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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吴郡烟雨识周郎(上)

一、丹阳客居——李衍的“江东观察日记”

二月初五的丹阳,春雨绵绵。

李衍蹲在孙策军营的伙房门口,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手里捧着碗热粥,粥是黍米混着豆子熬的,稠得能立筷子——孙策军中伙食不错,至少比他在青州啃干饼强。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拴在旁边的踏雪念叨,“你说这江东的雨怎么下起来没完?这都三天了,衣服晾出去能拧出水来。”

踏雪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似乎在说:你还好意思说?昨天非要骑马出去,结果淋成落汤鸡的是谁?

李衍咧嘴笑了,舀了勺粥送嘴里。烫,烫得他龇牙咧嘴。

“李兄!”孙策的声音从校场那边传来,人未到声先到,“找你半天了!原来躲这儿喝粥!”

李衍抬头,见孙策大步走来,一身短打被雨淋得半湿,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兴奋。

“伯符,什么事这么高兴?”

“刚剿了一伙水匪,得了三十条船!”孙策一屁股坐在李衍旁边,“公瑾说,这些船修修就能用,咱们的水军又能壮大了!”

李衍点头:“好事。不过……”他压低声音,“袁术那边没说什么?”

孙策脸色一沉:“他?他巴不得我多打胜仗,好给他进贡。上次讨严白虎,我缴获的财宝七成被他要去了。”

“所以你得留一手。”李衍说,“缴获的船,报二十条,藏十条。兵员,报八百,实际一千二。慢慢攒,总有攒够本钱那天。”

孙策眼睛一亮:“李兄懂我!”

正说着,周瑜撑着油伞走来,白衣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雅。他见两人蹲在伙房门口,笑道:“伯符,李兄,怎么在这儿说话?进帐吧,雨大了。”

三人进了中军大帐。周瑜铺开地图,指着江东六郡:“伯符,咱们现在有兵八千,船两百,控制丹阳大部、吴郡三县。但要想全据江东,还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孙策问。

“第一,得士族之心。陆家、顾家、朱家、张家,至少要争取两家支持。”周瑜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二,剿抚山越。丹阳山区的山越部落,若能收编,可添精兵三千。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摆脱袁术控制。”

孙策握拳:“我早想摆脱那老匹夫!”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周瑜摇头,“咱们名义上还是袁术部将,这层皮暂时不能撕。待咱们实力足够,再扯旗自立不迟。”

李衍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周瑜之谋,步步为营,不急不躁。比孙策沉稳,比曹操……少了些狠辣,多了份从容。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写的《江东观察日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用油纸包着的,防潮。

翻开,最新一页写着:

“二月五日,雨。观孙、周议事,得一感:孙策如刀,锋利无匹;周瑜如鞘,敛其锋芒。刀出鞘时必见血,鞘在则刀不伤己。此二人,天作之合也。”

周瑜瞥见,笑问:“李兄在写什么?”

“日记。”李衍合上本子,“闲来无事,记点见闻。”

“可否一观?”

李衍犹豫一下,递过去。周瑜翻看几页,眼中闪过讶色:“李兄观察入微,评点精到。这‘刀鞘之喻’,甚妙。”

孙策抢过去看,看完挠头:“李兄,你说我是刀,公瑾是鞘……那谁是持刀人?”

李衍和周瑜对视一眼,都笑了。

“伯符,”周瑜说,“你就是持刀人。刀与鞘,都在你手中。”

孙策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中听,哈哈大笑。

午后,雨稍小。李衍骑马去城中医馆。

青梧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正在院子里练剑。见李衍来,收剑行礼:“李义士。”

“青梧姑娘好身手。”李衍赞道,“剑法轻盈,适合女子。”

青梧脸微红:“李义士过奖。主公在屋里看书。”

李衍进屋。崔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卷《吴越春秋》,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李衍站在门口,一时没出声。

还是崔琰先察觉,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书卷:“李……李衍。”

“嗯。”李衍走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放桌上,“刚出炉的桂花糕,孙策军中厨子做的,江南口味,你尝尝。”

崔琰打开油纸包,桂花香气扑鼻。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点头:“甜而不腻,很好。”

“那就好。”李衍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

自那日江船重逢,两人关系尴尬。说陌路,却又住在同一座城,时常见面;说故人,但泗水决裂的伤还在。

“你……”崔琰先开口,“在孙策军中,可还习惯?”

