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彭城密议——曹操的“徐州棋局”
九月初五的彭城,秋意已浓。
曹操坐在行辕密室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眼神在烛光下明灭不定。郭嘉、荀彧、夏侯渊分坐两侧,崔琰坐在末座——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如此核心的密议。
“广陵的事,了了。”曹操开口,声音平静,“四海堂覆灭,杨弘在押,笮融逃往豫章。袁术损了三千兵,暂时不敢妄动。”
郭嘉轻笑:“主公,袁术不敢妄动,陶谦却敢昏聩。据报,陶恭祖近来病重,一日只有两个时辰清醒,徐州政务尽归曹豹、糜竺之手。曹豹贪财,糜竺重商,下邳城内已是乌烟瘴气。”
荀彧补充:“还有陈珪、陈登父子。陈元龙借广陵之功,已掌部分兵权,但其人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曹操看向崔琰:“女公子,你在广陵与陈登打过交道。此人如何?”
崔琰沉吟片刻:“陈元龙……有大才,亦有野心。广陵时他救李衍,表面是报陈宫遗恩,实则是向主公示好,亦向陶谦显能。此人善于左右逢源。”
“左右逢源?”曹操笑了,“那就是待价而沽。好,这种人,操喜欢。有价,就能买。”
他放下虎符,手指敲击案几:“徐州,四战之地,鱼米之乡。陶谦坐拥此地二十年,却只知守成,不知进取。如今老病昏聩,正是取之之时。”
夏侯渊眼睛一亮:“主公要打徐州?”
“打,容易。”曹操说,“曹仁在广陵有三千兵,妙才你带来五百骑,加上彭城本地驻军,凑个五千人,攻个下邳不难。难的是……名分。”
郭嘉接话:“无故攻伐,恐失天下士人之心。需有个‘正当理由’。”
“奉孝有何妙计?”曹操问。
郭嘉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布,展开,上面画着泗水东岸三个村落的位置。
“这三个村子,离下邳不到三十里,属陶谦辖地。”郭嘉指着图,“可遣死士百人,扮作袁术军,夜袭屠村。然后,主公可发檄文,斥陶谦‘勾结袁术害民’,我军‘为救徐州百姓,被迫反击’。”
密室一片寂静。
荀彧皱眉:“奉孝,此计……太毒。三个村子,少说千余人命。”
郭嘉神色不变:“文若,乱世之中,无毒不丈夫。千条命,换一个徐州,换日后百万生灵安居,值得。”
“值得?”崔琰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所有人都看向她。
崔琰站起身,直视郭嘉:“郭先生,那千余人,可有选择?他们凭什么要为‘徐州大业’去死?”
郭嘉微笑:“崔参赞心善。但请问:若不如此,强攻下邳,攻城战死伤几何?巷战死伤几何?战后清算、镇压叛乱,又死伤几何?恐怕不止千人吧。”
“那是战争!”崔琰声音提高,“战争难免死伤,但主动屠杀平民、栽赃陷害,这是禽兽之行!曹公若行此策,与董卓何异?!”
“崔琰!”夏侯渊喝道,“注意言辞!”
曹操抬手,止住夏侯渊。他看着崔琰,目光深沉:“女公子,你说得对。此计有毒。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崔琰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琰愿亲往下邳,游说陈珪、陈登父子。若得陈家内应,可让下邳城门自开。兵不血刃,取徐州。”
“多久?”曹操问。
“一月为期。”
“太慢。”郭嘉摇头,“袁术在淮南虎视眈眈,若知我军欲取徐州,必来搅局。一月,变数太多。”
崔琰咬牙:“那半月!半月之内,我必说服陈家!”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道:“女公子,操知你心系百姓。但乱世之中,时间就是性命。拖得越久,死的人可能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样吧。操给你十日。十日内,若你能让下邳城门自开,操记你首功,且承诺:不伤陶谦性命,不屠一城,不抢一民。”
崔琰眼中闪过希望:“谢曹公!”
