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邳脱困——崔琰的“被迫北上”
十月初五的下邳城,到处飘着药味。
崔琰站在陈登别院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个个面蒙布巾,行色匆匆。城西那片原本最热闹的集市,如今门可罗雀,只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在撒石灰粉。
瘟疫。
三天前突然爆发的,源头是城西三口公用水井。大夫说,是有人投毒。
“投毒……”崔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青梧端着药碗进来,脸色凝重:“主公,药熬好了。陈登大人派人来说,瘟疫凶猛,让咱们这几日不要出门。”
“他是怕我趁机跑了。”崔琰接过药碗,闻了闻,是预防瘟疫的寻常草药,“看守呢?”
“撤走了一半,都去防疫了。”青梧压低声音,“剩下两个在院门口打盹。主公,今夜是个机会。”
崔琰没说话,低头喝药。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喝完药,她把碗递给青梧,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盐铁论》,她在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批注:“瘟疫发于水,乱局起于心。心若乱,纵有良药,难医。”
青梧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崔琰没抬头。
“主公,”青梧犹豫,“咱们真要去河北投袁绍吗?曹操那边……”
“曹操?”崔琰冷笑,“他要用屠村之计,我还能回他那里?”
“可袁绍……传闻他好谋无断,外宽内忌。未必是明主。”
“我知道。”崔琰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阴沉天色,“但眼下,只有袁绍能对抗曹操。而且……袁绍麾下谋士如云,或许能容我施展新政。”
青梧不懂什么新政,但她知道主公心里苦。从泗水回来,主公就没怎么笑过,整日整夜地看书、写批注,偶尔会对着半枚玉环发呆。
“主公,”青梧轻声说,“李义士他……”
“别提他。”崔琰打断,“我们……道不同。”
青梧闭嘴了。
傍晚时分,雨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崔琰和衣而卧,却睡不着。耳边是雨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哭嚎声。
半夜,雨停了。
院门外传来两个守卫的对话:
“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天天守个娘们,还得防瘟疫。”
“少说两句吧。听说城西已经死了三十多个了,陈大人都亲自去坐镇了。”
“你说这瘟疫真是天灾?我怎么觉得……”
“嘘!不要命了!”
声音渐低。
崔琰睁开眼,坐起身。青梧已经守在床边,手里握着短剑。
“主公,走?”
“走。”
两人轻手轻脚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还有那半枚玉环。崔琰把玉环贴身藏好,系紧披风。
青梧推开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漆黑一片。
“我先下。”青梧翻窗而出,落地无声。
崔琰跟着翻出,落地时崴了一下,疼得皱眉。青梧扶住她,两人贴着墙根,朝巷口摸去。
快到巷口时,忽然听见前面有打斗声!
青梧示意崔琰停下,自己摸过去查看。从墙角探头,只见巷口处,三个人正在缠斗!
其中一人身形熟悉,一瘸一拐,但出手狠辣——是李衍!
另外两人穿着曹军斥候的衣甲,招招致命。
“妈的,这瘸子还挺能打!”一个斥候骂道。
“少废话,抓活的!曹将军说了,这人是曹操点名要的!”
李衍冷笑:“曹仁想要我?让他自己来!”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刀法精妙,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但崔琰看出,他左臂动作僵硬——是旧伤未愈。
青梧回头,用眼神询问:帮不帮?
崔琰咬唇。帮?他们已决裂。不帮?李衍会死。
正犹豫间,李衍突然撒出一把石灰粉!
