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上受阻
五月中旬的兖州,本该是麦子黄了、农人忙了的好时节。
李衍骑着踏雪走在官道上,看着路边荒芜的田地,叹了口气。
“马兄啊马兄,”他拍了拍马脖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我想去找个人,怎么就这么多破事儿?”
踏雪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十天前,他在徐州吕县收到崔琰的“绝笔信”,当即就要北上冀州。结果刚出徐州地界,就听说袁绍在冀州搞“清剿非冀州籍官员”,闹得鸡飞狗跳。
他绕道兖州,想从东郡过去。结果走到济阴郡定陶县,又碰上事儿了。
定陶城外,旌旗招展。
一边是“曹”字旗,一边是“吕”字旗。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三里宽的田野,谁都不让谁进城。
李衍蹲在一处小山坡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寨,头疼欲裂。
“我就想借个道......”他嘟囔着,“怎么就赶上打仗了?”
正琢磨着怎么绕过去,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哭喊声。
他探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看旗号是吕布的人——正在洗劫一个小村庄。
约莫二十骑,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刀,马背上挂着抢来的粮食、鸡鸭。几个士兵从屋里拖出两个少女,捆了手脚就往马上扔。
“放开我女儿!”一个老妇扑上去,被一脚踹倒在地。
为首的军官大笑:“哭什么哭!这两个丫头是献给温侯的,是她们的福气!”
李衍握紧拳头。
又来。
青州是这样,徐州是这样,兖州还是这样。
这些当兵的,打起仗来不行,欺负百姓倒是一把好手。
他翻身上马,对踏雪说:“马兄,咱们又得多管闲事了。”
踏雪嘶鸣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李衍策马下山,直冲村庄。
“什么人?!”骑兵们见有人冲来,纷纷拔刀。
李衍不答话,冲到近前,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人在空中,手中石灰粉已经撒出!
“啊!我的眼睛!”前排几个骑兵捂脸惨叫。
李衍落地,滚地而进,手中短刀连挥,专砍马腿!
三匹马惨嘶倒地,骑兵摔成一团。
“敌袭!敌袭!”军官大喊。
剩下的骑兵围了上来。
李衍冷笑,不退反进,冲入敌阵!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他在马群中穿梭,时而砍马腿,时而刺马腹,时而从马肚子下钻过,一刀捅进骑兵的小腹。
二十个骑兵,不到一刻钟,全躺下了。
李衍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流血了。
他走到那两个少女身边,割断绳索:“快跑,往山里跑。”
少女们哭着跑了。
老妇跪地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李衍扶起她:“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吕布的兵怎么敢在定陶附近抢人?”
老妇抹泪:“恩公有所不知,定陶现在是曹使君的地盘,但吕将军的兵常来骚扰。说是什么......筹备大典,需要祥瑞之物。祥瑞什么呀,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
“大典?”李衍皱眉。
“说是吕将军要在濮阳办什么大典,需要献礼。”老妇说,“濮阳那边抓得更凶,好多姑娘都被抓走了......”
李衍心里一沉。
濮阳,吕布的老巢。
崔琰在渤海,往北走必须经过濮阳附近。
万一她也被......
“老人家,”他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二十多岁,穿青色衣服,带着几个护卫,从徐州方向来的?”
老妇摇头:“没见过。恩公,你是要找人?”
“嗯。”
“那可得快点。”老妇压低声音,“听说曹使君和吕将军马上要打大仗了,濮阳那边已经戒严,进不去也出不来了。”
李衍谢过老妇,给她留了些干粮和钱,翻身上马。
他望着北方的濮阳方向,陷入两难。
继续北上,很可能撞进战场。
绕道?绕哪儿去?西边是黄河,东边是曹军防线,南边......南边是徐州,他刚从那儿出来。
“马兄,”他苦笑,“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踏雪甩了甩头。
最终,他做了决定:“先往濮阳方向走,看看情况。万一......万一她在那边呢?”