“但是,”曹操转身,眼神锐利,“若十日不成……操只能用奉孝之计。”
崔琰脸色一白。
“女公子,”曹操语气缓了缓,“你可明白,操给你这个机会,已是破例。军中多少将领等着立功,多少谋士等着显能。操压着他们,等你十日……这是极限。”
崔琰深深一礼:“琰明白。必不负曹公所托。”
“好。”曹操坐回主位,“妙才,你派一队精锐,护送女公子南下。记住,暗中保护,非必要不现身。”
“是!”
“奉孝,”曹操又看向郭嘉,“屠村之计……继续准备。十日后若用,需万无一失。”
郭嘉拱手:“嘉明白。”
密议结束。
崔琰走出密室时,秋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青梧等在门外,递上披风:“主公,谈得如何?”
崔琰系好披风,望向南方:“青梧,我们去下邳。”
“下邳?那不是陶谦的老巢吗?危险!”
“再危险也得去。”崔琰低声说,“不然……三个村子,千余人命……”
她没说完,但青梧懂了。
主仆二人朝住处走去。廊下,郭嘉正倚柱而立,似在赏月。
“崔参赞,”郭嘉微笑,“嘉有一言相赠。”
崔琰停步:“郭先生请讲。”
“心善是好事,但乱世中,心善……往往是弱点。”郭嘉抬头望月,“希望十日后,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崔琰冷冷道:“若真屠了村,琰才会后悔终生。”
说完,她径直离去。
郭嘉看着她背影,轻叹:“可惜了……本可成大事的。”
二、南下途中——李衍的“偶遇故人”
李衍蹲在船头,看着泗水浑浊的江水,叹了口气。
“马兄啊马兄,”他对拴在船尾的踏雪说,“你说我这腿,是不是跟广陵犯冲?上次中箭是左腿,这次还是左腿。就不能换个地方?”
踏雪在岸上跟着船走,闻言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你自己作死,怪谁?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边撑篙一边笑:“客官,你这马真通人性。”
“通个屁,”李衍撇嘴,“它就是在嘲笑我。”
船到吕县码头,李衍付了钱,一瘸一拐地上岸。腿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像有针扎。他找了家药铺,进去抓药。
“掌柜的,来三副金疮药,要最好的。”
掌柜抬头看他一眼:“客官伤得不轻啊。这腿……是刀伤?”
“箭伤。”
“哟,那得加一味‘血见愁’,化瘀效果才好。”
“您看着办。”
正等着抓药,药铺门帘一掀,进来一人。那人身材高大,背着一张大弓,腰间悬剑,风尘仆仆。
李衍一看,愣住了。
那人也一愣,然后瞪大眼睛:“李兄?!”
“太史慈?!”李衍也惊了,“你怎么在这儿?”
太史慈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李衍肩膀:“真是你!我听说你在广陵闹出好大动静,还想着南下时能不能遇见,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看见李衍的腿:“你腿怎么了?”
“别提了,”李衍苦笑,“被光头和尚射了一箭。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专克光头?从和尚到尼姑,见我就射。”
太史慈皱眉:“僧兵?笮融的人?”
“嗯。不过现在笮融跑了,四海堂也垮了,算是报仇了。”
太史慈打量李衍,摇头:“你每次见我都带伤。走,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喝酒。”
两人出了药铺,找了家临江的酒肆,要了个雅间。
酒菜上桌,太史慈给李衍倒酒:“说说,广陵怎么回事?我在北海都听说了,传得神乎其神,说李衍一人独战三千军,火烧四海堂,救出三百女子……”
“打住打住,”李衍摆手,“哪有那么玄乎。就是放了把火,趁乱救人。三千军是曹操和袁术的人,跟我没关系。”
“那玉玺呢?真在你手上?”
李衍喝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子义也信这个?”