两个斥候捂眼惨叫,李衍趁机一刀一个,解决战斗。
他拄着刀喘气,左臂渗出血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崔琰知道,他看见她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
良久,李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过来。
崔琰接住,是一包干粮,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北边冷,”李衍说,声音沙哑,“多穿点。”
崔琰握紧那包东西,喉咙发紧:“你……保重。”
李衍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是。”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南走。
崔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青梧轻声问:“主公,咱们……”
“北上。”崔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
走出巷口时,崔琰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雨丝如帘。
她握紧那包干粮,走了。
二、邺城初至——袁绍的“礼贤下士”
十月十五的邺城,秋高气爽。
袁绍的府邸坐落在城东,占地数十亩,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崔琰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两尊石狮子,心中感慨。
一年多前,她在洛阳袁府做客,那时的袁绍还是司隶校尉,意气风发。如今,他已是冀州牧,坐拥河北,麾下带甲十万。
时间真快。
青梧上前通报:“清河崔琰,求见袁使君。”
门房进去禀报。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个中年文士笑着迎出:“可是崔女公子?在下逢纪,奉主公之命,特来相迎。”
逢纪,颍川名士,袁绍麾下谋士之一。
崔琰行礼:“逢先生。”
“不敢不敢。”逢纪侧身,“主公已在堂上等候,女公子请。”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正堂。堂上坐着一人,四十来岁,面容儒雅,三缕长髯,正是袁绍。左右两侧坐着七八个文士武将,个个气度不凡。
崔琰进堂,躬身行礼:“清河崔琰,拜见袁使君。”
袁绍起身,亲自扶起:“女公子不必多礼。久闻女公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使君过誉。”
“请坐。”
崔琰在客座坐下,青梧侍立身后。
袁绍重新落座,笑道:“女公子从徐州来,一路辛苦。不知徐州现今局势如何?”
崔琰知道这是试探,从容答道:“陶使君年老多病,徐州内斗不休。曹操兵临城下,破城只在旦夕。”
“哦?”袁绍挑眉,“曹孟德真能攻下徐州?”
“能。”崔琰肯定,“陶谦无能,陈登虽智,但年少位卑,难挽狂澜。且曹操麾下郭嘉、荀彧等皆当世奇才,徐州……守不住。”
堂上一片寂静。
一个面白无须的文士冷笑:“女公子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
崔琰看向他:“阁下是?”
“郭图,字公则。”
郭图,颍川名士,袁绍心腹之一。崔琰早闻其名,知他善妒。
“原来是郭先生。”崔琰平静道,“琰非长他人志气,只是陈述事实。若袁使君欲图中原,曹操取徐州,实为好事。”
“好事?”郭图皱眉,“何解?”
“曹操得徐州,必与袁术冲突。二虎相争,使君可坐收渔利。”
袁绍眼睛一亮:“女公子请详说。”
崔琰侃侃而谈:“袁术据淮南,早有称帝之心。曹操取徐州,必威胁其侧翼。二人必有一战。届时,使君可趁虚南下,或取青州,或图中原,皆可从容布置。”
“好!”袁绍拍案,“女公子高见!”
另一个红脸武将哼道:“说得轻巧。曹操若真得了徐州,势力大涨,岂不更难对付?”
崔琰看向他:“将军是?”
“颜良。”
河北名将,勇冠三军。崔琰早有耳闻。
“颜将军所言有理。”崔琰不卑不亢,“但曹操得徐州,亦有隐患。徐州士族不服,百姓惧其屠城之名(铺垫历史),必生内乱。且曹操战线拉长,首尾难顾。此乃使君之机。”
颜良还想反驳,袁绍摆手:“好了,女公子远来辛苦,先不谈这些。来人,摆宴!”
宴席丰盛,觥筹交错。
席间,袁绍问起崔琰在曹操麾下的经历。崔琰简略说了,重点提屯田之策。
袁绍很感兴趣:“屯田?具体如何?”
崔琰详细解释:清查荒地,招募流民,贷给种子耕牛,减税三年。
“此策大善!”袁绍赞道,“河北流民数十万,若皆能安置,府库可充,兵源可足。”
郭图又冷笑:“使君,此策得罪士族。河北豪强,哪个没有兼并土地?清查荒地,实是虎口夺食。”
崔琰直视郭图:“郭先生,不得罪士族,就得罪百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百姓流离,田地荒芜,纵有百万大军,粮草何来?兵源何来?”
郭图语塞。
另一个文士开口,声音沉稳:“女公子之策,确有道理。但推行需缓,需巧。在下审配,愿闻其详。”
审配,河北本地士族代表,为人刚直。
崔琰看向他,知道这是个关键人物。
“审先生,”崔琰说,“推行新政,确需技巧。琰建议:先在渤海郡试点。渤海临海,荒地多,豪强势力相对薄弱。且渤海太守空缺,便于掌控。”
袁绍沉吟:“渤海……倒是个好地方。女公子,若让你主持渤海屯田,需要什么?”
