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夜归人
二月初三的江南,本该有点春意的。
李衍蹲在吴郡一个小渡口边,看着河面上飘着的薄冰,叹了口气。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正在啃草根的踏雪说,“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我想找个地方安生喝顿酒,怎么就这么难呢?”
踏雪甩了甩头,喷出一团白气,继续啃草。
半个月前,李衍离开临淄,一路南下。他想着,江南总该太平些吧?刘表虽然僵,但至少不打仗。孙坚虽勇,但主要在北边跟人掐。
结果刚到吴郡,就听说孙坚死了。
死得还挺憋屈——被黄祖的部下射死的,据说是因为传国玉玺的事。
李衍当时就想,得,又一个。
乱世之中,英雄死得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
他在吴郡待了几天,本想拜访一下周瑜——听说这人琴剑双绝,是个妙人。结果周瑜不在,跟孙策去丹阳募兵了。
倒是遇见了鲁肃。
那个胖乎乎的青年,请李衍喝了一顿酒,席间大谈“江东可为基业”。李衍听着,不置可否。他心里想的是:基业不基业的,关我屁事。我就想找个地方,安生睡个觉,不用提防半夜有人捅刀子。
可惜,这愿望太奢侈。
今天早上,他在渡口边的茶摊喝茶,听见几个行商议论。
“听说了吗?青州又打起来了!”
“青州哪天不打?”
“这回不一样!临淄被围了!五万黄巾,围得跟铁桶似的!”
李衍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临淄?
太史慈?
“守城的是谁?”他问。
行商看了他一眼:“听说是个叫太史慈的义士,领着三千乡勇守城。都守了七八天了,粮尽了,箭也快没了,估计撑不了多久。”
李衍放下茶杯,掏出茶钱。
“客官,茶还没喝完呢!”摊主喊。
“不喝了。”李衍说。
他走到踏雪身边,翻身上马。
“马兄,”他拍了拍马脖子,“咱们又得往回跑了。”
踏雪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不太情愿。
李衍苦笑:“我也不想啊。可是......那是太史慈。”
那个在青州雪夜跟他并肩作战,说“李兄,我信你”的太史慈。
那个赠他佩剑,说“他日若有事,我必相助”的太史慈。
那个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非要守着一座孤城、十万百姓的太史慈。
李衍调转马头,往北走。
“我这运气......”他自言自语,“怎么到哪儿都赶上这种事?”
心里这么想,手里的马鞭却扬了起来。
踏雪撒开四蹄,在江南的初春里,向北狂奔。
二、途中见闻
从吴郡到青州,一千多里路。
李衍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三天跑了八百里。
踏雪累得直喘,李衍也累,但他不敢停。
每多耽搁一天,临淄就多一分危险。
这天傍晚,他到了徐州境内,离青州还有两百里。
天色将黑,他找了个路边的小客栈投宿。
客栈很破,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见李衍风尘仆仆,问:“客官这是要往哪儿去?”
“青州。”
老头独眼里闪过一抹异色:“青州现在可不太平。黄巾闹得凶,听说临淄城都要破了。”
李衍心里一紧:“掌柜的知道具体情况?”
“我有个侄子在临淄做买卖,前些天逃出来了。”老头压低声音,“他说啊,围城的黄巾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一般的黄巾,都是乌合之众,扛着锄头镰刀就上了。”老头说,“但这批黄巾,攻城器械齐全,还会扎营布阵,跟正规军似的。”
李衍皱眉:“正规军伪装黄巾?”
“不止。”老头神秘兮兮地说,“我侄子说,他在城外看见几个头目,说的是幽州话。”
幽州?
公孙瓒的地盘。
李衍想起在临淄城外侦查时,确实听到过幽州口音。
难道......
“还有更邪乎的。”老头接着说,“我侄子逃出来时,顺手捡了个粮袋。你猜怎么着?粮袋底下,印着冀州官仓的暗记!”
李衍瞳孔一缩。
冀州官粮,出现在青州黄巾手里。
袁绍?
他付了房钱,上楼休息。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幽州口音,冀州官粮,正规军伪装黄巾......