太史慈笑了:“我不信。但天下人都信。李兄,你现在可是香饽饽,各路诸侯都想抓你。”
“抓我干嘛?我又不是玉玺。”
“抓了你,就能问出玉玺下落。”太史慈正色道,“李兄,你若真知道玉玺在哪,千万藏好了。那玩意儿……是祸根。”
李衍点头:“我知道。”
两人对饮一杯。李衍问:“你呢?怎么跑徐州来了?孔北海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太史慈说,“刘备留驻月余,帮我们整顿防务,现在北海固若金汤。我这次南下,是奉孔北海之命,去江东采购粮种。北海战后缺粮,江东稻种好,耐寒。”
“去江东?”李衍眼睛一亮,“巧了,我也要去江东。”
“你也去?做什么?”
“看看孙策。”李衍说,“天下英雄,我见过曹操、袁绍、刘备……就差孙家了。听说孙伯符勇烈,想去见识见识。”
太史慈沉吟:“孙策……我见过一面。去年他随父出征,路过青州,有过一面之缘。确是人中龙凤,但……”他压低声音,“杀气太重。比他爹孙坚还烈。”
“乱世嘛,没点杀气怎么活。”李衍笑。
“也是。”太史慈举杯,“来,敬乱世。”
“敬还能喝酒的日子。”
两人连饮三杯。太史慈忽然问:“李兄,你那个……崔姑娘呢?听说她在曹营,现在如何?”
李衍笑容淡了:“她……挺好的。现在是什么‘军师祭酒’,掌屯田、选举,位高权重。”
太史慈察言观色:“你们……闹别扭了?”
“没。”李衍喝酒,“道不同而已。”
太史慈懂了,不再多问。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推给李衍:“这个给你。”
“什么?”
“江东特制的伤药,叫‘续骨膏’。对骨伤、箭伤有奇效。我本来带了几份备用,给你一份。”
李衍接过,打开闻了闻,药香扑鼻:“好东西。谢了。”
“客气什么。”太史慈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这个你也拿着。”
李衍一看,是太史慈随身佩戴的私印玉佩,上刻“慈”字。
“这不行,太贵重了。”
“拿着。”太史慈塞进他手里,“在江东,你若遇难事,可持此玉佩去吴郡富春,找孙家旧部。孙坚生前与我有些交情,他们认得这玉佩,或能帮你。”
李衍心中感动:“子义……”
“别婆婆妈妈的。”太史慈大笑,“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一次,怎么了?”
李衍收下玉佩,贴身放好。然后,他也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史慈之前送的玉佩:“这个还你。”
“还我干嘛?”
“礼尚往来。”李衍笑,“万一你在江东有事,我没法及时赶到,你拿着这个,说不定……我也不知道能找谁帮忙,但总比没有强。”
太史慈接过,看了看,收进怀里:“好,我收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天色渐晚。
“我得走了。”太史慈起身,“船在码头等着,今晚要过江。”
“这么急?”
“粮种的事,耽误不得。”太史慈拱手,“李兄,保重。希望下次见你,身上没伤。”
李衍也起身:“你也保重。江东路远,小心。”
太史慈大步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李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崔姑娘……是个好人。乱世之中,能遇见个知心人不容易。若还有缘……珍惜。”
说完,他掀帘而去。
李衍站在原地,良久,苦笑:“珍惜……也得有命珍惜啊。”
他结了账,一瘸一拐走出酒肆。秋风吹过,酒意上涌,腿更疼了。
回到客栈,李衍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太史慈的话在耳边回响。
崔琰……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那张清冷的脸。广陵江边,她跪在芦苇丛中,给他包扎伤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臂上。
“你这傻子……每次都这样……”
李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三、下邳暗涌——陈登的“两面下注”
陈登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崔琰写来的,言辞恳切,邀他“共商徐州未来”。信中暗示:曹操欲取徐州,若陈家愿为内应,可保全家业,且陈登可得重用。
“元龙,你怎么看?”对面,父亲陈珪沉声问。
陈登放下信,手指敲击桌面:“崔季珪……这是替曹操来做说客。”
“曹操势大,又新得广陵,兵锋已抵徐州门户。”陈珪说,“陶使君年老多病,曹豹、糜竺各怀鬼胎,徐州……守不住。”
“守是守不住,”陈登冷笑,“但怎么个丢法,大有讲究。”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直接开城降曹,我陈家就是贰臣,日后在曹营也抬不起头。需让曹操知道,徐州难取,我陈登有功,且……有能。”
“你的意思是……”
“让曹军和陶谦军先打一场。”陈登手指点在下邳城外,“小规模冲突即可。待双方都流了血,知道硬攻代价大,我再出面调停,开城献降。如此,曹操知我之功,陶谦旧部也知我之能——我是为了减少伤亡,才不得已而降。”
陈珪沉吟:“此计险矣。若控制不好,冲突扩大,真成了大战,下邳百姓遭殃。”
“父亲放心,”陈登胸有成竹,“儿已布好棋子。曹豹手下有几个都尉,是我的人。冲突规模、时间、地点,都可控制。”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信。
“两封信。”陈登边写边说,“一封给崔琰,表示‘愿为内应,但需时间布置’。另一封……给刘备。”
“刘备?”陈珪一怔,“平原那个刘备?”