崔琰起身,郑重一礼:“只需三样:权、钱、人。权,足以压制地方豪强;钱,足以招募流民、购买耕牛种子;人,足以办事。”
“好!”袁绍大手一挥,“即日起,任崔琰为典学从事,兼领渤海屯田事。拨钱五百万,属吏十人。望女公子,勿负操望。”
“谢使君!”崔琰躬身。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
郭图、审配等人眼神闪烁,逢纪则向崔琰举杯示意,面带微笑。
崔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卷入了河北的权力漩涡。
宴后,逢纪送崔琰出府。
“女公子,”逢纪低声说,“渤海屯田,阻力不小。高家、张家,皆是地头蛇。若有需要,纪愿相助。”
崔琰看他一眼:“逢先生为何助我?”
“因为女公子之策,对河北有利。”逢纪微笑,“纪虽颍川人,但既投袁公,自当为河北谋。”
崔琰点头:“多谢。”
回到驿馆,青梧关上门,担忧道:“主公,郭图、审配那些人,似乎对您不满。”
“我知道。”崔琰坐下,揉着太阳穴,“新政触动利益,必然招恨。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证明我的路是对的。”崔琰轻声说,“证明不靠屠戮、不靠阴谋,也能安民强兵,也能在这乱世……走出一条路来。”
青梧似懂非懂。
崔琰走到窗边,望着邺城的万家灯火。
李衍,你说我成了“执棋者”。
那我就下好这盘棋。
三、渤海试点——新政的“理想与现实”
十月廿五,渤海郡。
崔琰站在一片荒地上,秋风吹动她的衣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野草,齐腰深,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
“这片地,原是高家的。”身旁,一个中年属吏指着远处,“高家说,这是祖产,只是暂时荒着。”
“荒了多久?”崔琰问。
“至少五年。”
“五年不耕,按律可收为官田。”崔琰说,“记录在案。”
“可是……”属吏犹豫,“高家势大,在渤海根深蒂固。前任太守都不敢动他们。”
崔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跟着十名属吏,都是袁绍拨给的。有年轻热血的,也有老成持重的,此刻都神色凝重。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村落。村子破败,土墙倒塌大半,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在几间破屋里,见有人来,惊恐地缩成一团。
“别怕。”崔琰温声道,“我们是官府的人,来帮你们的。”
一个老人颤巍巍走出来:“官爷……是要赶我们走吗?”
“不,”崔琰摇头,“是给你们地种,给你们房子住,给你们粮食吃。”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崔琰让属吏发放干粮,流民们这才信了,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崔琰扶起老人,心中酸楚。
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
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草芥,能扎根,能生长。
接下来半个月,崔琰带着属吏跑遍渤海郡。清查荒地三千顷,登记流民五千户。方案详细:每户授田五十亩,官府贷给种子、耕牛,三年后分期偿还,减税三年。
属吏们从最初的怀疑,到渐渐佩服。这个年轻女子,做事雷厉风行,账目清清楚楚,对百姓和颜悦色,对豪强寸步不让。
“崔大人真是女中豪杰。”一个年轻属吏私下说。
但阻力很快来了。
十一月初十,高家庄。
高家庄是渤海大族高家的宅院,占地百亩,高墙深院,气派不输邺城的袁府。
崔琰带着两名属吏,登门拜访。
高家庄主高览,三十来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他坐在堂上,斜眼看着崔琰:“崔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高庄主客气。”崔琰平静道,“今日来,是为荒地之事。”
“荒地?”高览挑眉,“我高家哪有荒地?每一寸地,都有地契。”
“城西那片三千亩野草地,荒了五年。”崔琰说,“按律,当收为官田。”
高览笑了,笑得很冷:“崔大人,你一个女子,不在家绣花,跑来管男人家的事,不觉得可笑吗?”