“习惯。孙策不拘束我,周瑜常找我下棋聊天,挺自在。”

“那就好。”崔琰也沉默了。

窗外传来青梧练剑的破空声。

良久,李衍说:“过几日,孙策要去吴郡拜访陆家、顾家,邀我同行。”

崔琰抬头:“你要去?”

“嗯。周瑜说陆家有个少年陆逊,十岁,聪慧异常,我想见见。”

“陆逊……”崔琰沉吟,“我听过这个名字。陆康之孙,幼有才名。若孙策能得此子,将来必是臂助。”

“你也这么觉得?”

崔琰点头:“陆家是吴郡首望,门风清正。若欲结交,当以诚,莫以诈。”

“明白。”李衍看着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琰摇头:“我是逃亡之身,不宜露面。何况……”她顿了顿,“清河崔氏与吴郡陆氏,曾有旧怨。我若去,反添麻烦。”

李衍不知还有这层,不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李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崔琰忽然说:“路上小心。”

李衍回头,见她眼中有关切,心中一暖:“嗯。”

走出医馆,雨又下大了。

李衍翻身上马,踏雪踏着积水,慢悠悠往回走。

“马兄,”他叹气,“你说女人心,怎么这么难懂?明明关心你,却非要板着脸。”

踏雪嘶鸣,仿佛在说:你懂个屁。

二、吴郡之行——孙策的“招贤纳士”

二月十五,天晴了。

李衍跟着孙策、周瑜,带二十亲卫,骑马去吴郡。从丹阳到吴县,一百多里路,沿途稻田连绵,水网密布,确实比北方富庶。

“江东真是好地方。”孙策感叹,“难怪严白虎那厮占着吴郡不肯走。”

周瑜:“所以咱们更要拿下。有了吴郡的粮,丹阳的兵,江东可定。”

李衍没说话,仔细观察沿途民生。百姓面有菜色,但比青州、徐州那些战乱之地强些。田间有老农耕作,孩童在田埂玩耍,还算安宁。

黄昏时分,抵达吴县。

陆府坐落在城东,占地广阔,白墙黑瓦,庭院深深。门前两尊石狮,神态威严。

孙策下马,整了整衣冠,对门房说:“丹阳孙策,求见陆公。”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正是陆康之侄陆儁。

“孙将军远来,有失远迎。”陆儁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

“陆公客气。”孙策还礼,“策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请进。”

一行人进府。陆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雅致非常。李衍边走边看,心中感慨:这才是百年世家的气派。

正堂落座,上茶。

陆儁开口:“孙将军少年英雄,连破贼寇,陆某佩服。不知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孙策直截了当:“策欲平定江东,保境安民。陆公是吴郡名望,望能相助。”

陆儁沉吟:“孙将军忠勇可嘉。但吴郡乃王化之地,百姓厌战。将军若真为民,当先止兵戈,劝课农桑。”

周瑜接话:“陆公所言极是。但匪患不除,何谈农桑?严白虎盘踞西山,劫掠商旅,残害百姓,此害不除,吴郡难安。”

陆儁:“剿匪自是应当。但……”他顿了顿,“孙将军名义上仍是袁公路部将。袁公路行事,天下皆知。将军若真有心安民,当先明志。”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你孙策跟着袁术混,我们陆家看不上。

孙策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个少年端着茶盘走进来。

少年约莫十岁,穿着青色儒衫,眉清目秀,举止从容。他将茶盘放在几上,一一奉茶,动作一丝不苟。

奉到李衍时,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李衍心中一动:这孩子的眼睛,清澈却深邃,不像十岁孩童。

奉完茶,少年没有立即退下,而是站在陆儁身侧,忽然开口:“孙将军欲平江东,以何为凭?”

声音清亮,带着稚气,但语气沉稳。

孙策一愣,随即道:“凭手中枪,□□马!”

少年——正是陆逊——摇头:“枪马可定一时,不可定一世。将军需‘三凭’:凭民心,凭法度,凭信义。”

满堂寂静。

周瑜眼中闪过异彩。

李衍心中暗赞:好个陆逊!十岁稚子,有此见识,难怪周瑜看重。

孙策被问住了,半晌,抱拳:“小公子高见,策受教。”

陆逊行礼,退下。

陆儁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小侄无礼,将军莫怪。”

“岂敢。”孙策正色道,“令侄见识非凡,他日必成大器。”

气氛缓和了些。

又聊了半个时辰,孙策等人告辞。

陆儁送到门口,说:“剿匪之事,陆家愿出粮五百石,助将军军需。”

“谢陆公!”