“正是。”陈登笔下不停,“刘备仁德,有英雄之志,但根基浅薄。我写信邀他‘南下助徐,共抗曹贼’。他若来,徐州就有三方势力:陶谦、曹操、刘备。水越浑,我陈家越安全。”
“你这是……驱虎吞狼?”
“不,”陈登写罢,吹干墨迹,“是引狼入室,再关门打狗。刘备若来,曹操必全力攻徐。待双方消耗,我再择机而动。无论最后是曹操胜还是刘备胜,我陈家都有功劳。”
陈珪看着儿子,心中复杂。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敢赌。
“元龙,你可想过,若玩脱了……”
“不会。”陈登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父亲,乱世之中,不赌怎能赢?叔父(陈宫)用命布的局,我接住了。现在,该我布局了。”
他叫来心腹陈才:“这两封信,一封送去泗水驿,崔琰在那等回信。另一封……快马送去平原,务必亲手交到刘备手中。”
“是!”
陈才退下。
陈登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曹操,刘备,陶谦……
棋子都已摆好。
该落子了。
四、泗水驿约——崔琰的“最后尝试”
泗水驿还是老样子。
破败的驿馆,斑驳的墙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崔琰站在廊下,看着那处曾经和李衍并肩避雨的角落。
那天的雨很大,他的肩膀很宽,把她护在里侧,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崔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淋雨生病了可不好。”
“李衍,你……”
“别你你你的,叫我李兄。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
崔琰嘴角微扬,随即又抿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世。
青梧从驿馆里走出来:“主公,房间收拾好了。还是……上次那间。”
崔琰点头:“好。”
“陈登的人还没来,”青梧说,“李义士那边……我已经把信送到了,他说会来。”
“嗯。”
“主公,”青梧犹豫一下,“您真要劝李义士帮曹公取徐州?他那个脾气……”
“我知道。”崔琰轻声说,“但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他肯帮我,或许能避□□血。”
她走到驿馆门口,望向南方来路。
秋雨绵绵,官道泥泞。
他会来吗?
正想着,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驰来,约十余人,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可是崔参赞?”那人下马拱手。
“正是。阁下是……”
“在下陈才,奉我家公子陈元龙之命,前来送信。”
崔琰接过信,拆开看。信上,陈登表示“愿为内应”,但提出三个条件:一、保陶谦性命;二、不屠城;三、事后陈登需任广陵太守。
崔琰看完,抬头:“陈先生的条件,我可代曹公应允。但时间紧迫,曹公只给十日。十日内,下邳城门需开。”
陈才面露难色:“十日……太急。城内曹豹等人盯得紧,需时间布置。”
“最多十五日。”崔琰说,“十五日后若不开城,曹公将用强攻之策。届时,下邳难免血流成河。”
陈才沉吟片刻:“好,我回去禀报公子。十五日……应可。”
“还有,”崔琰又道,“开城之时,需确保陶使君安全。曹豹等人若反抗……”
“公子自有安排。”陈才自信道。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陈才告辞离去。
崔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
十五日。
只有十五日。
她转身回驿馆,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停下脚步。
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上次李衍试刀时留下的。
崔琰伸手抚摸那道痕迹,指尖冰凉。
“李衍,”她低声说,“这次……你会帮我吗?”
