟子受教。”
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曹植《求自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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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