这不是单纯的民变。
这是一场阴谋。
一场借黄巾之名,行割据之实的阴谋。
青州是块肥肉,北接冀州,南连兖州,东临大海。谁拿下青州,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
袁绍想要,公孙瓒也想要。
但谁都不愿明目张胆地抢——毕竟现在名义上还是汉家天下,公然攻伐同僚,那是造反。
所以,借刀杀人。
借黄巾这把刀,杀青州这块肉。
太史慈和城里的十万百姓,只是棋子。
弃子。
李衍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明星稀。
他想起太史慈那张刚毅的脸,想起他说“百姓何辜”时的愤怒。
想起那些围坐在篝火边,喝着稀粥却还对他笑的士兵。
想起那个拉着他的衣角,说“恩公救我”的小女孩。
棋子?
弃子?
去他妈的!
李衍一拳砸在窗框上。
木屑纷飞。
三、雪夜兼程
第二天一早,李衍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到青州边境时,下雪了。
不是江南那种细碎的雪,是北方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踏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速度慢了很多。
李衍心里急,但也无法。
只好下来牵着马走。
走了约莫十里,看见前面有一队人。
是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李衍走过去,问一个老者:“老人家,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老者抬头,脸上冻得发青:“临淄......临淄逃出来的......”
“城里怎么样了?”
“快守不住了......”老者老泪纵横,“太史司马带着人死守,可没粮了,没箭了......黄巾每天都在攻城,死了好多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我男人留在城里守城,让我带着孩子逃......他说,能逃一个是一个......”
李衍心里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些金叶子,分给这些百姓。
“往南走,去兖州。”他说,“曹兖州治下,还算太平。”
百姓千恩万谢。
李衍继续赶路。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壮士!壮士留步!”
他回头,是个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追上来。
“有事?”
汉子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这个给你。”
是个虎头铜扣,像是从衣服上拽下来的。
“这是?”
“我从一个黄巾头目身上拽的。”汉子说,“那家伙杀了我爹,我扑上去咬他,咬下了这个。”
李衍接过铜扣,仔细看。
虎头纹。
和四海堂密信上的印鉴一样,和玉符上的纹路相似。
“那黄巾头目长什么样?”他问。
“不像普通黄巾。”汉子回忆,“脸上有疤,左手缺一根小指。说话......带着幽州口音,但偶尔会蹦出几句洛阳官话。”
洛阳官话?
李衍心里一动。
武卫营当年驻扎在洛阳,士兵都说洛阳官话。
难道真是武卫遗军?
他把铜扣揣进怀里:“多谢。”
“壮士是要去临淄?”汉子问。
“嗯。”
“那......那帮我给太史司马带句话。”汉子眼眶红了,“就说......就说王老五家的崽子没给他丢人,我逃出来了,会好好活着。”
李衍点头:“一定带到。”
他翻身上马,继续北行。
雪越下越大。
四、城外侦查
二月初四,李衍到了临淄城外十里。
他没敢直接靠近,找了个小山坡,藏在树林里观察。
从山坡上往下看,临淄城像一座孤岛,被黑色的潮水包围。
黄巾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旗帜杂乱,但营地排列颇有章法——不是乱搭乱建,而是按照攻防需要布置的。
李衍数了数,大约五万人。
但正如老头所说,这些人不对劲。
他看见一队巡逻兵走过,步伐整齐,分明是受过训练的。
看见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虽然简陋,但种类齐全。
看见营寨外围挖了壕沟,设了拒马,这根本不是流民能做到的。
李衍观察了一个时辰,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黄巾。
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支伪装成黄巾的正规军。
目的不是劫掠,而是攻城略地。
他悄悄下山,想靠近些看看。
刚走到山脚,就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一支运粮队,十几辆马车,正往黄巾大营方向去。
李衍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车队靠近。
押车的是几十个黄巾,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大哥,这次打下临淄,咱们能分多少?”
“听说城里富得很,世家大族都有钱!”
“钱有啥用?我要女人!听说崔家的闺女可水灵了!”
李衍眼神一冷。
等车队走到跟前,他忽然窜出!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最前面的两个黄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了。
后面的黄巾大惊,刚要喊,李衍已经冲到跟前,左手石灰粉一撒,右手短刀连挥。
五个呼吸,十三个黄巾全倒。
李衍没杀人,都打晕了。
他走到马车边,掀开粮袋。
大米,白面,甚至还有腊肉。
这哪是黄巾的伙食?