五、夜雨重逢——理念的“预演冲突”
李衍是冒雨赶到的。
他到的时候天已黑透,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腿伤被雨水一浸,疼得他龇牙咧嘴。
“马兄啊马兄,”他一边拴马一边抱怨,“你说我是不是欠她的?下这么大雨还得来赴约。她要是请我喝杯热茶还好,要是又让我去杀人放火……我就……”
“你就怎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衍回头,看见崔琰站在驿馆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眼神复杂。
“我就……”李衍咧嘴笑,“就勉为其难答应呗。谁让她是崔大小姐呢。”
崔琰没笑,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湿透的衣服和微跛的腿,眉头皱起:“你的腿……”
“没事,死不了。”李衍摆手,“有地方换衣服吗?湿衣服粘身上,难受。”
“跟我来。”
崔琰带他进了驿馆,还是上次那间房。房间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干布、热水,还有一套干净的男子衣衫。
“哟,准备得挺齐全。”李衍挑眉,“连衣服都备好了?知道我会湿透?”
崔琰不答,把干布递给他:“把湿衣换了。我……出去等你。”
“别啊,”李衍接过布,“我又不介意。再说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崔琰脸一红,瞪他一眼,转身出门。
李衍笑了,开始脱衣服。湿衣服粘在身上,脱起来费劲,牵扯到腿伤,疼得他倒吸凉气。
门外,崔琰听着里面的动静,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李衍刚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正龇牙咧嘴地跟裤腰带较劲。见崔琰进来,他挑眉:“哟,还是进来了?”
崔琰不理他的调侃,走到他面前,蹲下:“腿伸出来。”
“干嘛?”
“换药。伤口沾了雨水,不处理会化脓。”
李衍乖乖坐下,把左腿伸出来。崔琰解开湿透的纱布,露出伤口——果然红肿了。
她皱眉:“你没好好休养。”
“赶路嘛,没办法。”
崔琰打来热水,用布蘸了,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很仔细。
李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说:“你瘦了。”
崔琰手一顿,继续擦拭:“曹营事务繁杂。”
“曹操欺负你了?”
“没有。曹公待我很好。”
“那就是你自己欺负自己。”李衍说,“什么事都往肩上扛,不瘦才怪。”
崔琰不接话,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纱布包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
包扎好,崔琰起身:“把干衣服换上。”
李衍穿上那套干净衣衫,大小正合适。“哟,尺寸都知道?崔大小姐,你是不是偷偷量过我的身材?”
崔琰脸又红了,转身整理药箱:“胡说什么。那是……青梧估摸着买的。”
李衍笑,不再逗她。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热水喝:“说吧,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崔琰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开口:“李衍,我需要你帮忙。”
“我就知道。”李衍笑,“这次是要我杀谁,还是救谁?”
“帮我取徐州。”
李衍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崔琰直视他:“帮我助曹公取徐州。和平地取,不流血地取。”
李衍放下杯子,看着她:“崔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崔琰语气平静,“陶谦老迈无能,徐州内斗不断,百姓受苦。袁术在淮南虎视眈眈,若徐州落入其手,必是人间地狱。曹公有能力治理徐州,他在兖州推行的‘唯才是举’‘屯田养民’,已见成效。若得徐州,可让百万百姓安居。”
李衍摇头:“曹操是什么人,你看不清?广陵时他纵容曹仁与纪灵对峙,实则是想等双方两败俱伤!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百姓!”
“那是因为无人制约!”崔琰声音提高,“若我在他身边,若能影响他决策,或许能改变!”
“改变?”李衍冷笑,“怎么改变?崔琰,我告诉你,曹操麾下郭嘉已经出了毒计——扮袁术军屠村,栽赃陶谦!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变’?”