出了陆府,孙策长舒一口气:“这陆家,真难对付。”

周瑜笑:“但咱们没白来。陆逊那孩子,值得深交。还有那五百石粮,虽不多,却是态度。”

李衍补充:“陆儁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默许咱们在吴郡剿匪。只要咱们真能保境安民,陆家未必不会支持。”

孙策点头:“下一站,顾家。”

顾家宴席设在顾府花园。顾雍三十出头,寡言少语,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江东疲敝,需休养生息。将军若真为民,当先止兵戈,劝课农桑。”——这话和陆儁说的一模一样。

孙策已经学会应对:“匪患不除,何谈农桑?”

顾雍:“剿抚并用。胁从者可赦,顽抗者方诛。且剿匪之后,当速安置流民,分田授种,令其安居。否则,今日之兵,明日之匪。”

周瑜点头:“顾兄所言极是。”

顾雍又说:“将军年少,锐气正盛,此是长处,亦是短处。需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孙策认真听着,这次没反驳。

宴席结束,顾雍送客到门口,说:“顾家可出子弟三人,入将军幕府,学习军政。”

这是更实际的支持。

回丹阳的路上,孙策心情复杂:“这些世家,说话拐弯抹角,累人。”

周瑜:“但他们肯出粮、出人,已是进步。伯符,治天下不能只靠刀枪,还得靠这些人。”

李衍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夕阳下的稻田,忽然说:“伯符,陆逊那‘三凭’,你细想过吗?”

孙策:“民心、法度、信义……我懂。但具体怎么做?”

李衍:“简单。打仗时不抢百姓,是民心;军纪严明,是法度;说到做到,是信义。从小事做起。”

孙策若有所思。

周瑜看着李衍,微笑:“李兄看似散漫,实则通透。”

李衍笑:“我这是江湖经验。马兄啊马兄,你说是不是?”

踏雪嘶鸣,仿佛在说:你又拿我说事。

三、曲阿练兵——周瑜的“治军之道”

二月廿五,曲阿练兵场。

李衍蹲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方阵。周瑜站在点将台上,手持令旗,指挥若定。

“变阵——雁行!”

令旗挥动,五千士兵迅速移动,从方阵变为雁翅形,整齐划一。

“好!”孙策在一旁喝彩。

李衍却皱眉。阵型是整齐,但……太整齐了,整齐得有点僵。

周瑜似乎也察觉了,下令:“解散!休息一刻!”

士兵们松了口气,原地坐下喝水。

周瑜走过来,问李衍:“李兄观之如何?”

李衍直言:“阵型严整,号令如一,是强军之相。但……缺了点灵动。”

“哦?请详说。”

“战场瞬息万变,敌人不会按你设定的阵型来打。”李衍说,“我见过曹操练兵,也讲究阵型,但更强调‘应变’。他常搞突然袭击,让士兵在混乱中结阵。”

周瑜点头:“李兄说到要害。这正是瑜在改进之处。”

他转身对孙策说:“伯符,从明日开始,加练‘应变’。”

“怎么练?”

周瑜早有方案:“一,负重长跑,练耐力;二,逆风射箭,练稳定;三,泥泞中结阵,练韧性;四,夜间突袭,练警觉。”

孙策咋舌:“这……太折腾人了吧?”

“平日不折腾,战时丢性命。”周瑜正色,“李兄,你说呢?”

李衍想起青州雪夜守城,那晚要不是士兵能在混乱中自发组织防御,城早就破了。

“周公子说得对。”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曲阿练兵场成了“地狱场”。

士兵们背着三十斤沙袋跑十里,跑到吐;顶着大风射箭,十箭能中三箭就算优秀;在周瑜特意让人浇湿的泥地里结阵,滚得满身是泥;半夜睡得正香,突然鼓声大作,要立刻披甲集合。

抱怨声四起。

“周郎这是要整死我们啊!”

“以前孙将军练兵也没这么狠……”

孙策听着,有些动摇,找周瑜商量:“公瑾,是不是太过了?”

周瑜摇头:“伯符,慈不掌兵。现在苦,是为他们好。”

李衍也劝:“伯符,我在江湖上见过太多好手,平时练得狠,关键时刻才能活命。”

孙策咬牙:“那就练!”