他调转马头,朝着濮阳方向,缓缓而行。
心里想的是:我就去看看,不进城,不惹事。看一眼就走。
但他知道,这多半是自欺欺人。
二、濮阳暗涌
五月二十,濮阳城,吕布临时府邸。
府邸原是曹操的官署,现在换了主人。门口的卫兵扛着“吕”字旗,个个趾高气扬。
大堂里,吕布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他四十来岁,身高九尺,相貌堂堂,虎背熊腰,坐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只是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门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公,”陈宫坐在下首,沉声道,“曹操已经收编了青州黄巾,号称‘青州兵’,有十万之众。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吕布放下匕首,哼了一声:“十万乌合之众,何足道哉?某家并州铁骑,一个冲锋就能击溃!”
“明公勇武,天下皆知。”陈宫说,“但打仗不光靠勇武,还要靠名分。明公新得兖州,名不正言不顺。曹操虽败,仍可打着‘讨逆’的旗号反扑。”
“那你说怎么办?”
“需正名分。”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得传国玉玺,明公便可表奏天子,求封兖州牧。届时,曹操便是叛逆,明公讨伐,名正言顺。”
吕布皱眉:“玉玺在袁公路处,如何得之?”
陈宫微笑:“宫已探知,袁术惧明公勇武,愿‘借’玉玺一用。”
“借?”
“正是。”陈宫说,“条件是明公与曹操决战时,需牵制曹军主力,让袁术有机会取徐州。”
吕布沉吟:“袁公路倒是会打算盘。某在前线拼命,他在后方摘桃?”
“但这对明公也有利。”陈宫劝道,“得玉玺,正名分,得兖州。至于徐州......明公得了兖州,还怕没有徐州吗?”
吕布想了想,点头:“好!便让曹孟德见识某家方天画戟!玉玺何时能到?”
“三日内必到。”陈宫说,“宫已安排妥当,玉玺将秘密运入府中密室。除明公与宫外,无人知晓。”
吕布大笑:“公台办事,某放心!”
陈宫躬身退出。
走出大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一个亲信从屏风后走出:“军师。”
“玉玺运到后,”陈宫低声道,“真的放密室,假的放城西粮仓地窖。记住,要让守卫‘无意中’泄露粮仓有宝的消息。”
“属下明白。”亲信犹豫了一下,“军师,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给温侯真玉玺不就行了?”
陈宫冷笑:“吕布匹夫,得了玉玺只会张扬,反而招祸。而且......玉玺这等重器,岂能轻易予人?”
亲信懂了:“军师是想......”
“不该问的别问。”陈宫摆手,“去办吧。”
亲信退下。
陈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槐树,喃喃自语:“汉室重光,在此一举......”
他不是要辅佐吕布称霸。
他是要借吕布的武力,打垮曹操,迎回天子,重振汉室。
至于玉玺......那是他将来与天子谈判的筹码。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
只是有些人算的是眼前利益,有些人算的是长远大计。
三、陈留会面
五月二十二,陈留,曹操府邸。
崔琰坐在客位上,面色苍白。
从渤海到陈留,八百里路,她走了半个月。途中三次遇袭,两次中毒,全靠青梧和几个忠心护卫拼死保护,才活着到达。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无处可去。
袁绍已经容不下她,天下虽大,能接纳她、敢用她的,只有曹操。
“崔女公子,”曹操亲自给她斟茶,“一路辛苦了。”
崔琰起身行礼:“多谢曹公收留。”
“坐,坐。”曹操摆手,“女公子大才,操仰慕已久。今日能来,是操之幸。”
堂上还坐着几个人:郭嘉、荀彧、程昱、夏侯惇、典韦。
所有人都看着崔琰,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怀疑,有欣赏,也有敌意。
“女公子,”曹操开口,“如今兖州形势,女公子以为如何?”
崔琰放下茶杯,平静地说:“外有吕布之患,内有士族之忧。张邈、陈宫叛迎吕布,兖州各郡响应者众,曹公虽得陈留、东郡,根基未稳。”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嘉在青州见曹公屯田安民,知曹公志在长远。乱世之中,能安民者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故曹公之患虽急,但非不治之症。”
荀彧微微点头。
郭嘉眼中闪过赞赏。
程昱面无表情。
夏侯惇哼了一声:“说得轻巧!吕布那厮勇冠三军,岂是容易对付的?”