他翻找粮袋底部,果然找到了暗记——一个模糊的“冀”字,旁边还有编号。
冀州官仓。
石锤了。
李衍把粮袋复原,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他赶紧藏到马车底下。
一队骑兵驰来,大约二十人,穿着黄巾的衣服,但□□是战马,手里是制式环首刀。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手缺一根小指。
正是王老五说的那个人。
疤脸汉子勒马,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黄巾,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检查后说:“都晕了,没死。”
“粮车呢?”
“没动。”
疤脸汉子沉吟片刻:“可能是遇到野兽了。把这些废物弄醒,继续运粮。”
手下们把晕倒的黄巾弄醒,车队继续前进。
李衍趴在马车底下,跟着车队进了黄巾大营。
五、营中所见
黄巾大营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李衍趁人不注意,从马车底下滚出来,藏到一堆杂物后面。
他观察四周。
营寨分内外两层,外层是真正的黄巾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围在篝火边啃着干粮。
内层是“精锐”,住着帐篷,吃着白米饭,还有酒喝。
李衍悄悄摸到内层,靠近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灯火通明,有人说话。
他凑到缝隙处往里看。
只见帐篷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正是黄巾主帅。
左边是个文士,穿着儒袍,但眼神阴鸷。
右边就是那个疤脸汉子。
“孙将军,”文士对黑脸大汉说,“临淄城最多再撑两天。城里粮尽援绝,破城在即。”
黑脸大汉——孙将军,应该就是孙轻了——哈哈大笑:“好!打下临淄,咱们就有根据地了!到时候,幽州那边......”
“慎言。”文士打断他,“隔墙有耳。”
孙轻不以为然:“怕什么?这营里都是自己人。”
疤脸汉子开口,声音嘶哑:“主公说了,打下临淄后,按原计划行事。城里的世家,一个不留。百姓......愿意归顺的收编,不愿意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孙轻皱眉:“全杀了?那咱们守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要的就是空城。”文士阴笑,“青州不能有主事的人。乱了,才好插手。”
李衍心里发寒。
这些人不仅要城,还要杀人。
杀光所有可能反抗的人,把青州变成真正的无主之地,然后......
然后谁来接管?
幽州公孙瓒?冀州袁绍?还是那个躲在幕后的“主公”?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士兵提着裤子走过来,看样子是要撒尿。
李衍赶紧躲到阴影里。
士兵走到杂物堆边,正要解裤子,忽然看见李衍的衣角。
“谁?!”他大喝。
李衍暗叫不好,窜出去一掌劈在他脖子上。
士兵软软倒下。
但这一声大喝,已经惊动了帐篷里的人。
“外面有人!”疤脸汉子第一个冲出来。
李衍转身就跑。
“抓住他!”孙轻大喊。
营寨里顿时大乱。
李衍在帐篷间穿梭,身后追兵越来越多。
他跑到营寨边缘,前面是壕沟,后面是追兵。
没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影如鹤,凌空越过三丈宽的壕沟,落在对面雪地里。
追兵们愣住了——这轻功,不是一般人。
疤脸汉子眼神锐利:“放箭!”
箭矢如雨。
李衍在雪地里翻滚躲避,但还是中了一箭,射在左肩上。
他咬牙拔出箭,撕下衣襟裹住伤口,继续跑。
踏雪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等他。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踏雪撒开四蹄,冲进黑暗。
身后,黄巾大营的喧嚣渐渐远去。
六、雪夜潜入
二月初五凌晨,雪下得最大。
李衍回到临淄城外,躲在一个土坡后面观察。
城墙上灯火通明,士兵来回巡逻,气氛紧张。
城外黄巾的营寨里,正在打造什么东西——是冲车,巨大的冲车,包着铁皮,下面有轮子。
李衍估算,最多三天,这冲车就能造好。
到时候,临淄城墙再厚,也经不住撞。
得进城。
怎么进?
城门肯定是进不去的,黄巾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了上次进城的路——那条废弃的水道。
那是他帮太史慈守城时,偶然发现的。临淄城下有旧河道,后来改道了,留下一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城内。
知道这条水道的人不多,连太史慈都不知道。
李衍绕到城西,在一片乱石滩里找到入口。
水道口被杂草和积雪掩盖,很隐蔽。
他扒开杂草,钻了进去。
水道里很黑,有水,冰冷刺骨。
李衍摸着墙壁往前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看见前面有微光。
是出口。
他小心探出头。
出口在城内一个废弃的宅院里,院子里堆满杂物,看样子很久没人来了。
李衍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冰碴。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厉害。
他撕下内衣,重新包扎。
正包扎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这边看看!”有人喊。
是巡逻队。
李衍赶紧藏到一堆破家具后面。
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
“没人。”一个士兵说。
“继续搜。”带队的小队长说,“太史司马说了,最近可能有奸细混进来,要仔细查。”
士兵们走了。
李衍松了口气。
等脚步声远去,他悄悄溜出院子。
街上很静,静得可怕。
没有行人,没有灯火,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的喊杀声。
李衍凭着记忆,往郡守府方向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有争吵声。
他藏在墙角,探头看。
是几个军官,围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铠甲,浑身是血,正是太史慈。
“太史司马,守不住了!”一个副将激动地说,“粮尽了,箭尽了,伤员没药治,士兵两天没吃饭了!再守下去,大家都得死!”