堂上高家子弟哄笑。
崔琰面不改色:“女子如何?男子如何?为国为民,皆可效力。”
“好一个为国为民。”高览站起身,走到崔琰面前,居高临下,“我告诉你,那三千亩地,是我高家祖产!你敢动试试?”
“律法在上,不得不动。”
“律法?”高览呸了一声,“在渤海,我高家就是律法!来人,送客!”
几个家丁上前。
崔琰身后的属吏紧张地按剑。
崔琰抬手制止,看着高览:“高庄主,新政是袁使君亲自批准的。你阻挠新政,就是违抗袁使君之令。”
高览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少拿袁公压我。袁公也要靠我们这些士族支持。你一个外来女子,真以为能翻天?”
崔琰不再多说,转身:“走。”
走出高家庄,属吏愤愤不平:“大人,高览太嚣张了!”
“意料之中。”崔琰说,“给袁使君上书,陈述情况。”
信送出去了。
三天后,袁绍回信:“已责高览,不得阻挠。女公子可继续推行新政。”
崔琰松口气。
但很快,她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高览明面上不阻挠了,但暗地里使绊子:流民去领耕牛,他说耕牛病了;去领种子,他说种子发霉了;甚至有人半夜往流民暂住的破屋扔石头。
崔琰再次上书。
这次,袁绍的回信慢了,语气也含糊了:“豪强之事,需从长计议。女公子可暂缓推行,先安抚大族。”
崔琰拿着信,手在抖。
“主公,”青梧担忧,“袁使君……动摇了。”
“是郭图。”崔琰咬牙,“一定是他进谗言。”
“那怎么办?”
崔琰沉默良久,说:“回清河。”
“清河?”
“找家族帮忙。”崔琰说,“若崔家支持,或能破局。”
青梧看着她疲倦的脸,心中不忍,但只能点头。
四、清河求援——家族的“冷漠与算计”
十一月二十,清河郡。
崔琰站在崔氏祖宅门前,看着那熟悉的牌匾,心中复杂。
一年多了。从洛阳出逃,到徐州周旋,到河北推行新政,她走了这么远,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门开了,老仆崔福看见她,愣住:“大小姐?”
“福伯,是我。”
“真是大小姐!”崔福老泪纵横,“您可回来了!老爷夫人天天念叨您!”
崔琰心中一暖,但随即想起家族的作风,那点暖意又冷了。
果然,进了正堂,族长崔烈——她的叔父,端坐主位,面色冷淡。
“琰儿回来了。”崔烈说,语气平淡,“坐。”
崔琰行礼,坐下。
堂上还有几个族老,都是她的叔伯辈,看她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算计。
“听说你在河北推行什么新政?”一个族老开口,是二叔崔钧。
“是。”崔琰简略说了。
崔钧皱眉:“清查荒地,得罪豪强;招募流民,耗费钱粮。此乃取祸之道。”
“二叔,流民不安置,会成流寇;田地不耕种,府库空虚。”崔琰说,“此为长治久安之策。”
“长治久安?”崔烈开口了,声音苍老,“琰儿,你太天真。河北士族,盘根错节。你得罪高家、张家,就是得罪整个河北士族圈。崔家虽为清河大族,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以叔父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是变通。”崔烈说,“家族为你谋了一门亲事。”
崔琰心中一紧:“亲事?”
“渤海高览有一弟,高平,年方廿五,未婚。你若嫁过去,高家自会支持新政。届时,崔家、高家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崔琰站起来,声音发颤:“叔父是要拿我联姻?”
“女子终究要嫁人。”崔烈面无表情,“高家是渤海大族,不算辱没你。且这门亲事,对家族有利,对你在河北仕途也有利。”
“我不嫁。”崔琰斩钉截铁。
“放肆!”崔钧拍案,“家族养你多年,为你谋前程,你竟敢不从?”
崔琰看着这些熟悉的族人,忽然觉得陌生。他们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她想起在洛阳时,家族让她入京,是为结交权贵;在河北,家族让她联姻,是为巩固地位。
她始终是棋子。
“叔父,二叔,”崔琰缓缓说,“琰在河北推行新政,是为民请命,是为国谋利。若靠联姻才能成事,这新政……不成也罢。”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崔烈喝道,“你若走出这个门,就不再是崔家人!”