崔琰看向夏侯惇:“将军勇武,自然不惧吕布。但打仗不是单挑,是打粮草,打民心,打谋略。吕布勇而无谋,陈宫智而多疑,二人本就不和。若用离间之计,分而击之,未必不能胜。”
曹操抚掌:“好!女公子看得透彻。奉孝,你以为呢?”
郭嘉懒洋洋地说:“崔女公子所言,正是嘉所想。不过还要加一条:吕布新得兖州,急于立威,必会有所动作。我军可先守后攻,待其露出破绽,一击制胜。”
曹操点头:“善。”他看向崔琰,“女公子可愿留在陈留,助操一臂之力?”
崔琰起身,郑重行礼:“蒙曹公不弃,琰愿效犬马之劳。”
“好!”曹操大喜,“即日起,任命崔琰为军师祭酒参赞,参赞军机,不必署衙。”
不必署衙——这是个虚衔,没有实权,但可以参与机密。
这是曹操的试探,也是崔琰的机会。
“谢曹公。”崔琰说。
散会后,曹操单独留下崔琰。
“女公子,”他沉吟道,“操还有一事相询。”
“曹公请讲。”
“李衍李义士......女公子可知道他的下落?”
崔琰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李义士?妾身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但自泗水驿一别后,再无联系。曹公为何问起他?”
曹操看着她,似笑非笑:“因为操收到情报,李义士正在兖州。而且......似乎与玉玺有关。”
崔琰的手微微一颤。
曹操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玉玺?”崔琰尽量平静,“传国玉玺不是在袁术处吗?”
“原本是。”曹操说,“但近日有消息,玉玺已秘密运至濮阳。而李义士正在濮阳附近出没。女公子觉得,这是巧合吗?”
崔琰沉默。
她知道李衍的性子——看到不平事就要管,看到祸害就要除。
玉玺是乱世最大的祸害之一,他若知道玉玺在濮阳,一定会去。
一定会去送死。
“曹公,”她抬起头,“若李义士真在濮阳,请曹公......务必护他周全。”
曹操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了然。
“女公子放心,”他说,“李义士是操的朋友,操自然不会害他。但玉玺事关重大,若李义士得了玉玺......”
“他不会要的。”崔琰打断他,“李衍不是贪图权力的人。他若得了玉玺,只会毁掉,或者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得到。”
曹操点头:“操也这么想。所以......操想请女公子帮个忙。”
“什么忙?”
“若有机会见到李义士,请转告他:玉玺是祸根,但也是利器。用得好,可定天下;用得不好,可乱天下。操不会逼他交出玉玺,但希望他......慎重。”
崔琰看着曹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曹操不是想要玉玺。
他是想知道玉玺的下落,掌控玉玺的去向。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
“妾身明白了。”她说。
离开府邸,回到住处,崔琰立刻叫来青梧。
“派人去濮阳,”她低声说,“暗中寻找李衍。找到后,传我口信:玉玺是祸,速离兖州,往北或往南都行,莫回徐州。”
“是。”青梧犹豫了一下,“主公,您......很担心李义士?”
崔琰望着窗外,轻声道:“那个傻子,总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青梧不再问,退下安排。
崔琰从怀中掏出李衍送的玉环,握在手心。
玉环温润,像那个人的温度。
“你可千万别出事......”她轻声说。
四、濮阳夜探
五月二十五,夜,濮阳城。
李衍趴在吕布府邸对面的屋顶上,已经趴了一个时辰。
他是傍晚混进城的——伪装成运粮的民夫,跟着车队进了城。进城后发现,城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尤其是府邸周围,简直围得铁桶一般。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躲在巷子里的踏雪(偷偷带进来的)小声说,“你说这吕布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怕成这样?”
踏雪在巷子里啃草,没理他。
李衍继续观察。
府邸很大,前后三进,左右还有跨院。正门有二十个卫兵把守,后门也有十个。围墙很高,墙上还有尖刺,不好翻。
正想着怎么进去,忽然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来。
约莫十余人,穿着便服,但步伐整齐,显然是练家子。中间四人抬着一口箱子——鎏金木箱,不大,但看起来很重,抬夫步履沉重。
箱子用红绸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队伍走到府邸后门,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与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放行。
箱子被抬了进去。
李衍心中一动。
这么神秘的箱子,这么重的守卫,里面装的是什么?
