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道逃生
黑暗。
冰冷。
窒息。
李衍在水道里挣扎前行,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游到了哪儿。
水道四通八达,像迷宫一样。有些地方宽敞,可以站着走;有些地方狭窄,必须匍匐爬行;有些地方完全被坍塌的砖石堵死,得绕道。
怀里的玉玺很沉,像一块石头拖着他往下坠。
但他不能丢。
不是舍不得,是不能让这祸害再落到别人手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光。
是出口。
李衍拼尽最后力气游过去,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喘气。
出口在城外,是一处荒废的河滩。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爬上岸,瘫倒在泥地里,像一条濒死的鱼。
累。
太累了。
左肩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后背也有烧伤,肋下被魏续划的那一刀还在渗血。
但他没时间休息。
远处,濮阳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半边天都被映红。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打起来了......”李衍喃喃道。
曹操和吕布,终于开战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怀里的玉玺。
防火布袋起了作用,玉玺完好无损,只是外面湿了。
他打开布袋,取出玉玺,借着月光仔细看。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传国玉玺。
多少人为了它家破人亡,多少人为它血流成河。
孙坚得了它,死了。
袁术想要它,疯了。
吕布得了它,马上就要败了。
现在在他手里......
他该拿它怎么办?
毁了?
舍不得——这不是普通的玉,这是四百年的历史,是汉室的象征。
上交?
给谁?曹操?吕布?还是那个在长安被软禁的天子?
谁都给不了。
给了就是害人。
他想起崔琰的话:“权力需要制约......玉玺本身无错,错在无人能制约持玺之人......”
也想起曹操的话:“玉玺是利器,用得好可定天下,用得不好可乱天下......”
他们都对。
玉玺就像一把刀,在厨子手里能切菜,在强盗手里能杀人。
关键是谁拿,怎么用。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空荡荡的河滩说(踏雪还在城里),“你说我该拿这破石头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河水哗哗地流。
李衍想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
藏起来。
暂时藏起来。
等天下有明主——不,等天下有能制约权力的制度出现,再让它重见天日。
在那之前,就让它沉睡吧。
他包扎好伤口,换上一身干衣服(随身带的),将玉玺重新包好,背在身上。
然后朝东走去。
他记得,白天探查时,发现水道附近有一处石窟,很隐蔽,适合藏东西。
走了约莫一里路,果然找到了。
石窟在一处悬崖下,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大,但干燥,有前朝留下的石刻——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祭祀用的。
他找了处最隐蔽的角落,挖了个坑,将玉玺埋进去,盖上土,又搬了块石头压上。
然后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条龙盘在云里,旁边刻了个“衍”字的变体。
“龙潜于渊,待时而动。”他轻声说。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玉玺藏好了。
接下来,该去找踏雪了。
还有......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二、濮阳火战
同一时间,濮阳城内,战火正酣。
曹操的“将计就计”起了作用。
典韦率先锋“中计”入城西,吕布伏兵尽出,火箭如雨。
但曹军早有准备:盾阵防火,而且反向纵火,烧吕布伏兵的藏身之处。
同时,夏侯惇突袭府邸,与吕布亲卫激战。
曹操亲率精锐从密道潜入——密道是陈宫的一个亲信叛变提供的,直通吕布中军所在。
混战。
大火。
鲜血。
吕布骑着他的赤兔马,在火海中左冲右突,方天画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曹孟德!出来与某一战!”他大吼。
曹操站在一处高台上,冷冷地看着:“匹夫之勇。”
郭嘉站在他身边:“主公,火势太大了,再烧下去,整个城西都要完。”
“那就让它烧。”曹操说,“烧光了,重建就是。但吕布必须死。”
“吕布不会死。”郭嘉说,“此人勇武,必能突围。但经此一败,他在兖州待不下去了。”
果然,吕布见势不妙,率亲兵突围。
高顺、张辽断后,死战不退。
典韦与高顺战在一处,双戟对长枪,打得难解难分。
夏侯惇与张辽交手,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吕布军心已乱,且战且退。
最终,吕布带着残兵败将,从北门突围,逃往山阳方向。
曹操没有追。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吕布,而是玉玺。
“找到了吗?”他问刚回来的曹仁。
曹仁摇头:“府邸搜遍了,没有。陈宫的书房也搜了,暗格是空的。”
曹操皱眉:“粮仓呢?”
