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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濮阳火中藏玉玺(下)

一、水道逃生

黑暗。

冰冷。

窒息。

李衍在水道里挣扎前行,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游到了哪儿。

水道四通八达,像迷宫一样。有些地方宽敞,可以站着走;有些地方狭窄,必须匍匐爬行;有些地方完全被坍塌的砖石堵死,得绕道。

怀里的玉玺很沉,像一块石头拖着他往下坠。

但他不能丢。

不是舍不得,是不能让这祸害再落到别人手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光。

是出口。

李衍拼尽最后力气游过去,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喘气。

出口在城外,是一处荒废的河滩。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爬上岸,瘫倒在泥地里,像一条濒死的鱼。

累。

太累了。

左肩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后背也有烧伤,肋下被魏续划的那一刀还在渗血。

但他没时间休息。

远处,濮阳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半边天都被映红。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打起来了......”李衍喃喃道。

曹操和吕布,终于开战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怀里的玉玺。

防火布袋起了作用,玉玺完好无损,只是外面湿了。

他打开布袋,取出玉玺,借着月光仔细看。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传国玉玺。

多少人为了它家破人亡,多少人为它血流成河。

孙坚得了它,死了。

袁术想要它,疯了。

吕布得了它,马上就要败了。

现在在他手里......

他该拿它怎么办?

毁了?

舍不得——这不是普通的玉,这是四百年的历史,是汉室的象征。

上交?

给谁?曹操?吕布?还是那个在长安被软禁的天子?

谁都给不了。

给了就是害人。

他想起崔琰的话:“权力需要制约......玉玺本身无错,错在无人能制约持玺之人......”

也想起曹操的话:“玉玺是利器,用得好可定天下,用得不好可乱天下......”

他们都对。

玉玺就像一把刀,在厨子手里能切菜,在强盗手里能杀人。

关键是谁拿,怎么用。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空荡荡的河滩说(踏雪还在城里),“你说我该拿这破石头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河水哗哗地流。

李衍想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

藏起来。

暂时藏起来。

等天下有明主——不,等天下有能制约权力的制度出现,再让它重见天日。

在那之前,就让它沉睡吧。

他包扎好伤口,换上一身干衣服(随身带的),将玉玺重新包好,背在身上。

然后朝东走去。

他记得,白天探查时,发现水道附近有一处石窟,很隐蔽,适合藏东西。

走了约莫一里路,果然找到了。

石窟在一处悬崖下,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大,但干燥,有前朝留下的石刻——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祭祀用的。

他找了处最隐蔽的角落,挖了个坑,将玉玺埋进去,盖上土,又搬了块石头压上。

然后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条龙盘在云里,旁边刻了个“衍”字的变体。

“龙潜于渊,待时而动。”他轻声说。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玉玺藏好了。

接下来,该去找踏雪了。

还有......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二、濮阳火战

同一时间,濮阳城内,战火正酣。

曹操的“将计就计”起了作用。

典韦率先锋“中计”入城西,吕布伏兵尽出,火箭如雨。

但曹军早有准备:盾阵防火,而且反向纵火,烧吕布伏兵的藏身之处。

同时,夏侯惇突袭府邸,与吕布亲卫激战。

曹操亲率精锐从密道潜入——密道是陈宫的一个亲信叛变提供的,直通吕布中军所在。

混战。

大火。

鲜血。

吕布骑着他的赤兔马,在火海中左冲右突,方天画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曹孟德!出来与某一战!”他大吼。

曹操站在一处高台上,冷冷地看着:“匹夫之勇。”

郭嘉站在他身边:“主公,火势太大了,再烧下去,整个城西都要完。”

“那就让它烧。”曹操说,“烧光了,重建就是。但吕布必须死。”

“吕布不会死。”郭嘉说,“此人勇武,必能突围。但经此一败,他在兖州待不下去了。”

果然,吕布见势不妙,率亲兵突围。

高顺、张辽断后,死战不退。

典韦与高顺战在一处,双戟对长枪,打得难解难分。

夏侯惇与张辽交手,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吕布军心已乱,且战且退。

最终,吕布带着残兵败将,从北门突围,逃往山阳方向。

曹操没有追。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吕布,而是玉玺。

“找到了吗?”他问刚回来的曹仁。

曹仁摇头:“府邸搜遍了,没有。陈宫的书房也搜了,暗格是空的。”

曹操皱眉:“粮仓呢?”