崔琰脚步一顿,没回头:“那琰……便不是崔家人。”
她走出崔府,秋风萧瑟。
青梧等在门外,见她脸色苍白,急忙上前:“主公……”
“我没事。”崔琰说,“去驿馆。”
主仆二人走在清河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落叶纷飞。
回到驿馆房间,崔琰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环,冰凉。
李衍,你说得对。
我终究……还是家族的棋子。
可是,我不想认输。
门外传来敲门声。
崔琰擦干眼泪,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是她堂弟崔林。
“堂姐。”崔林进门,关上门,压低声音,“我支持你。”
崔琰一愣。
“新政是好事,我看得懂。”崔林说,“族中那些老朽,只顾眼前利益,不懂长远。堂姐,你别灰心。”
崔琰眼眶又红了:“林弟……”
“族中也有年轻一辈,不满老朽顽固。”崔林说,“我可联络他们,暗中相助。钱粮、人手,都能想办法。”
“可是……叔父说,我若再推行新政,就不再是崔家人。”
“那又如何?”崔林挺起胸膛,“堂姐,你做的事,比当崔家人重要。若他们不认你,我认你。你永远是我堂姐。”
崔琰感动,握住他的手:“林弟,谢谢。”
“但堂姐需小心。”崔林严肃起来,“我来时,发现有人在驿馆外监视。看打扮,不是崔家的人,也不像官府的人。”
崔琰心中一凛:“什么人?”
“不知道。但其中一人,虎口好像有纹身。”
纹身?
崔琰想起李衍提过的“烛龙”,想起下邳瘟疫的蹊跷。
难道……他们也来河北了?
“堂姐,”崔林说,“你在河北,得罪了不少人。高家、郭图,还有那个神秘组织……千万小心。”
崔琰点头:“我知道。”
崔林又说了些族中情况,然后告辞。
崔琰送他出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
家族冷漠,但有崔林这样的弟弟,又觉温暖。
世事难料。
她走回房间,推开窗,望着夜空。
星光暗淡。
新政之路,越来越难了。
五、江东初遇——李衍的“孙策印象”
十月十五的长江,风高浪急。
李衍蹲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叹气:“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跟水犯冲?每次坐船都出事。”
踏雪拴在船尾,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你自己倒霉,怪谁?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边摇橹一边笑:“客官,过了这段江面就平缓了,放心。”
话音刚落,前方江面上突然窜出三条小船,每船上站着五六个人,手持钢刀,面目狰狞。
“此江是我开,此船是我……”领头的水匪刚开口。
李衍抓起一把船板上的碎木屑,运劲一撒!
“哎哟!”水匪捂脸。
李衍趁机对船夫喊:“快划!”
船夫吓傻了,手忙脚乱摇橹。但水匪的小船更快,很快围了上来。
“妈的,敢动手!”水匪头目怒道,“兄弟们,上!男的全杀,女的……嗯?这船没女的?那就财物全抢!”
三条小船逼近,水匪们跳上李衍的船。
李衍腿伤没好,不敢硬拼,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船尾。
“马兄,对不住了。”李衍解开踏雪的缰绳,拍了拍它脖子,“自己游上岸。”
踏雪嘶鸣,不肯走。
“走!”李衍推它下水。
踏雪落水,朝岸边游去。
水匪们围上来,李衍咬牙,拔刀迎战。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但腿伤拖累,动作慢了一拍,左肩被划了一刀。
“瘸子还挺能打!”水匪头目狞笑,“抓活的!卖到矿上能换钱!”
危急时刻,一艘战船从下游驶来,船头立一少年,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三个水匪应声落水。
其余水匪大惊:“什么人?!”
少年不答,又发三箭,箭无虚发。
水匪溃逃,跳回小船,仓皇划走。
战船靠近,少年跳上李衍的船,抱拳:“在下孙策,字伯符。阁下好身手!”