崔琰脸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南下途中,撞见曹仁军的斥候在泗水东岸探查村落布局。跟踪后听到的。”李衍盯着她,“三个村子,王家集、李家庄、泗水屯,千余口人。郭嘉的计划是,屠了这些村子,然后说陶谦勾结袁术害民,曹操‘被迫反击’。”
崔琰手在颤抖:“那……那是郭嘉之计,曹公未必采纳。若你能助我,以江湖手段破坏屠村行动,同时助我说服陈家内应……或许能避□□血。”
“然后呢?”李衍问,“徐州归了曹操,然后他再用徐州的钱粮兵马,去打袁术、打袁绍、打刘表……天下战火,因你此举更旺。”
“天下终需一统!”崔琰站起来,“长痛不如短痛!若不统一,诸侯混战,死的人更多!”
“那‘短痛’里要死多少人?”李衍也站起来,“十万?二十万?他们的命不是命?!”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怒火。
窗外雨声更急了。
六、旧伤复发——身体与情感的双重脆弱
争执过后,李衍腿伤剧痛,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扶着桌子,脸色发白。
崔琰见状,压下情绪,上前扶住他:“先休息。此事……明日再议。”
李衍抓住她手腕:“崔琰,你还记得在洛阳时,你说过什么吗?”
崔琰一怔。
李衍看着她:“你说,‘琰虽女子,亦知民为邦本’。现在你要帮曹操打徐州,那些‘民’呢?他们的‘本’呢?”
崔琰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他:“时移世易。乱世之中,有时候……需要牺牲一部分人,救更多人。”
李衍苦笑:“所以你成了‘执棋者’,百姓成了‘棋子’。”
崔琰肩头微颤,没回头。
李衍闭上眼,坐到床上:“我累了。明天……给你答复。”
崔琰沉默片刻:“好。”
她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然后走到门边:“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
“崔琰。”李衍叫住她。
“嗯?”
“……谢谢你的药。”
崔琰没说话,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李衍一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腿很疼,心也很乱。
马兄啊马兄,我该怎么办?
帮了她,等于帮曹操杀人。那些村子里的百姓,老人,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不帮她……她一个人在曹营,怎么斗得过郭嘉那些毒士?怎么完成她那“不流血取徐州”的理想?
李衍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淡淡的香气,是崔琰身上那种冷香。
他想起广陵江边,她跪在芦苇丛里,给他包扎,眼泪落在他手臂上。
“你这傻子……每次都这样……”
李衍闭上眼。
隔壁房间,崔琰也没睡。
她站在窗边,望着夜雨。
手中握着那枚玉环——修补过的,但裂痕还在。
李衍,你为什么总是要选最难的路?
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走的这条路,也是为了最终能少死人?
若徐州不取,袁术必取。袁术暴虐,若得徐州,百姓更苦。
曹操至少……会屯田,会养民。
崔琰握紧玉环,指尖发白。
可是……屠村之计……
她想起李衍说的那三个村子。
千余人命。
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去死吗?
崔琰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李衍的湿衣。衣服湿透,她一件件抖开,准备晾起来。
忽然,从一件外衣的暗袋里,掉出一个小布袋。
崔琰捡起,打开,里面是一枚私印玉佩,上刻“慈”字。
太史慈的印。
崔琰认得。在广陵时,太史慈出示过这枚印信,调兵遣将。
李衍……和太史慈又见面了。
崔琰握着那枚印,心中复杂。
他这一路,还有多少故人相助?
青州有太史慈,兖州有……不知道还有谁。
而她,只有一个人。
在曹营,在权力的漩涡里,一个人挣扎。
崔琰把印放回布袋,塞回暗袋。
然后,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望着烛火。
一夜无眠。
七、晨间试探——“烛龙”初现端倪
雨停了,晨雾弥漫泗水。
李衍醒来时,腿伤好了些,但心绪更乱。他穿好衣服,一瘸一拐走出房间。
崔琰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但透着疲惫。
“早。”李衍走过去。
崔琰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早。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的药不错。”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气氛冷凝。
崔琰先开口:“李衍,若你助我此事,我可向曹公求一个承诺:三年内,曹军不主动攻伐他处,专注治理兖、徐二州,与民休息。”
李衍摇头:“你不是影响他,你是被他影响。崔琰,你看看你自己——当初在洛阳,你会认同‘屠村栽赃’这种计策吗?”