“粮仓烧成灰了,什么都没剩下。”曹仁说,“魏续说,盗玺贼葬身火海,玉玺可能烧毁了。”

“烧毁?”曹操冷笑,“传国玉玺要是那么容易烧毁,早就没了。继续搜,全城搜!”

“是!”

这时,荀彧走过来:“主公,抓到陈宫了。”

曹操眼睛一亮:“带上来!”

陈宫被押上来,五花大绑,但神色从容。

“公台,”曹操看着他,“好久不见。”

陈宫冷笑:“是啊,好久不见。曹孟德,你赢了。”

“玉玺在哪儿?”曹操开门见山。

“玉玺?”陈宫笑了,“不是烧了吗?魏续没告诉你?”

“别装傻。”曹操说,“真的在哪儿?”

陈宫沉默片刻,说:“在粮仓地窖暗格。但已经被李衍取走了。”

曹操瞳孔一缩:“李衍?”

“对。”陈宫说,“那小子,比我想的聪明。他取走了真玉玺,现在......可能已经出城了。”

曹操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玉玺落在你手里。”陈宫说,“告诉你,你就会去追李衍。而李衍......他不会给你。所以玉玺,还是安全的。”

曹操明白了。

陈宫这是借刀杀人——借李衍的手,保玉玺不落曹操手。

“公台,”曹操缓缓道,“你是个忠臣,可惜跟错了人。”

陈宫昂首:“宫只忠于汉室,从未忠于任何人。吕布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宫要的,是迎天子,兴汉室!”

“然后呢?”曹操问,“迎回天子,然后让那些世家继续把持朝政,让天下继续乱下去?”

陈宫语塞。

曹操叹息:“公台,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光有忠心不够,还得有手段。你想迎天子,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帮我。”

“帮你?”陈宫冷笑,“帮你篡汉?”

“不。”曹操摇头,“帮我安定天下。等天下太平了,天子自然安全。届时,你要迎天子,要兴汉室,我都支持。”

陈宫盯着曹操,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真假。

良久,他摇头:“晚了。宫已背兖州士民,无颜苟活。只求曹公一事:勿屠濮阳百姓,勿害张邈家小。”

曹操点头:“操答应。”

陈宫笑了,笑得很坦然。

然后,他猛地撞向旁边的石柱!

“砰!”

头破血流。

曹操闭上眼睛。

“厚葬。”他说。

郭嘉走过来:“主公,陈宫虽死,但他的话未必是假。玉玺,可能真在李衍手里。”

曹操睁开眼:“派人去找李衍。但记住,是‘请’,不是‘抓’。”

“是。”

三、搜捕

六月初六,清晨。

濮阳城还在冒烟,但火已经灭了。

曹军控制了全城,开始清理战场,安抚百姓。

李衍从城外绕回来,想进城找踏雪。

但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守卫喝问。

李衍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脸上抹了灰,但守卫还是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身上的伤。

“你......”守卫盯着他左肩的绷带,“受伤了?怎么伤的?”

“不小心摔的。”李衍说。

“摔的?”守卫冷笑,“摔能摔出刀伤?来人,抓起来!”

几个士兵围上来。

李衍皱眉,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典韦大步走来。

“李兄弟!”典韦看见李衍,大喜,“真是你!主公让我找你呢!”