“粮仓烧成灰了,什么都没剩下。”曹仁说,“魏续说,盗玺贼葬身火海,玉玺可能烧毁了。”
“烧毁?”曹操冷笑,“传国玉玺要是那么容易烧毁,早就没了。继续搜,全城搜!”
“是!”
这时,荀彧走过来:“主公,抓到陈宫了。”
曹操眼睛一亮:“带上来!”
陈宫被押上来,五花大绑,但神色从容。
“公台,”曹操看着他,“好久不见。”
陈宫冷笑:“是啊,好久不见。曹孟德,你赢了。”
“玉玺在哪儿?”曹操开门见山。
“玉玺?”陈宫笑了,“不是烧了吗?魏续没告诉你?”
“别装傻。”曹操说,“真的在哪儿?”
陈宫沉默片刻,说:“在粮仓地窖暗格。但已经被李衍取走了。”
曹操瞳孔一缩:“李衍?”
“对。”陈宫说,“那小子,比我想的聪明。他取走了真玉玺,现在......可能已经出城了。”
曹操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玉玺落在你手里。”陈宫说,“告诉你,你就会去追李衍。而李衍......他不会给你。所以玉玺,还是安全的。”
曹操明白了。
陈宫这是借刀杀人——借李衍的手,保玉玺不落曹操手。
“公台,”曹操缓缓道,“你是个忠臣,可惜跟错了人。”
陈宫昂首:“宫只忠于汉室,从未忠于任何人。吕布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宫要的,是迎天子,兴汉室!”
“然后呢?”曹操问,“迎回天子,然后让那些世家继续把持朝政,让天下继续乱下去?”
陈宫语塞。
曹操叹息:“公台,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光有忠心不够,还得有手段。你想迎天子,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帮我。”
“帮你?”陈宫冷笑,“帮你篡汉?”
“不。”曹操摇头,“帮我安定天下。等天下太平了,天子自然安全。届时,你要迎天子,要兴汉室,我都支持。”
陈宫盯着曹操,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真假。
良久,他摇头:“晚了。宫已背兖州士民,无颜苟活。只求曹公一事:勿屠濮阳百姓,勿害张邈家小。”
曹操点头:“操答应。”
陈宫笑了,笑得很坦然。
然后,他猛地撞向旁边的石柱!
“砰!”
头破血流。
曹操闭上眼睛。
“厚葬。”他说。
郭嘉走过来:“主公,陈宫虽死,但他的话未必是假。玉玺,可能真在李衍手里。”
曹操睁开眼:“派人去找李衍。但记住,是‘请’,不是‘抓’。”
“是。”
三、搜捕
六月初六,清晨。
濮阳城还在冒烟,但火已经灭了。
曹军控制了全城,开始清理战场,安抚百姓。
李衍从城外绕回来,想进城找踏雪。
但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守卫喝问。
李衍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脸上抹了灰,但守卫还是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身上的伤。
“你......”守卫盯着他左肩的绷带,“受伤了?怎么伤的?”
“不小心摔的。”李衍说。
“摔的?”守卫冷笑,“摔能摔出刀伤?来人,抓起来!”
几个士兵围上来。
李衍皱眉,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典韦大步走来。
“李兄弟!”典韦看见李衍,大喜,“真是你!主公让我找你呢!”