崔琰沉默。
李衍继续说:“那时的你,虽然也重家族、重利益,但至少……有底线。现在的你,为了‘大义’,连底线都不要了。”
“我没有!”崔琰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我只是……只是想在两难中选一条少死人的路!”
“那三条村子的百姓呢?他们就不是人?”
“我会阻止!只要你帮我,我们一起破坏屠村计划,用陈家内应的方案取徐州!”
“然后让曹操壮大,去打下一个地方?”
两人又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驿馆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衍警觉,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至,约十人,蒙面,腰佩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者勒马,扬声喊:“李衍!交出玉玺,饶你不死!”
李衍和崔琰对视一眼。
“冲我来的。”李衍低声说,“你躲好。”
“不行,你腿伤……”
“死不了。”
李衍推门而出,一瘸一拐走到院中,看着那些黑衣人:“诸位,大清早的,喊打喊杀,多不吉利。要不先喝杯茶?”
为首者冷笑:“少废话!玉玺交出来!”
“玉玺不在我身上。”
“那就在你脑子里。绑了你,慢慢问!”
十人下马,拔刀,围了上来。
李衍腿伤不便,只能站在原地。崔琰从屋里出来,拔剑护在他身前。
“哟,还有帮手?”为首者打量崔琰,“小娘子长得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崔琰冷声道:“你们是谁的人?袁术?还是四海堂残党?”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十人同时扑上!
崔琰剑法精妙,护住李衍身前,连刺三人,逼退攻势。但她毕竟不擅正面搏杀,很快被两人缠住。
李衍腿不能动,但手还能动。他从怀里掏出石灰粉——最后一点了,撒!
石灰弥漫,黑衣人捂眼后退。
但为首者似乎早有防备,闭眼前冲,一刀劈向李衍!
李衍侧身躲过,但腿伤牵扯,动作慢了半拍,刀锋划过左臂,鲜血迸溅!
“李衍!”崔琰惊呼,一剑逼退对手,冲到他身边。
“没事,皮外伤。”李衍咬牙,看着那些黑衣人。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进退有据,竟似军队战阵。
而且……李衍眼尖,看见其中一人虎口有纹身——虎纹客!但纹身图案与四海堂的略有不同,多了一缕火焰。
“你们是‘烛龙’的人?”李衍突然问。
为首者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惊讶。
果然。
李衍冷笑:“陈宫死后,就是你们在散布玉玺消息吧?想让天下大乱,好浑水摸鱼?”
“你知道得太多。”为首者杀气更盛,“杀!”
十人再次围攻。
李衍腿伤严重,崔琰独木难支,渐渐被逼到墙角。
危急时刻,李衍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太史慈送的,说是“救命时用”。
他拔掉塞子,对准冲在最前的两人,一按机关!
“嗤嗤——”数枚钢针射出!
两人惨叫倒地,钢针上淬了麻药,见血即效。
剩下八人一惊,攻势稍缓。
李衍趁机对崔琰喊:“退到屋里!”
两人退进驿馆,关门上门闩。
外面,黑衣人开始撞门。
“这门撑不了多久。”李衍喘着气,左臂流血不止。
崔琰撕下衣襟给他包扎:“‘烛龙’是什么?”
“一个隐秘组织,信奉‘大乱后大治’,想让天下彻底崩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李衍快速说,“广陵时我就觉得不对,四海堂背后可能还有黑手。现在看来,就是他们。”
门被撞得砰砰响。
李衍看着崔琰:“他们是冲玉玺来的,也是冲徐州来的。越乱,他们越有利。”
崔琰明白了:“他们不想看到徐州和平解决……”
“对。所以屠村之计,可能也有他们的影子。”
门闩开始断裂。
李衍握紧刀:“崔琰,待会我拖住他们,你骑马先走。”
“不行!”