金银财宝?不像——吕布不缺钱。
军械?更不像——军械不会用这种箱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玉玺?
他想起老妇的话:“筹备大典,需要祥瑞之物。”
传国玉玺,就是最大的祥瑞。
等队伍全部进了府邸,后门关闭,李衍悄悄从屋顶溜下来,绕到府邸侧面。
侧面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有一根粗枝伸进了围墙内。
李衍爬上树,顺着树枝爬进院子。
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他藏在假山后面,等巡逻队走过,然后朝着刚才那队人去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排厢房,其中一间亮着灯。
李衍潜到窗下,舔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两个人。
一个是吕布,坐在主位上,满脸喜色。
另一个是文士,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应该就是陈宫。
“公台,”吕布搓着手,“快打开看看!”
陈宫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放着那口鎏金木箱。他掀开红绸,打开箱子。
箱子里还有一个锦盒,用黄绸包着。
陈宫小心翼翼地捧出锦盒,放在桌上,解开黄绸,打开盒盖。
李衍屏住呼吸。
盒子里,一方玉印。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玉质温润,雕刻精美。印纽是五条龙交缠,其中一角用黄金修补——正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好!好!好!”吕布连说三个好字,伸手就要去拿。
陈宫拦住:“明公,玉玺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待大典之日,明公持玺告天,方显郑重。”
吕布收回手,悻悻道:“好吧。那就先收起来。公台,玉玺放在何处安全?”
“宫已备好密室。”陈宫说,“就在这间屋子下面,只有明公与宫知道。派五十精兵把守,万无一失。”
“好!”吕布大笑,“待大典之日,某持玺告天,兖州便名正言顺归某所有!届时,看曹孟德还有什么话说!”
陈宫微笑不语。
李衍在窗外听得心惊。
玉玺真的在濮阳!
吕布要用玉玺正名,与曹操决战。
一旦开战,兖州又要血流成河......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巡逻队来了!
他赶紧躲到假山后面。
巡逻队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队长说:“进去看看。”
几个人走进院子。
李衍暗叫不好,悄悄往后门移动。
“什么人?!”一个眼尖的士兵看见了他。
李衍拔腿就跑!
“抓刺客!”士兵大喊。
整个府邸顿时沸腾起来。
李衍在院子里左冲右突,身后追兵越来越多。
他跑到围墙边,纵身一跃,抓住墙头,翻身而上。
“放箭!”下面有人喊。
箭矢如雨!
李衍在墙头上翻滚躲避,但还是中了一箭,射在左肩上——又是左肩。
他咬牙拔出箭,翻身跳下围墙,落在巷子里。
踏雪在等他。
他翻身上马:“马兄,快跑!”
踏雪撒开四蹄,冲进夜色。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远。
五、陈宫设局
五月二十八,濮阳城,军事会议。
大堂里坐着吕布麾下所有将领:高顺、张辽、魏续、宋宪、侯成......
陈宫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
“曹操已在定陶集结大军,不日将攻濮阳。我军若正面迎战,胜算不大。但若用计......”
他指着地图上的濮阳城西:“此处为废弃粮仓区,房屋密集,巷道狭窄。我军可在此设伏,诱曹军入瓮,然后火攻。”
高顺皱眉:“军师,火攻固然厉害,但若火势失控,城西百姓怎么办?”
张辽也说:“是啊,城西虽废弃,但周边还有民居。一把火烧起来,百姓遭殃。”
陈宫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击败曹操,兖州可得,百姓日后自可安抚。若败,濮阳都将不保,何谈百姓?”
吕布点头:“公台说得对!就这么办!魏续,你负责城西布防,多备火油、干草。宋宪、侯成,你们各率一千人马,埋伏在粮仓两侧。待曹军进入,听号令放火!”
“是!”众将领命。
陈宫补充:“还有一事。为引曹操上钩,需散布消息:玉玺藏在城西粮仓地窖。”
魏续不解:“军师,玉玺不是在府中密室吗?”