太史慈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那也得守。”
“怎么守?拿什么守?”另一个军官吼道,“用牙咬吗?”
“用命守。”太史慈一字一句,“我太史慈在此立誓,与临淄共存亡。要走的,我不拦。要留的,跟我一起。”
军官们沉默了。
良久,副将咬牙:“好!既然司马不走,那我也不走!大不了死在这儿!”
“我也不走!”
“算我一个!”
太史慈眼眶微红,抱拳:“多谢诸位。”
李衍在墙角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傻子。
跟当年的自己一样傻。
他正要走出去,忽然听见城墙方向传来号角声。
是黄巾夜袭!
太史慈脸色一变:“上城墙!”
军官们跟着他冲上城墙。
李衍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七、城头血战
城墙上,战斗已经白热化。
黄巾军扛着云梯,如蚂蚁般涌来。
守军放箭,滚石擂木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太史慈站在城楼最高处,张弓搭箭。
一箭,一个黄巾头目倒地。
又一箭,一个扛旗的士兵倒下。
箭无虚发。
但他身边的箭壶,已经快空了。
李衍挤到城楼边,捡起一把弓,加入战斗。
他的箭法不如太史慈,但也不差。
一箭一个,例不虚发。
太史慈起初没注意,直到连射了十箭后,才觉得不对——这箭法,这节奏......
他转头,看见了李衍。
两人隔着硝烟和雪花,对视。
太史慈愣住了。
李衍咧嘴一笑,又射倒一个:“怎么,不认识了?”
太史慈眼眶瞬间红了:“李兄......”
“叙旧的话待会儿说。”李衍大喊,“先打退这帮孙子!”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黄巾退了。
城墙上,守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
太史慈走到李衍身边,上下打量:“你......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李衍耸肩,“听说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你肩膀......”
“小伤。”
太史慈盯着他,忽然一把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李衍被抱得喘不过气:“轻点轻点,伤口要裂了。”
太史慈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回来就好。”
两人走下城楼,来到一个避风的角落。
有士兵端来两碗热水——只有热水,没吃的。
李衍喝了口水,暖了暖身子,然后说:“太史兄,城外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你知道?”
李衍把路上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冀州官粮,幽州口音,正规军伪装,虎头纹铜扣......
太史慈越听,脸色越沉。
“所以,”他缓缓道,“这不是黄巾作乱,是有人借刀杀人?”
“对。”李衍点头,“青州是棋盘,我们是棋子。下棋的人,可能是袁绍,可能是公孙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想干什么?”
“要地,也要杀人。”李衍说,“杀光所有可能反抗的人,把青州变成无主之地,然后名正言顺地接管。”
太史慈一拳砸在墙上,砖石碎裂:“十万百姓......在他们眼里,只是数字吗?”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李衍轻声。
两人沉默。
雪花飘落,落在肩头,很快融化。
八、瓮城对策
二月初五黎明前,雪暂时停了。
李衍和太史慈回到郡守府——现在是指挥所。
府里很简陋,连炭火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几个军官围在地图前,一筹莫展。
“司马,探马来报,黄巾在造冲车。”副将说,“最迟三天,就能造好。”
“城里的箭还有多少?”太史慈问。
“不到五千支。”
“滚石擂木?”
“快用完了。”
“粮食?”
“......”副将低头,“还剩一天的量。”
一天。
太史慈闭上眼睛。
李衍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他。
“诈降。”李衍说,“假意献城,诱黄巾主帅入城受降,然后擒贼擒王。”
军官们哗然。
“诈降?那是小人行径!”
“军人当战死沙场,岂能行此诡计?”