练到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士兵在负重长跑时中暑昏倒,军医来看,束手无策:“这是热毒攻心,寻常药石难救。”

士兵脸色青紫,气息微弱。

孙策急得团团转:“快想办法!”

李衍上前:“让我试试。”

他蹲下,解开士兵衣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他找准穴位,快速下针,又在士兵后背刮痧。

动作熟练,不像生手。

周瑜惊讶:“李兄还通医术?”

“久病成医。”李衍手下不停,“江湖人嘛,受伤是常事,总得学点自救的本事。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改行当郎中?”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半刻钟后,士兵脸色转红,悠悠醒转。

众人大喜。

周瑜深深看了李衍一眼:“李兄真是……深藏不露。”

李衍收起银针:“雕虫小技。不过这练兵之法,确实得注意天气。天热时减量,天凉时加量,循序渐进。”

周瑜虚心接受:“受教。”

这事之后,士兵们对周瑜的怨气少了些——至少周郎是真为他们好,还请了这么个“神医”坐镇。

李衍在军中的名声也传开了,都叫他“李神医”。

他哭笑不得:“我哪是什么神医,就会点皮毛。”

但士兵们不管,有点小伤小病都来找他。李衍来者不拒,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天晚上,周瑜邀李衍帐中夜谈。

炭火烧得旺,两人对坐,中间摆着棋盘。

“李兄,”周瑜落下一子,“以你观之,伯符若欲全据江东,当从何处入手?”

李衍盯着棋盘,手指在地图上虚划:“先取吴郡、会稽,稳固根基;再图丹阳、豫章,连成一片;最后取庐江、九江,全据扬土。”

周瑜眼睛一亮:“与瑜所想不谋而合。但……”他顿了顿,“袁术处如何交代?”

李衍笑:“周公子心中早有答案,何必问我?”

周瑜也笑:“是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两人下完一局,李衍险胜。

周瑜看着棋盘,忽然说:“李兄,你有大才,为何不仕?”

李衍摇头:“我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再说,这乱世,当官不如当游侠自在。”

“但游侠能救几人?为官若能造福一方,可救万千黎庶。”

“道理我懂。”李衍叹气,“但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得肮脏事。当官就得妥协,我做不到。”

周瑜理解:“人各有志。不过……李兄若改变主意,江东随时欢迎。”

“谢了。”

夜深,李衍走出营帐。星空灿烂,春风微凉。

他想起崔琰说的“民心、法度、信义”,又想起陆逊那稚嫩却坚定的脸。

乱世之中,这些年轻人,还在努力寻找出路。

自己呢?

他摇摇头,不想了。

四、医馆深谈——崔琰的“江东策论”

三月初五,医馆后院。

崔琰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七八卷竹简,都是江东地理志、世家谱牒。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青梧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但刻意放轻了声音,怕打扰她。

李衍提着食盒进来,见这情景,笑道:“崔大学士,该吃饭了。”

崔琰抬头,见是他,放下笔:“你又带什么来了?”

“吴郡特产,酥油饼。”李衍打开食盒,香气四溢,“孙策军中厨子是吴郡人,手艺不错。”

崔琰洗了手,坐下吃饼。饼确实酥脆,层层起酥,入口即化。

“好吃。”她难得露出笑容。

李衍看她笑了,心情也好起来,在旁边坐下:“在研究什么?”

“江东世家源流。”崔琰指着竹简,“陆家是吴郡土著,从东汉初年就扎根于此,枝繁叶茂;顾家是南迁士族,从会稽迁来,不过百年,但崛起迅速;朱家、张家类似,都是本地豪强转化而来。”

“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知己知彼。”崔琰说,“孙策要定江东,必须得到这些世家支持。而要得到支持,就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

李衍佩服:“你想得真远。”

“闲着也是闲着。”崔琰低头吃饼。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青梧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瑜。

“周公子?”青梧惊讶。

“青梧姑娘。”周瑜拱手,“我来寻李兄,听说他在这儿。”

李衍起身:“周公子,有事?”

周瑜走进院子,看见崔琰,一愣,随即行礼:“这位是……”

李衍介绍:“这位是崔琰崔姑娘。崔姑娘,这是周瑜周公瑾。”

崔琰起身还礼:“周公子大名,琰久仰。”

周瑜眼中闪过讶色:“可是献策‘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崔季珪?”