“真玉玺在密室。”陈宫说,“但可以放个假的在粮仓。曹操若知玉玺在彼,必会来夺。届时......一网打尽。”
高顺问:“若曹操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陈宫自信地说,“玉玺对曹操来说,比整个濮阳都重要。得了玉玺,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奉天子以令不臣’。”
吕布大笑:“好计!就这么办!公台,此事交你全权负责!”
“宫领命。”
散会后,陈宫回到住处,叫来亲信。
“将真玉玺从密室取出,藏到我的书房暗格。”他低声道,“粮仓地窖放仿品。记住,要让守卫‘无意中’泄露玉玺在粮仓的消息。”
亲信问:“军师,为何要将真玉玺取出?放在密室不是更安全吗?”
陈宫冷笑:“吕布若败,定会携玉玺逃走。玉玺不能给他。若胜......玉玺也不能给他。这等重器,该用在正途。”
“正途?”
“迎天子,兴汉室。”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吕布只是棋子,用完即弃。玉玺,是为天子准备的。”
亲信懂了,退下安排。
陈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
“陛下,再等等......”他喃喃道,“臣一定会迎您回洛阳,重振汉室......”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被一个人听到了。
屋顶上,李衍捂着肩膀的伤口,脸色凝重。
他本想再次潜入府邸,确认玉玺位置,却意外听到这场军事会议。
火攻,玉玺,诱敌......
这陈宫,心思够毒的。
他悄悄溜下屋顶,回到藏身处——城西一处废弃民宅。
“马兄,”他对踏雪说,“咱们遇到大麻烦了。”
踏雪打了个响鼻。
李衍坐在破床上,思考对策。
现在他知道了三件事:
1.玉玺真品在陈宫书房暗格,仿品在粮仓地窖。
2.吕布要在城西设伏火攻曹操。
3.这场火攻会殃及城西百姓。
他该怎么办?
上报曹操?可曹操得了玉玺,权势更大,未必是好事。
毁掉玉玺?可真的在陈宫书房,假的在粮仓。毁哪个?怎么毁?
置之不理?那曹操中伏,兖州大乱,百姓遭殃。
他想起了崔琰的信,想起了她说的“制度之思”。
“权力需要制约......玉玺象征至高皇权,本身无错,错在无人能制约持玺之人......”
他做出了决定。
做两件事。
第一,匿名传信曹操,告知城西有伏,勿入——但不提玉玺。
第二,亲自潜入火场,在火烧前取出玉玺——真假都要取。
“马兄啊马兄,”他苦笑,“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为了块破石头玩命......”
踏雪蹭了蹭他,似乎在说:你一直都是疯子。
李衍笑了,摸摸马头:“是啊,我一直都是。”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曹公如晤:濮阳城西有伏,火攻之计。勿入。江湖人留。”
他将信用箭矢绑好,趁着夜色出城,摸到曹军营寨外,一箭射入。
然后转身回城。
他不知道,这一箭,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六、曹操的将计就计
六月初三,曹军大营,濮阳城外三十里。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在看一封信。
信绑在箭上,射入营寨的。字迹粗陋,但内容惊心。
“濮阳城西有伏,火攻之计。勿入。江湖人留。”
郭嘉、荀彧、程昱、夏侯惇、典韦都在。
“诸位怎么看?”曹操问。
郭嘉拿起信,看了看:“笔迹粗陋,非文人所写。直呼‘曹公’而非‘曹使君’,应是江湖中人。而且......知道内情。”
荀彧说:“信中所言,与细作情报相符。吕布确实在城西布防,囤积了大量火油、干草。”
程昱皱眉:“会不会是反间计?故意诱我军去城西,实则伏兵在别处?”
“不会。”郭嘉摇头,“吕布没那个脑子。这计谋,定是陈宫所出。而送信之人......我猜是李衍。”
曹操眼中闪过异色:“李衍?”
“对。”郭嘉说,“只有他会做这种‘管闲事’的事。而且他人在濮阳——我们的人昨天还看见他在城西出没。”
曹操沉吟片刻:“若真是李衍,他为何要报信?又为何不提玉玺?”