李衍苦笑:“典兄,好久不见。”

典韦对守卫说:“这是主公的客人,不得无礼。”

守卫赶紧退下。

典韦拉着李衍:“走,主公要见你。”

李衍想拒绝,但想想,踏雪还在城里,而且他需要曹操帮忙出城。

“好。”他说。

典韦带他来到原来的吕布府邸——现在是曹操的临时指挥所。

大堂里,曹操正在听汇报。

见李衍进来,他笑了:“李义士,别来无恙?”

李衍抱拳:“曹公。”

曹操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郭嘉、荀彧。

“坐。”曹操说,“上茶。”

李衍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还是喝不出好坏。

“李义士,”曹操看着他,“昨晚在濮阳,可有什么收获?”

李衍放下茶杯:“收获了一身伤。”

曹操笑了:“除了伤呢?”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

郭嘉和荀彧屏住呼吸。

良久,曹操开口:“玉玺在哪儿?”

李衍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玉玺?”

“传国玉玺。”曹操说,“陈宫临死前说,玉玺被你取走了。”

“陈宫死了?”

“死了。”

李衍沉默片刻,说:“他骗你的。玉玺在粮仓地窖,被火烧了。”

“烧了?”曹操挑眉,“传国玉玺乃和氏璧所制,火烧不毁。”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衍说,“反正我没拿。”

曹操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李衍坦然对视。

最终,曹操笑了:“好,你说没拿,那就没拿。不过李义士,操还有一事相求。”

“曹公请讲。”

“留在兖州,助操一臂之力。”曹操说,“操给你客卿之位,不用署衙,不用管事,只需在关键时刻,给操提个醒——就像这次濮阳之战一样。”

李衍摇头:“曹公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约束。”

“不受约束。”曹操说,“你想走随时走,想来随时来。只是......操希望你能常来看看,看看操是怎么治兖州的,看看操能不能还天下太平。”

李衍看着曹操,忽然问:“曹公,你真的想还天下太平吗?”

“想。”曹操毫不犹豫。

“那得了天下之后呢?”李衍问,“你会怎么做?像高祖那样,与功臣共天下?还是像光武那样,收权于己?”

曹操沉吟:“操还没想那么远。但操知道一点:天下不能永远乱下去。总得有人站出来,结束乱世。”

“然后呢?”

“然后......”曹操想了想,“然后建立制度,让天下不再乱。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让寒门有出路,让世家守规矩。让天子......做真正的天子。”

李衍心中震动。

这话,和崔琰说的很像。

“曹公,”他缓缓道,“你若真能做到这些,我佩服你。但我还是不能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眼去看。”李衍说,“去看这天下到底能不能变好,去看有没有人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些。在那之前,我不会站队,不会效忠任何人。”

曹操长叹:“可惜。但操尊重你的选择。”

他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兖州通行令,凭此可自由出入兖州各郡。你拿着,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李衍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还有,”曹操说,“崔女公子在陈留,她很担心你。你若方便,去看看她。”

李衍心中一暖:“我会的。”

他起身告辞。

走出府邸,典韦送他。

“李兄弟,”典韦说,“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李衍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典韦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疮药:“这个给你,上好的药。别再受伤了。”

李衍接过:“多谢典兄。”

他走出城门,找到踏雪——踏雪一直在城外等他,安然无恙。

“马兄,”他翻身上马,“咱们又该上路了。”

踏雪嘶鸣,朝东奔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不能停。

四、陈留相见

六月初十,陈留。

崔琰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

她已经知道濮阳之战的结果:曹操胜,吕布败,陈宫死。

也知道李衍还活着,而且......可能得了玉玺。

青梧站在她身边:“主公,曹公派人传话,说李义士已经离开濮阳,往东去了。”

“东?”崔琰皱眉,“东边是青州。他去青州干什么?”

“听说青州那边,孔北海被黄巾围困,太史慈求救。”青梧说,“李义士可能去帮忙了。”

崔琰心中一紧。

又是打仗。

那个傻子,怎么总往战场跑?