“正是。”

周瑜肃然:“原来是崔姑娘!瑜失敬了!”

崔琰淡淡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周公子请坐。”

三人落座。周瑜开门见山:“瑜闻姑娘曾在河北推行新政,又曾为曹操谋划。今居江东,可有教我?”

崔琰看他一眼:“公子欲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自然是真话。”

崔琰沉吟片刻,说:“江东有三弊。”

“请讲。”

“其一,士族坐大,政令难通。”崔琰指着那些谱牒,“陆、顾、朱、张四姓,控土地、握私兵、断诉讼。太守上任,先拜四家,否则政令不出府衙。”

周瑜点头:“确是如此。”

“其二,山越为患,民不聊生。”崔琰继续说,“丹阳、会稽山区,山越部落割据,时降时叛。剿,费时费力;抚,反复无常。此患不除,江东永无宁日。”

“其三,”崔琰顿了顿,“袁术遥控,名不正言不顺。孙将军名义上是袁术部将,行事掣肘。且袁术暴虐,天下皆知,孙将军若长期依附,恐损名声。”

周瑜认真记录:“可有解?”

崔琰伸出三根手指:“三策。”

“愿闻其详。”

“第一,借壳生蛋。”崔琰说,“借袁术之名行事,但暗中培植嫡系,待时机成熟自立。此策要点在于‘隐忍’与‘积蓄’。”

周瑜点头。

“第二,分化拉拢。”崔琰继续,“对士族,不可一味打压,也不可一味迁就。要拉拢年轻开明者,如陆逊、顾雍;打击顽固守旧者。同时,提拔寒门才俊,制衡士族。”

“第三,以夷制夷。”崔琰说,“对山越,不可只剿不抚。当招募其勇士为兵,赐田定居,逐渐汉化。用山越人打山越人,事半功倍。”

周瑜听完,肃然起敬,起身长揖:“崔姑娘大才!瑜当禀明伯符,必当重用!”

崔琰摇头:“公子不必如此。琰是逃亡之身,不宜露面。这些策论,公子可自用,不必提我。”

周瑜不解:“为何?”

崔琰苦笑:“我的名字……在河北已是‘罪人’,在曹操处也是‘叛徒’。若牵连孙将军,反为不美。”

周瑜还想劝,李衍开口:“周公子,崔姑娘有自己的考量,尊重她吧。”

周瑜看看李衍,又看看崔琰,恍然明白了什么,点头:“好。但崔姑娘若改变主意,江东随时恭候。”

“谢公子。”

周瑜告辞。李衍送他出门。

回来时,见崔琰还坐在石凳上,望着那堆竹简发呆。

“你其实……很想做事吧?”李衍问。

崔琰没回头,轻声说:“想,但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是女子,因为我是‘叛徒’,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走错了路,现在回头,已经晚了。”

李衍在她对面坐下:“谁说晚了?你才二十出头,路还长。”

崔琰摇头,不再说话。

李衍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心中复杂。

这个女子,有才,有志,却因身份、性别、过往,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能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

五、舒县来信——周瑜的“家族召唤”

三月十五,丹阳军营。

周瑜接到家书时,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信使是周家老仆,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公子,老爷让您速归。”

周瑜拆信,越看眉头越紧。

信是族长周尚写的,说家族召开紧急会议,要他回去“商议大事”。话虽委婉,但意思明白:家族对他跟随孙策不满,要施压。

孙策凑过来看:“怎么了?”

周瑜把信递给他。

孙策看完,怒道:“什么‘从逆’!咱们是为国讨贼!”

周瑜苦笑:“在朝廷眼里,袁术是逆,我等自是附逆。家族长辈担心受牵连,也是常情。”

“那你回去怎么说?”

“实话实说。”周瑜道,“伯符心存汉室,只是暂借袁术之名发展。待时机成熟,必自立门户,匡扶社稷。”

“他们能信?”

“尽力说服。”周瑜说,“我独自回去,以理服人。”

孙策不放心:“我陪你去!谁敢动你,先问我手中枪!”

“不可。”周瑜摇头,“伯符若去,反显胁迫。我独自回,才是诚意。”

两人争执不下。

李衍走过来:“吵什么呢?”

