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陈留,李衍一路向东,往青州方向去。
踏雪跑得很快,一天能走百十里。李衍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倒也惬意。
只是越往东走,景象越惨。
农田荒芜,村庄破败,路上偶尔能看到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黄肌瘦。
李衍心里不是滋味。
乱世啊乱世,苦的都是百姓。
这天傍晚,他路过一个小村庄,想找地方借宿。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他走进村子,看见几间破屋,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有血迹,已经干了。
遭劫了。
李衍握紧刀柄,警惕地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口井。井边躺着几具尸体,有老有少,都是被刀砍死的。
李衍蹲下检查。
尸体还没完全僵硬,死了不超过一天。
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
是从一间破屋里传来的。
李衍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股血腥味。墙角缩着一个人,是个老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老人家,”李衍蹲下,“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黄……黄巾……”
“黄巾?在哪儿?”
“往……往东去了……抢了粮食……杀了人……”老头断断续续地说,“壮士……救……救救我孙女……她被抢走了……”
“您孙女多大?长什么样?”
“十……十二岁……穿蓝衣服……”老头抓住李衍的手,“求……求你了……”
话没说完,手一松,气绝身亡。
李衍叹了口气,合上老头的眼睛。
他走出屋子,翻身上马,往东追去。
踏雪似乎知道主人心急,跑得飞快。
追了约莫十里,看见前面有火光。
是一支队伍,大约百十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的裹黄巾,有的不裹,正围着篝火吃喝。旁边停着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粮食和财物。
还有几个女子,被绑着,缩在一边。
李衍藏在树林里观察。
这些人的装备很差,刀枪生锈,纪律涣散,不像是正规黄巾军,更像是土匪假扮的。
他数了数,一百二十人左右。
有点多。
但他不能不管。
那些女子里,应该就有老头的孙女。
他悄悄摸过去,靠近营地边缘。
两个哨兵正在打瞌睡。李衍从背后接近,一手一个,打晕了。
他继续往里摸。
营地中央,一个头目正在喝酒,怀里搂着个女子。女子挣扎,头目一巴掌扇过去:“老实点!”
李衍眼神一冷。
他估算着距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石灰粉,孙掌柜给的,还剩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都别动!”李衍喝道。
营地顿时大乱。
土匪们抓起武器,围了上来。
“放开我们老大!”有人喊。
李衍冷笑:“放人可以,先把抢的东西还了,把人放了。”
头目挣扎:“你谁啊?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的。”李衍手上用力,刀锋切入皮肉,“放不放?”
头目疼得咧嘴:“放!放!快放人!”
土匪们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绑着的女子。
女子们哭着跑过来。
李衍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大约十二岁,正是老头的孙女。
“小姑娘,过来。”他说。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
李衍对头目说:“让你的人,把粮食财物搬回车上,送回村子。”
“这……”
“嗯?”刀锋又入一分。
“照做!照做!”头目大叫。
土匪们开始搬东西。
李衍挟持着头目,慢慢退到马车边。
“上车。”他对女子们说。
女子们爬上马车。
李衍也挟持着头目上车,对驾车的土匪说:“回村子。别耍花样,否则你们老大第一个死。”
马车启动,往村子方向去。
其他土匪跟在后面,敢怒不敢言。
回到村子,李衍让女子们下车,把粮食财物搬回各家。
然后,他放开头目:“滚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作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头目连滚爬爬地跑了,土匪们也一哄而散。
女子们跪地磕头:“谢恩公!谢恩公!”
李衍扶起她们:“都起来吧。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一个年长的女子哭道:“家都被抢了,亲人死了……我们……我们不知道……”
李衍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女子更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些金叶子,分给她们:“拿着,去城里找活路吧。或者……去陈留。曹兖州治下,还算太平。”
女子们千恩万谢。
小女孩拉着李衍的衣角:“恩公,我爷爷……”
李衍摸摸她的头:“你爷爷……去世了。节哀。”
小女孩哭了。
李衍心里难受,但没办法。
他只能帮到这了。
二
离开村子,继续东行。
越往青州走,黄巾越多。
小股土匪,几十人一伙,抢粮抢钱,无恶不作。李衍遇见了就打,打散了就放,不杀人,只伤敌。
但这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些土匪,大多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就得饿死。不杀他们,他们就害别人。
两难。
这天,他到了临淄城外。
临淄是青州州治,城墙高大,守卫森严。但城外聚集了大量难民,搭着窝棚,绵延数里。
李衍牵着马,在难民中寻找太史慈。
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拉住一个老人问:“老人家,请问太史慈在哪儿?”