“主公,”青梧犹豫了一下,“曹公还说......玉玺可能真在李义士手里。”

崔琰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衍成了众矢之的。

意味着天下所有野心家,都会想抓他,杀他,夺玉玺。

“青梧,”她低声说,“派人去青州,暗中保护他。但不要让他发现。”

“是。”

正说着,忽然看见城门外来了一个人。

青衣,白马,风尘仆仆。

李衍。

崔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下楼,走到城门口。

李衍刚进城,就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崔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事。”李衍咧嘴一笑,“伤快好了。”

崔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左肩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笑容还是那样——有点痞,有点傻,但很真。

“傻子......”她轻声说。

李衍笑得更欢了:“你也这么骂我。”

他从怀里掏出太史慈的玉佩,递给她:“这个给你。说好了,欠你的茶,我会来喝。”

崔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如玉。

“现在不能喝吗?”她问。

李衍愣了一下:“现在?”

“嗯。”崔琰转身,“跟我来。”

她带着李衍来到自己的住处——一处小院,很清净。

青梧泡了茶,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崔琰斟茶,递给李衍。

李衍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崔琰问。

“好喝。”李衍说,“比我在外面喝的那些强多了。”

崔琰笑了:“这是信阳毛尖,曹公送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玉玺......”崔琰开口。

“在我这儿。”李衍坦然承认,“但我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在哪儿。”

“包括我?”

“包括你。”李衍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让你卷进来。这东西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琰点头:“我明白。”

她看着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青州。”李衍说,“孔融被围,太史慈求救。我得去帮忙。”

“然后呢?”

“然后......”李衍想了想,“然后继续走,继续看。看看这天下,到底能不能变好。”

崔琰沉默良久,说:“我留在陈留了。曹公让我做军师祭酒参赞,参与军机。”

“好事。”李衍说,“你能发挥所长,也能......看着他。”

“看着他?”

“嗯。”李衍说,“看着他会不会变,会不会变成他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如果他变了,你得提醒他。如果他听不进去......你得告诉我。”

崔琰心中一动:“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我,我就把玉玺拿出来。”李衍说,“号召天下,讨伐他。”

崔琰震惊:“你......”

“这是曹操自己说的。”李衍笑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成了祸害,让我用玉玺号召天下讨伐他。这是他给我的制约之权。”

崔琰愣住,随即也笑了。

“这倒像他的风格。”

“是啊。”李衍说,“所以你看,这世道也不是完全没希望。至少还有人,愿意给自己戴上枷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茶凉了,又续上。

天黑了,点起灯。

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最终,李衍起身告辞。

“我该走了。”他说。

“嗯。”崔琰送他到门口,“保重。”

“你也是。”李衍翻身上马,“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踏雪嘶鸣,朝东奔去。

崔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久久不动。

青梧走过来:“主公,夜里凉,回屋吧。”

崔琰点点头,转身回屋。

桌上,两杯茶还温着。

一杯已空,一杯满着。

像两个人的距离。

五、东归

六月十五,青州边境。

李衍骑着踏雪,走在官道上。

越往东走,景象越惨。

农田荒芜,村庄破败,路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一问,都是青州来的。

“黄巾又起来了?”李衍问一个老翁。

老翁哭道:“何止是黄巾!还有官军!两边打来打去,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孔北海在北海郡被围了三个月,粮尽了,快守不住了......”

李衍心中一沉。

孔融,孔北海,孔子之后,当世大儒。

太史慈在他麾下效力。

如果北海沦陷,太史慈......

他加快速度,朝北海方向奔去。

路上,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洛阳的雨,想起青州的雪,想起濮阳的火。

想起孙掌柜,想起太史慈,想起崔琰,想起曹操。

这乱世,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谁也逃不掉。

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

救一个是一个。

帮一次是一次。

至于将来......

将来再说吧。

“马兄,”他拍拍踏雪,“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太平盛世?”

踏雪嘶鸣,像是在说:谁知道呢。

李衍笑了。

是啊,谁知道呢。

但总得往前走。

走到死为止。

夕阳西下,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青州,是战场,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