李衍拄着刀喘气,打量来人: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英气勃发,身穿皮甲,腰悬长剑,背一张硬弓。
“多谢孙公子相救。”李衍拱手,“在下李衍。”
孙策眼睛一亮:“李衍?可是广陵破四海堂、濮阳藏玉玺的李衍?”
李衍苦笑:“名声传得真快……”
“何止快!”孙策兴奋道,“我在丹阳都听说了!说你一人独战三千军,火烧四海堂,救出三百女子!还有玉玺……真在你手上?”
“没有。”李衍摇头,“谣言。”
“我就说嘛。”孙策大笑,“传国玉玺,岂是那么容易得的。来,上我船,咱们喝一杯!”
李衍犹豫:“我还有马……”
“马?”孙策看向江面,踏雪已经游到岸边,正在抖水,“好马!来人,把马捞上来!”
几个士兵划小船去接踏雪。
李衍上了孙策的战船。船不大,但装备精良,士兵个个精悍。
船舱里摆着酒菜,孙策给李衍倒酒:“李兄,你怎么跑江东来了?”
“随便走走。”李衍说,“听说江东风光好,来看看。”
“看风光?”孙策挑眉,“我看不像。李兄这样的人物,不会只为看风光。”
李衍笑而不语。
两人对饮。孙策很健谈,说起自己在丹阳募兵,讨伐山越,平定匪患。
“可惜,”孙策叹道,“袁术那厮,总让我打头阵,却不给粮草兵员。上次讨伐山越,我部伤亡三百,他只拨来百副旧甲!”
李衍:“因为他怕你坐大。”
孙策怒:“大丈夫当自取功业,岂能久居人下!”
正说着,舱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伯符,听说你救了位贵客?”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白衣胜雪,气质儒雅,眉目如画。
李衍一看,心中暗赞:好个翩翩公子。
“公瑾!”孙策起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李衍李兄。李兄,这是我总角之交,周瑜,字公瑾。”
周瑜拱手:“李兄之名,瑜亦有所闻。广陵之事,干得漂亮。”
李衍还礼:“周公子过誉。”
三人落座。周瑜打量李衍,目光温和但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衍心中警醒:此人不可小觑。
酒过三巡,孙策又问:“李兄,你既无去处,不如留在我军中。我不拘束你,只偶尔请教。如何?”
李衍沉吟。
江东暂时无大战,相对安定。且孙策、周瑜皆非池中物,留在此处观察,或许能看清乱世走向。
“好。”李衍说,“但李某有三不:不任官职,不领兵权,不问机密。”
孙策大笑:“依你!”
周瑜微笑:“李兄洒脱。”
正说着,船靠岸了。丹阳到了。
六、瘟疫真相——“烛龙”的“毒计蔓延”
十一月廿五,下邳城内。
陈登站在水井边,看着井口新加的铁盖和铜锁,眉头紧锁。
“大人,”一个仵作呈上一枚银针,“井水确实有毒。不是寻常毒药,是几种毒草混合而成,发作慢,但难解。”
“能查出来源吗?”
“难。这种混合毒,需精通药理之人配制。下邳城内……没听说有这样的人才。”
陈登沉吟。
瘟疫爆发后,他第一时间封锁水井,但还是死了两百多人。更蹊跷的是,疫情主要集中在城西——那是曹豹旧部聚居区。
曹豹已死,他的旧部群龙无首,正被陈登逐步收编。这场瘟疫,让收编工作大受影响。
“大人,”一个亲信匆匆走来,低声道,“抓到一个人。”
“什么人?”
“昨晚想往另一口井投毒的。已经审过了,他说是受一个黑衣人所雇,给了十两金子。”
“黑衣人?什么特征?”
“虎口有纹身,火焰形状。”
陈登瞳孔一缩。
火焰纹身……李衍提过的“烛龙”!
“人在哪?”
“牢里。但……今早发现死了,咬毒自尽。”
陈登深吸一口气。
“烛龙”……真的存在。而且,他们在徐州活动,目的是激化矛盾,让局势更乱。
他快步回府,写信给曹操。
必须提醒主公。
同一时间,邺城。
崔琰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团火焰。
拆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新政之阻,非唯豪强。有组织‘烛龙’,欲乱河北。郭图与彼有染,慎之。”
附着一张纸,记录着郭图与一个冀州口音商人的几次会面时间、地点。
崔琰震惊。
郭图真的和“烛龙”勾结?