老人抬头:“太史义士?他在城里,现在是别部司马,守城呢。”
“守城?守什么城?”
“黄巾围城啊!”老人说,“五万黄巾,围了三天了。城里粮草快尽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李衍心里一沉。
五万黄巾?
他望向城墙。
城墙上旌旗招展,士兵来回巡逻,气氛紧张。
得进城。
他走到城门口,守门士兵拦住:“什么人?”
“我找太史慈。”李衍说。
“太史司马正在守城,没空见人。”
“你跟他说,李衍来了。”
士兵打量他:“李衍?哪个李衍?”
“你就这么报,他自然知道。”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通报。
片刻后,城楼上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李兄!”
太史慈从城楼上跑下来,一把抱住李衍:“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李衍笑,“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
“来得正好!”太史慈拉着他就往城里走,“帮我守城!”
李衍苦笑:“我这运气……怎么到哪儿都赶上打仗?”
太史慈哈哈大笑:“能者多劳嘛!”
两人上了城楼。
城楼上一片忙碌,士兵们在搬运滚石擂木,修理弓弩。远处,黄巾军的营寨连绵数里,黑压压一片。
“多少人?”李衍问。
“五万。”太史慈说,“不过真正能打的,不到两万。其他都是被裹挟的百姓。”
“粮草呢?”
“城里还能撑五天。”太史慈说,“城外黄巾的粮草也不多,他们靠抢掠为生。只要我们能再守十天,他们自己就散了。”
“十天……”李衍皱眉,“难。”
“难也得守。”太史慈说,“城里有十万百姓,守不住,都得死。”
李衍点头。
他明白。
守城,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百姓。
“我能做什么?”他问。
“帮我守东门。”太史慈说,“东门压力最大,黄巾主攻那里。”
“行。”
三
当天下午,黄巾开始攻城。
五万人如潮水般涌来,扛着简陋的梯子,喊着口号,冲向城墙。
守军放箭,滚石擂木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衍站在东门城楼上,手持长弓,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太史慈在旁边指挥:“放箭!放滚石!别让他们上来!”
战斗从下午打到傍晚,黄巾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李衍手臂发酸,但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城破,就是屠城。
黄巾军里虽然大多是百姓,但一旦杀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昏时分,黄巾终于退了。
守军也死伤惨重。
太史慈清点人数,东门守军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
“这样下去不行。”李衍说,“我们人少,耗不起。”
“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李衍说,“我去黄巾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没了粮草,他们自己就乱了。”
“太危险了。”太史慈摇头,“黄巾大营戒备森严,你去就是送死。”
“总得试试。”李衍说,“不然等粮尽了,也是个死。”
太史慈沉默良久,点头:“好。我派一队死士跟你去。”
“不用。”李衍说,“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去,灵活。”
“可是……”
“放心。”李衍拍拍他肩膀,“我命大,死不了。”
四
深夜,李衍换上夜行衣,悄悄溜出城。
黄巾大营在城外五里,灯火通明,巡逻很严。
李衍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营寨西侧,靠近树林,巡逻队间隔时间较长。
他悄悄摸过去,解决了一个落单的哨兵,换上黄巾衣服,混入营中。
营寨很大,乱糟糟的,到处是帐篷和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毫无纪律。
李衍低着头,往营寨深处走。
他得找到粮仓。
走了一段,听见前面有喧哗声。
是一个大帐篷,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喝酒。
李衍凑过去,从帐篷缝隙往里看。
只见几个头目正在喝酒,中间坐着一个黑脸大汉,应该是黄巾军的首领。
“大哥,”一个头目说,“临淄城守得紧,咱们攻了三天,伤亡惨重。要不……撤吧?”