周瑜说了情况。

李衍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周瑜、孙策都愣住。

“我算是江湖人,与朝廷、世家都无瓜葛。”李衍说,“必要时,可当个见证,或……保镖。”

周瑜感动:“李兄,此去可能有险……”

“有险才好,不然我这保镖不就失业了?”李衍笑,“再说,我在丹阳也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

孙策拍他肩膀:“李兄够义气!有你在,我放心!”

周瑜不再推辞:“那……多谢李兄。”

事情定下,三日后出发。

李衍去医馆告知崔琰。

崔琰听完,沉默片刻,说:“周家是庐江大族,族老多守旧。此去……恐有险。”

李衍笑:“有险才好,不然我这保镖不就失业了?”

崔琰瞪他:“正经点!”

李衍收起笑容:“放心,我会护周瑜周全。”

崔琰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不是断玉环,是另一枚,温润白玉,雕着竹纹。

“这个……你带着。”她递过来,“若遇难事,可持此玉佩到舒县城北‘崔氏商号’,那是我家旧识。掌柜姓陈,见到玉佩,会帮你。”

李衍接过,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

“还有……”崔琰低头,“小心‘烛龙’。他们既然在江东活动,不会放过周瑜这样的目标。”

“我知道。”

两人对视,气氛微妙。

青梧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

六、暗流涌动——“烛龙”的“江东渗透”

三月二十,吴郡。

李衍和周瑜在吴郡采买行装,准备走水路去舒县。两人在集市上逛,买些干粮、药材。

吴郡集市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但李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拉住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老伯,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老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人吧?最近都在传,说孙策要自立,袁术已派兵来剿了!”

李衍心中一动:“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老汉摇头,“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陆家、顾家都不支持孙策,他撑不了多久。”

李衍和周瑜对视一眼。

又问了几个摊贩,说法大同小异。

“有人在散布谣言。”周瑜沉声道。

“而且传播极快。”李衍说,“才几天工夫,连卖糖人的都知道了。”

两人没心情逛街了,匆匆买了东西,回到客栈。

与此同时,丹阳医馆。

青梧伤愈后,暗中保护崔琰。这天她发现医馆外有个可疑人物,鬼鬼祟祟往院里窥视。

她不动声色,等那人离开后,悄悄跟踪。

那人绕了几条街,进了一条暗巷。巷子里,一个黑衣人等在那里。

青梧藏身墙角,凝神细听。

“……崔琰还在医馆,深居简出。”

“继续监视。主上有令,暂时不动她,但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是。”

“还有,周瑜和李衍要去舒县,路上安排人手……”

后面声音太低,听不清。

但青梧看清了黑衣人的手——虎口有火焰纹身!

她心中大惊,急忙回医馆报告崔琰。

崔琰听完,脸色凝重:“‘烛龙’……果然来江东了。他们要动周瑜。”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李义士?”

崔琰沉吟:“李衍已经知道‘烛龙’的存在,会有防备。但……我还是写封信提醒吧。”

她提笔写信,简要说明情况,让青梧送去军营。

青梧刚走,崔琰独自坐在屋里,心中不安。

“烛龙”的手伸得太长了。河北、徐州、江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起郭图死前那封信:“‘烛龙’之谋,远超想象。”

什么样的组织,能有如此庞大的网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李衍这趟舒县之行,不会太平。

七、赴舒县途——第一次遇袭

三月廿五,长江水道。

李衍和周瑜乘一艘商船,溯江而上。船不大,但结实,船夫是周家老仆,可靠。

春雨绵绵,江面雾蒙蒙的。周瑜坐在舱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

李衍倚着船舷,看着两岸青山后退,忽然想起一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虽然没猿声,但意境差不多。

周瑜一曲弹罢,问:“李兄在想什么?”

“想这江山如画,却战火不断。”李衍叹气,“马兄啊马兄,你说人为什么总要打打杀杀?”

踏雪拴在船尾,闻言打了个响鼻。

周瑜笑:“李兄这马,真通人性。”

“通个屁,它就是在嘲笑我。”李衍也笑。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问:“李兄与崔姑娘……是何关系?”

李衍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周瑜说,“观崔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似陌路。”

李衍苦笑:“曾是同道,后成陌路,如今……不知算什么。”

“崔姑娘大才,可惜身陷困境。”周瑜感慨,“若她愿出仕,江东必多一良佐。”

“她有自己的顾虑。”李衍说,“再说,乱世之中,女子为官,太难了。”

“是啊。”周瑜点头,“不过伯符不拘一格,若崔姑娘愿意……”

话没说完,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周瑜起身。

船夫惊慌的声音传来:“有……有埋伏!”