她叫来青梧:“去查这个商人。”
青梧去了三天,回报:“主公,那商人确有其人,做药材生意。我跟踪他,发现他虎口有纹身——火焰形状。”
崔琰心中冰凉。
“烛龙”的手,已经伸到河北,伸到袁绍身边。
她想立刻报告袁绍,但转念一想:无凭无据,仅凭匿名信和青梧的跟踪,袁绍会信吗?郭图是他心腹谋士,自己只是一个刚来的外人。
正犹豫间,外面传来喧哗声。
“出什么事了?”崔琰问。
一个属吏慌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屯田流民暴动,冲击高家庄,杀了高家三人!”
崔琰霍然起身。
七、渤海民变——新政的“致命一击”
十二月初五,渤海郡屯田区。
崔琰快马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有流民,有高家庄丁。血渗进泥土,染红了一片荒地。
高览持刀站在尸堆中,双目赤红,看见崔琰,怒指:“妖女!你煽动流民,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崔琰下马,冷静道:“高庄主,我从未煽动流民。此事有蹊跷。”
“蹊跷?”高览冷笑,“这些流民亲口说的,是你让他们夺回土地!”
“让他们说。”崔琰看向那些被高家庄丁押着的流民。
一个流民颤抖着说:“是……是崔大人派人传话,说高家不肯给地,让我们自己抢……”
“传话的人呢?”崔琰问。
“不……不认识。蒙着面。”
“手令呢?”
“没……没有。”
崔琰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发现几个死去的流民,衣衫虽然破烂,但鞋子却是新的,而且脚底没有老茧——不像是长期务农的流民。
她又查看打斗痕迹,发现一些脚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人留下的。
“高庄主,”崔琰说,“这些人里,混了外人。”
“什么外人?”
“你看他们的鞋,看他们的手。”崔琰指着,“真正的流民,鞋是破的,手是粗的。这些人,鞋新,手嫩。”
高览一愣,仔细看,果然。
“还有,”崔琰继续,“真正的流民,只会用锄头、棍棒。但现场有刀伤,伤口整齐,是制式军刀所伤。”
高览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驰来,是袁绍派来的使者。
使者下马,宣读命令:“崔琰革去典学从事之职,软禁邺城,待查清真相再论!”
崔琰闭眼。
晚了。
郭图已经先下手为强。
八、章末收束——南北双线的“孤独困境”
十二月初十,邺城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是囚室。院外有士兵把守,不得出入。
崔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雪。
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环,冰凉。
新政……就这样败了。
败给了豪强的阻挠,败给了郭图的谗言,败给了袁绍的猜疑,也败给了“烛龙”的毒计。
她想起在洛阳时,那个满怀理想的自己。
想起在广陵时,那个与李衍并肩作战的自己。
想起在泗水时,那个坚持“大乱后大治”的自己。
如今,都成了笑话。
“主公,”青梧端来热茶,“崔林少爷传来消息,他在查民变真相,已有线索。”
“什么线索?”
“那几个混在流民中的外人,尸体不见了。崔林少爷找到其中一人的家属,家属说,那人失踪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办件事’。”
“谁给的钱?”
“一个黑衣人,虎口有火焰纹身。”
崔琰苦笑。
果然又是“烛龙”。
可知道了又如何?袁绍会信吗?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袁绍的侍卫长,送来了新的命令。
“崔琰囚禁终身,不得探视。崔氏家族,罚金三千,以儆效尤。”
侍卫长说完,看了崔琰一眼,眼中似有同情,但没多说,转身走了。
终身囚禁。
崔琰呆坐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青梧,”她说,“我输了。”
“主公……”
“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
“不知道。”崔琰站起身,“但这里,不能待了。”
青梧眼睛一亮:“主公要逃?”
“嗯。”
“可外面守卫森严……”
“等雪再大些。”崔琰望着窗外,“等雪大到看不清人影。”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