“太史司马,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
太史慈抬手,压下议论。
他看着李衍:“李兄,细说。”
李衍走到地图前,指着临淄城的瓮城:“这里,是绝佳的埋伏地点。我们假意投降,请黄巾主帅带亲卫入城接收。进了瓮城,关门打狗。”
“他们会上当?”副将怀疑。
“会。”李衍说,“因为我有诱饵。”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虎头铜扣:“我查过了,这次黄巾的主帅叫孙轻,是黑山军张燕的部将。此人贪财好色,急功近利。我们以‘保全城中世家财产’为饵,他必上钩。”
“世家会配合?”
“不配合的,城破后全家死光。配合的,至少有一线生机。”李衍冷酷地说,“他们会算这笔账。”
太史慈沉默良久。
“李兄,”他缓缓道,“此计若成,临淄可保。但你我之名......”
“名声重要,还是十万条命重要?”李衍反问。
太史慈盯着地图,拳头紧握。
最终,他抬头:“好。就这么办。”
“司马!”副将还想劝。
“不必说了。”太史慈斩钉截铁,“传令:召集城中所有世家家主,我要亲自跟他们谈。另外,挑选五十名死士,藏于瓮城两侧民居。”
他看向李衍:“李兄,说客一职,非你莫属。”
李衍苦笑:“我就知道。”
“危险。”
“知道。”
“可能回不来。”
“习惯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凉,也有信任。
九、世家谈判
一个时辰后,临淄城里的世家家主们,都被请到了郡守府。
一共十七家,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史慈坐在主位,李衍站在他身边。
“诸位,”太史慈开门见山,“城将破,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家主们神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绝望,有的还在强装镇定。
“现在有一条生路。”太史慈说,“但需要诸位配合。”
他让李衍把计划说了一遍。
听完,家主们炸锅了。
“诈降?那不是让我们背骂名吗?”
“万一黄巾识破,入城后屠城怎么办?”
“太史司马,此事万万不可!”
李衍冷笑:“诸位,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我问你们:是背着骂名活下去好,还是全家死光、家产被抢光好?”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说:“可是......可是我们崔家世代清名......”
“清名能当饭吃?”李衍打断他,“城外五万黄巾,城破之后,你们崔家的女眷是什么下场,需要我说吗?”
老者脸色煞白。
另一个中年家主咬牙:“那我们怎么配合?”
“很简单。”李衍说,“每家出一个人,跟我出城谈判。就说,只要孙轻保证不抢掠各家财产,我们就开城投降。另外,每家‘献’上白银两千两,粮食五百石——当然,是虚报,不用真给。”
“孙轻会信?”
“他贪。”李衍说,“我已经打听过了,此人最好面子,最喜欢别人把他当‘明主’供着。我们低声下气去求,他八成会答应。”
家主们面面相觑。
最终,一个最年轻的家主站起来:“我刘家愿意配合。”
有人带头,陆续有人表态。
最后,十七家都同意了。
太史慈起身,抱拳:“多谢诸位。”
家主们散去后,太史慈对李衍说:“李兄,你真有把握?”
“没有。”李衍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若出事......”
“那就出事呗。”李衍咧嘴一笑,“我命大,死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太史兄,如果我回不来,记得给我立个碑。就写:‘此处埋着一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太史慈眼眶又红了:“李兄......”
“走了。”
李衍摆摆手,走出郡守府。
外面,天快亮了。
雪又开始下。
十、章末收束
二月初五清晨,临淄城一片死寂。
百姓被要求闭门不出,街上只有巡逻队走动。
瓮城里,五十名死士已经埋伏好,藏在两侧民居的阁楼里。
太史慈亲自检查,确认万无一失。
城墙上,士兵们严阵以待,但眼神里都是疲惫和绝望。
李衍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三个世家代表——都是自愿的,或者说,是被家族推出来的替死鬼。
“李义士,”一个代表哆嗦着说,“我们......我们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不知道。”李衍说,“但不去,一定死。”
另一个代表哭了出来:“我家里还有老母......”
“那就好好活着回去。”李衍拍拍他肩膀,“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李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踏雪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白衣白马,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黄巾大营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了。
号角声响起。
李衍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太史慈。
太史慈朝他点头。
李衍笑了。
转身,朝着黄巾大营,大步走去。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踏雪的马鬃上。
一人一马,在苍茫的雪地里,走向未知的生死。
城楼上,太史慈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兄......一定要回来。”
他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飘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