李衍苦笑:“典兄,好久不见。”
典韦对守卫说:“这是主公的客人,不得无礼。”
守卫赶紧退下。
典韦拉着李衍:“走,主公要见你。”
李衍想拒绝,但想想,踏雪还在城里,而且他需要曹操帮忙出城。
“好。”他说。
典韦带他来到原来的吕布府邸——现在是曹操的临时指挥所。
大堂里,曹操正在听汇报。
见李衍进来,他笑了:“李义士,别来无恙?”
李衍抱拳:“曹公。”
曹操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郭嘉、荀彧。
“坐。”曹操说,“上茶。”
李衍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还是喝不出好坏。
“李义士,”曹操看着他,“昨晚在濮阳,可有什么收获?”
李衍放下茶杯:“收获了一身伤。”
曹操笑了:“除了伤呢?”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
郭嘉和荀彧屏住呼吸。
良久,曹操开口:“玉玺在哪儿?”
李衍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玉玺?”
“传国玉玺。”曹操说,“陈宫临死前说,玉玺被你取走了。”
“陈宫死了?”
“死了。”
李衍沉默片刻,说:“他骗你的。玉玺在粮仓地窖,被火烧了。”
“烧了?”曹操挑眉,“传国玉玺乃和氏璧所制,火烧不毁。”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衍说,“反正我没拿。”
曹操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李衍坦然对视。
最终,曹操笑了:“好,你说没拿,那就没拿。不过李义士,操还有一事相求。”
“曹公请讲。”
“留在兖州,助操一臂之力。”曹操说,“操给你客卿之位,不用署衙,不用管事,只需在关键时刻,给操提个醒——就像这次濮阳之战一样。”
李衍摇头:“曹公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约束。”
“不受约束。”曹操说,“你想走随时走,想来随时来。只是......操希望你能常来看看,看看操是怎么治兖州的,看看操能不能还天下太平。”
李衍看着曹操,忽然问:“曹公,你真的想还天下太平吗?”
“想。”曹操毫不犹豫。
“那得了天下之后呢?”李衍问,“你会怎么做?像高祖那样,与功臣共天下?还是像光武那样,收权于己?”
曹操沉吟:“操还没想那么远。但操知道一点:天下不能永远乱下去。总得有人站出来,结束乱世。”
“然后呢?”
“然后......”曹操想了想,“然后建立制度,让天下不再乱。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让寒门有出路,让世家守规矩。让天子......做真正的天子。”
李衍心中震动。
这话,和崔琰说的很像。
“曹公,”他缓缓道,“你若真能做到这些,我佩服你。但我还是不能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眼去看。”李衍说,“去看这天下到底能不能变好,去看有没有人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些。在那之前,我不会站队,不会效忠任何人。”
曹操长叹:“可惜。但操尊重你的选择。”
他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兖州通行令,凭此可自由出入兖州各郡。你拿着,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李衍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还有,”曹操说,“崔女公子在陈留,她很担心你。你若方便,去看看她。”
李衍心中一暖:“我会的。”
他起身告辞。
走出府邸,典韦送他。
“李兄弟,”典韦说,“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李衍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典韦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疮药:“这个给你,上好的药。别再受伤了。”
李衍接过:“多谢典兄。”
他走出城门,找到踏雪——踏雪一直在城外等他,安然无恙。
“马兄,”他翻身上马,“咱们又该上路了。”
踏雪嘶鸣,朝东奔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不能停。
四、陈留相见
六月初十,陈留。
崔琰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
她已经知道濮阳之战的结果:曹操胜,吕布败,陈宫死。
也知道李衍还活着,而且......可能得了玉玺。
青梧站在她身边:“主公,曹公派人传话,说李义士已经离开濮阳,往东去了。”
“东?”崔琰皱眉,“东边是青州。他去青州干什么?”
“听说青州那边,孔北海被黄巾围困,太史慈求救。”青梧说,“李义士可能去帮忙了。”
崔琰心中一紧。
又是打仗。
那个傻子,怎么总往战场跑?