荀彧道:“或许......他不想让玉玺落入任何人之手。告知伏兵,是救我军;不提玉玺,是不想让主公得玺。”
曹操笑了:“这倒是像他的作风。那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郭嘉走到地图前:“将计就计。明面上中计,派先锋入城西。暗中分兵三路:一路绕后截断吕布援军;一路突袭府邸;主公亲率精锐提前潜入,反烧吕布伏兵。”
夏侯惇问:“玉玺呢?”
曹操说:“若见玉玺,不惜代价取得。但若见李衍取玺......勿阻,观其动向。”
众将领命。
这时,崔琰走进大帐——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军议。
“曹公,”她行礼,“妾有一言。”
“女公子请讲。”
“火攻最伤百姓。”崔琰说,“城西虽废弃,但周边仍有民居。若大火燃起,百姓必遭殃。请曹公先疏散百姓。”
曹操点头:“文若,此事交你办理。以崔女公子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就说吕布□□攻,让百姓暂避。”
荀彧领命。
崔琰又说:“还有一事......若李衍真在城中,请曹公务必护他周全。”
曹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女公子放心,李义士是操的朋友。”
崔琰脸微红,退到一旁。
郭嘉看在眼里,嘴角微扬。
军议结束,各去准备。
曹操叫住郭嘉:“奉孝,你说李衍会怎么处理玉玺?”
郭嘉想了想:“他会想毁了它。但最终会藏起来——因为他知道,毁了这块,还会有人造新的‘玉玺’。权力**不除,玉玺永远存在。”
曹操点头:“此子,可惜不为我用。”
“主公不必强求。”郭嘉说,“有些人,就像天上的鹰,关在笼子里反而会死。让他飞吧,只要方向一致,总能同路。”
曹操笑了:“奉孝倒是看得开。”
他走出大帐,望着濮阳方向。
李衍啊李衍,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七、李衍的准备
六月初五,傍晚,濮阳城西废弃粮仓。
李衍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天。
粮仓很大,有五个仓库,中间是个大院。院子里堆满了干草、柴禾、火油桶——显然是准备火攻用的。
守卫约五十人,分两班巡逻。地窖入口在第三个仓库里,有十个人把守。
李衍趴在仓库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守卫换班。
换班时间: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左右)。
换班时,会有半刻钟的混乱期。
那就是他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石灰粉——最后一点了。
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火油——陈珪给的,还剩半瓶。
还有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捆绳索。
装备齐全。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藏在远处巷子里的踏雪(心里)说,“这次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
当然,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天色渐暗。
戌时到了。
守卫开始换班。
李衍悄悄从屋顶溜下,摸到仓库后窗。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块木板松动了。他轻轻撬开,钻了进去。
仓库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灯光。
地窖入口在仓库中央,盖着一块厚木板,板上压着两个石锁。
十个守卫围坐在地窖周围,正在喝酒吃肉。
“兄弟们,”一个小头目说,“今晚都精神点!军师说了,地窖里的东西比咱们的命都值钱!”
一个士兵笑道:“头儿,里面到底藏的什么宝贝?”
“不该问的别问!”小头目瞪眼,“反正丢了的话,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李衍藏在货堆后面,静静等待。
戌时三刻。
换班的守卫进来了。
“换班了换班了!”新来的头目喊道。
旧班守卫起身,交接。
就在交接的混乱时刻,李衍动了!
他先扔出石灰粉袋,砸在地上!
“噗”的一声,石灰粉弥漫开来!
“什么情况?!”守卫们捂眼咳嗽。
李衍趁机冲过去,一刀砍断地窖木板上的锁链,掀开木板,跳了下去!
“有人进地窖了!”上面有人大喊。
李衍落地,打了个滚,站起来。
地窖里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
地窖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间放着一个锦盒——鎏金锦盒,和那天在吕布府邸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他注意到,墙角还放着另一个盒子——普通的木盒,毫不起眼。
陈宫果然留了一手。
两个盒子,一真一假。
他先打开鎏金锦盒。
里面是一方玉印,雕刻精美,但玉质普通,入手轻飘——假的。
他放下假玉玺,走到墙角,打开木盒。
盒子里用黄绸包着一方印。
揭开黄绸,玉玺的真容露了出来。
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能感受到它的不凡: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细腻入微,五龙纽栩栩如生,缺角用黄金修补,金光与玉光交相辉映。
传国玉玺。
李衍深吸一口气,将玉玺拿起来。
很沉,比想象中沉。
这方印,见证了四百年的汉室兴衰,承载了无数人的野心和**。
现在,在他手里。
“对不住了,”他对着玉玺说,“你这辈子,害了太多人。先在我这儿歇歇吧。”
他将玉玺用特制的防火布袋包好——这是他专门准备的,用多层油布缝制,能短时间防火防水。
刚包好,上面传来脚步声!