李衍冲出船舱,只见两岸芦苇丛中,射出数十支箭,黑压压如飞蝗!

“趴下!”他按倒周瑜,掀翻桌案当盾牌。

箭矢钉在桌板上,咄咄作响。

船夫中箭,惨叫落水。

紧接着,十几个黑衣人从芦苇中跃出,手持钢刀,跳上船来。为首者狞笑:“周瑜!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衍护住周瑜,拔刀在手:“‘烛龙’的人?”

“知道就好!”黑衣人挥手,“杀!”

十几人围攻上来。

李衍刀光一闪,迎了上去。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但刺客人多,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李衍左臂旧伤未愈,动作稍慢,很快被划出几道口子。

周瑜也拔剑参战,但他毕竟偏重谋略,武艺寻常,勉强自保。

危急时刻,李衍突然撒出一把石灰粉——他总随身带着。

黑衣人没想到这手,捂眼惨叫。

李衍趁机连杀三人,但还有七八个。

“周公子,跳水!”李衍喊。

“一起走!”

“别废话!”李衍推他下水,自己持刀断后。

黑衣人围上来,李衍背靠船舷,血染衣袍。

就在此时,周瑜突然吹响口哨——尖锐的哨声传遍江面。

远处传来回应哨声,两艘快船疾驰而来,船上弓箭齐发!

是孙策派的暗中护卫!

黑衣人猝不及防,死伤过半,余下的跳水逃走。

快船靠近,跳上几个孙策军士兵:“周公子!李义士!没事吧?”

周瑜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但无大碍。

李衍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左臂伤口崩裂,血流不止。

“李兄!”周瑜急忙扶他。

“没事……死不了。”李衍咧嘴,“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倒霉?每次坐船都出事。”

踏雪在船尾嘶鸣,仿佛在回应。

士兵清理战场,擒住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周瑜审问:“谁派你们的?”

黑衣人惨笑:“‘烛龙’……焚尽旧世……尔等……皆蝼蚁……”

说完,咬毒自尽。

周瑜脸色凝重:“他们果然要杀我。”

李衍包扎伤口:“看来你的归乡之路……不会太平了。”

八、章末收束——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廿八,夜。

清理完战场,船继续前行。周瑜坐在舱中,看着那具黑衣尸体,沉思。

“李兄,‘烛龙’为何非要杀我?”

李衍靠在舱壁,闭目养神:“因为你与孙策的组合,可能真能平定江东。而他们……想要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李衍睁眼,“但肯定不是好事。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有更大的图谋。”

周瑜点头:“无论如何,得告诉伯符,加强防备。”

与此同时,丹阳医馆。

崔琰接到飞鸽传书,知周瑜途中遇袭,李衍受伤。她握着信纸,手微微发抖。

青梧:“主公,要不咱们也去舒县?暗中保护?”

崔琰摇头:“我们若去,反成累赘。相信李衍……他能护周瑜周全。”

但她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

丹阳军营,孙策暴跳如雷。

“查!给我查是谁干的!查出来,老子灭他满门!”

程普劝:“将军息怒,当务之急是加强防备,等公瑾回来。”

“公瑾要是有事,我……”孙策握紧拳头,眼中杀意凛然。

吴郡暗巷,密室。

黑衣首领听着手下汇报,冷笑:“无妨。舒县周家内部,已有我们的人。下一局……在舒县下。”

手下问:“那个李衍怎么办?此人屡坏我们好事。”

首领:“有机会就除掉。没机会……就先留着,看他能翻出什么浪。”

夜色深沉。

江舟夜泊,李衍守夜。他坐在船头,望着北方星空,手中摩挲着崔琰给的玉佩。

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崔琰递玉佩时的眼神,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马兄,”他低声说,“你说她……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踏雪在岸上吃草,没理他。

李衍自嘲一笑:“算了,不想了。”

医馆烛下,崔琰提笔写信。信是写给舒县“崔氏商号”陈掌柜的,请求“必要时助李衍、周瑜一臂之力”。

写完后,她对着烛火发呆。

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环,裂痕清晰。

“李衍,”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军营帐中,孙策摩挲长枪,彻夜未眠。

舒县周府,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收到密信,看完烧毁,嘴角露出诡异笑容。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