“听我的!”李衍盯着她,“你是唯一能阻止屠村的人。你得活着去下邳,去说服陈家,去救那三个村子的人。”
崔琰眼眶红了:“那你呢?”
“我命大,死不了。”李衍咧嘴笑,“再说了,马兄还在外面等我呢。”
门被撞开了。
黑衣人冲进来。
李衍推开崔琰:“走!”
他迎了上去,刀光如雪!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但腿伤拖累,很快身上又添新伤。
崔琰咬牙,翻窗而出,跑到马厩,解开踏雪的缰绳。
踏雪嘶鸣,不肯走,望向驿馆方向。
“走!”崔琰上马,抽了一鞭。
踏雪终于朝驿馆外冲去。
驿馆内,李衍已杀三人,伤四人,但自己也是浑身浴血。为首者一刀劈来,他勉强架住,却被震得后退,撞在墙上。
“李衍,玉玺在哪?”为首者刀指他咽喉。
李衍笑:“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就去死吧!”
刀锋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窗外射来,正中为首者手腕!
“啊!”为首者惨叫,刀脱手。
李衍抬头,看见窗外,崔琰骑马立在院中,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颤。
她没走。
“傻子……”李衍喃喃。
崔琰连发三箭,逼退剩余黑衣人,然后冲李衍喊:“上马!”
李衍咬牙,翻窗而出,落在踏雪背上。崔琰一夹马腹,踏雪朝驿馆外狂奔。
黑衣人追出,但马快,很快被甩开。
两人一马,在晨雾中疾驰。
八、章末收束——抉择前的最后宁静
跑出十里,确认无人追赶,两人才在一处树林停下。
踏雪喘着粗气,李衍从马背上滑下,靠着一棵树坐下,浑身是血。
崔琰下马,检查他的伤势。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腿上旧伤崩裂,后背还有两道刀口。
“你……”崔琰声音哽咽,“为什么要拼命?”
“不拼命,就真死了。”李衍咧嘴,脸色苍白,“不过……谢谢你的箭。箭法不错。”
崔琰不说话,拿出金疮药,给他处理伤口。这次伤得太重,药粉撒上去,血还是止不住。
“得找大夫。”崔琰说。
“不用。”李衍从怀里掏出太史慈送的“续骨膏”,“用这个。”
崔琰接过,敷在伤口上。药膏清凉,血很快止住了。
“太史慈的药?”
“嗯。他给的,说是江东神药。”
处理好伤口,两人坐在树下休息。晨雾渐散,泗水在远处流淌,浑浊无声。
“那些‘烛龙’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李衍说,“他们想要玉玺,也想让徐州大乱。”
崔琰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李衍看着她:“崔琰,如果……我不帮你取徐州,你会恨我吗?”
崔琰望着浑浊江水:“不会。我会……很遗憾。”
“那如果……我反过来帮陶谦守徐州呢?”
崔琰猛然转头看他,眼中情绪翻涌:“你……要与我为敌?”
李衍苦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看着曹操屠村。郭嘉那条毒计,我必须阻止。”
崔琰咬牙:“我可以阻止!只要你帮我,我们一起用陈家内应的方案,就能避免屠村!”
李衍:“然后让曹操得到徐州,壮大势力,继续打下一个地方?”
沉默。泗水滔滔。
李衍最后说:“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此时,此地,我给你最终答复。”
崔琰点头:“好。”
李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朝南走。
“你去哪?”崔琰问。
“去查探曹仁军的动向。看看屠村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崔琰站在原地,手中玉环几乎捏碎。
李衍走了几步,回头:“崔琰。”
“嗯?”
“小心‘烛龙’。他们可能……已经在徐州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崔琰站在原地许久,然后上马,朝彭城方向去。
她得回去见曹操,争取时间。
树林深处,一只信鸽飞起,朝下邳方向——陈登的监视者。
更远的山岗上,几个黑衣人影闪动——“烛龙”的观察哨。
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泗水默默流淌,见证着又一次抉择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