“主公,”青梧犹豫了一下,“曹公还说......玉玺可能真在李义士手里。”
崔琰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衍成了众矢之的。
意味着天下所有野心家,都会想抓他,杀他,夺玉玺。
“青梧,”她低声说,“派人去青州,暗中保护他。但不要让他发现。”
“是。”
正说着,忽然看见城门外来了一个人。
青衣,白马,风尘仆仆。
李衍。
崔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下楼,走到城门口。
李衍刚进城,就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崔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事。”李衍咧嘴一笑,“伤快好了。”
崔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左肩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笑容还是那样——有点痞,有点傻,但很真。
“傻子......”她轻声说。
李衍笑得更欢了:“你也这么骂我。”
他从怀里掏出太史慈的玉佩,递给她:“这个给你。说好了,欠你的茶,我会来喝。”
崔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如玉。
“现在不能喝吗?”她问。
李衍愣了一下:“现在?”
“嗯。”崔琰转身,“跟我来。”
她带着李衍来到自己的住处——一处小院,很清净。
青梧泡了茶,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崔琰斟茶,递给李衍。
李衍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崔琰问。
“好喝。”李衍说,“比我在外面喝的那些强多了。”
崔琰笑了:“这是信阳毛尖,曹公送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玉玺......”崔琰开口。
“在我这儿。”李衍坦然承认,“但我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在哪儿。”
“包括我?”
“包括你。”李衍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让你卷进来。这东西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琰点头:“我明白。”
她看着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青州。”李衍说,“孔融被围,太史慈求救。我得去帮忙。”
“然后呢?”
“然后......”李衍想了想,“然后继续走,继续看。看看这天下,到底能不能变好。”
崔琰沉默良久,说:“我留在陈留了。曹公让我做军师祭酒参赞,参与军机。”
“好事。”李衍说,“你能发挥所长,也能......看着他。”
“看着他?”
“嗯。”李衍说,“看着他会不会变,会不会变成他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如果他变了,你得提醒他。如果他听不进去......你得告诉我。”
崔琰心中一动:“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我,我就把玉玺拿出来。”李衍说,“号召天下,讨伐他。”
崔琰震惊:“你......”
“这是曹操自己说的。”李衍笑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成了祸害,让我用玉玺号召天下讨伐他。这是他给我的制约之权。”
崔琰愣住,随即也笑了。
“这倒像他的风格。”
“是啊。”李衍说,“所以你看,这世道也不是完全没希望。至少还有人,愿意给自己戴上枷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茶凉了,又续上。
天黑了,点起灯。
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最终,李衍起身告辞。
“我该走了。”他说。
“嗯。”崔琰送他到门口,“保重。”
“你也是。”李衍翻身上马,“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踏雪嘶鸣,朝东奔去。
崔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久久不动。
青梧走过来:“主公,夜里凉,回屋吧。”
崔琰点点头,转身回屋。
桌上,两杯茶还温着。
一杯已空,一杯满着。
像两个人的距离。
五、东归
六月十五,青州边境。
李衍骑着踏雪,走在官道上。
越往东走,景象越惨。
农田荒芜,村庄破败,路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一问,都是青州来的。
“黄巾又起来了?”李衍问一个老翁。
老翁哭道:“何止是黄巾!还有官军!两边打来打去,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孔北海在北海郡被围了三个月,粮尽了,快守不住了......”
李衍心中一沉。
孔融,孔北海,孔子之后,当世大儒。
太史慈在他麾下效力。
如果北海沦陷,太史慈......
他加快速度,朝北海方向奔去。
路上,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洛阳的雨,想起青州的雪,想起濮阳的火。
想起孙掌柜,想起太史慈,想起崔琰,想起曹操。
这乱世,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谁也逃不掉。
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
救一个是一个。
帮一次是一次。
至于将来......
将来再说吧。
“马兄,”他拍拍踏雪,“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太平盛世?”
踏雪嘶鸣,像是在说:谁知道呢。
李衍笑了。
是啊,谁知道呢。
但总得往前走。
走到死为止。
夕阳西下,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青州,是战场,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