守卫下来了!
李衍将布袋塞入怀中,吹灭火折子,躲到暗处。
三个守卫提着灯笼下来,四处照看。
“没人啊?”
“刚才明明看见有人跳下来......”
“盒子呢?快看看盒子!”
他们走到中间,打开鎏金锦盒——假玉玺还在。
“还好还好,宝贝没丢。”
“那刚才的人......”
话音未落,李衍从暗处窜出!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三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了。
李衍冲上楼梯,刚到出口,迎面撞见更多守卫!
“刺客在这儿!”有人大喊。
李衍不退反进,冲入人群!
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援兵越来越多。
短刀连挥,匕首突刺,石灰粉乱撒。
但守卫太多,他渐渐被包围。
“放箭!”有人喊。
箭矢射来!
李衍就地一滚,躲到货堆后面。
箭矢钉在木箱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有了主意。
他掏出火油瓶,砸在干草堆上,然后扔出火折子!
“轰!”
干草堆燃烧起来!
“着火了!快救火!”守卫们慌了。
李衍趁机冲出,朝仓库外跑去。
刚跑到门口,迎面撞见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将领,三十多岁,满脸横肉——魏续。
“盗玺贼!”魏续大喝,“哪里跑!”
李衍咬牙,挥刀迎战。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八、章末收束
六月初五,夜,濮阳城外曹军大营。
曹操披甲而立,望着濮阳方向。
城西已经起了火光——不是计划中的大火,而是零星的火光。
“开始了。”郭嘉站在他身边,“李衍动手了。”
荀彧走过来:“主公,百姓已疏散大半,但还有部分不愿离开。”
“由他们去吧。”曹操说,“典韦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夏侯惇说,“先锋已出发,按计划‘中计’入城。”
曹操点头:“好。传令:全军按计划行动。记住,若见李衍,勿伤。若见玉玺......见机行事。”
“是!”
大军开始行动。
同一时间,濮阳城西粮仓。
李衍与魏续战在一处。
魏续使矛,力大沉猛;李衍使刀,轻灵迅捷。
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李衍左肩有伤,动作稍滞。
魏续看出破绽,一矛刺向李衍左肩!
李衍侧身避开,但矛尖还是划破了皮肉,鲜血涌出。
“你受伤了!”魏续大笑,“投降吧,饶你不死!”
李衍啐了一口血沫:“做梦!”
他咬牙再战。
但周围守卫越来越多,火势也越来越大。
陈宫安排的火攻,提前触发了!
粮仓各处同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
“军师有令,放火!”外面有人大喊。
火箭如雨,射入粮仓!
李衍暗叫不好。
必须走了。
他虚晃一刀,逼退魏续,转身朝后门跑去。
后门已被大火封锁。
前门有魏续和守卫。
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他想起白天探查时,发现粮仓后有地下排水道。
他撞破后墙,果然看见一个下水道入口。
跳!
他纵身跳入水道。
冰冷的水淹没了他。
上面传来魏续的怒吼:“追!他跳下水道了!”
但没人敢跳——水道里黑漆漆的,谁知道有什么。
魏续以为李衍葬身火海,咬牙切齿:“盗玺贼已死,玉玺恐毁!快报温侯!”
粮仓外,大火已经连成一片。
吕布的伏兵以为曹军来了,开始放火。
曹军的先锋以为中计了,开始撤退。
真正的混战,才刚刚开始。
而李衍,抱着怀中的玉玺,在水道里艰难前行。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把玉玺藏起来。
这祸害,不能再害人了。
水道深处,黑暗如墨。
只有怀中的玉玺,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芒。
像是诱惑,又像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