“撤?”黑脸大汉瞪眼,“撤了去哪?粮食快吃完了,不打下临淄,咱们都得饿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黑脸大汉拍桌子,“明天继续攻!我就不信,他们能守多久!”
李衍心里有数了。
粮草果然不多。
他悄悄离开,继续找粮仓。
找了一圈,终于在营寨西北角找到了。
那是一片空地,堆满了麻袋,用油布盖着,周围有十几个士兵把守。
李衍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划。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火油,陈珪给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是用的时候。
他绕到粮仓下风处,点燃火油,扔到麻袋堆里。
“轰!”
火焰腾起,迅速蔓延。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士兵大喊。
营寨大乱。
李衍趁乱往外冲。
但刚跑出没多远,就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黑脸大汉,带着几十个亲兵。
“什么人?!”黑脸大汉怒喝。
李衍不答,拔刀就冲。
身影如风,刀光如电。
亲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好几个。
黑脸大汉大惊,拔刀迎战。
十个回合后,李衍一刀劈飞他的刀,刀尖抵住他咽喉:“让你的人退下!”
黑脸大汉咬牙:“你……你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李衍手上用力,“退不退?”
黑脸大汉无奈,挥手:“退……退下……”
亲兵们退开。
李衍挟持着黑脸大汉,往外走。
走到营寨门口,他放开黑脸大汉:“滚吧。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黑脸大汉连滚爬爬地跑了。
李衍也冲出营寨,往城里跑。
身后,黄巾大营火光冲天,乱成一团。
五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太史慈在城楼上等着,见他回来,大喜:“李兄!你成功了!黄巾大营起火,他们乱了!”
李衍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太史慈扶他坐下:“休息会儿。接下来,看我的。”
天亮后,黄巾军果然乱了。
粮仓被烧,军心涣散。太史慈趁机出城追击,大破黄巾。
五万黄巾,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临淄围解。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称太史慈为“救命恩人”。
太史慈却拉着李衍:“多亏李兄,要不是你烧了粮仓,我们守不住。”
李衍摆摆手:“应该的。”
两人在城楼上喝酒庆功。
酒过三巡,太史慈忽然说:“李兄,留下来吧。跟我一起,守青州,保百姓。”
李衍看着他:“太史兄,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你的路在哪儿?”
“不知道。”李衍说,“但肯定不在这儿。”
太史慈叹气:“李兄,你这一身本事,就这么漂泊江湖,太可惜了。”
“不可惜。”李衍笑了,“江湖虽小,但自在。”
两人正说着,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太史司马,兖州急报!”
“什么事?”
“兖州刺史刘岱……战死了!”
李衍和太史慈都是一惊。
“怎么死的?”李衍问。
“青州黄巾流窜到兖州,刘使君出战,兵败被杀。”士兵说,“现在兖州无主,听说……曹孟德已经接了兖州牧。”
李衍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郭嘉的“预言”,成真了。
刘岱真的死了。
曹操真的接了兖州牧。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太史慈没注意李衍的神色,只是叹气:“刘岱虽然庸碌,但也不该死得这么窝囊。唉,乱世啊……”
李衍没说话。
他想起郭嘉的话:“非我杀之,黄巾杀之。”
现在,刘岱真的被黄巾杀了。
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深想。
六
在临淄又待了三天,李衍告辞。
太史慈送他到城门口:“李兄,真要走?”
“嗯。”李衍说,“该走了。”
“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李衍说,“可能去江南,可能去蜀中。走到哪儿算哪儿。”
太史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个给你。他日若有事,持此玉佩到青州,我必相助。”
李衍接过:“谢了。”
“保重。”
“保重。”
李衍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太史慈站在城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一个副将走过来:“司马,李义士这样的人,为何不留他?”
“留不住。”太史慈说,“他的心在江湖,不在庙堂。强留,反而害了他。”
“可惜了。”
“不可惜。”太史慈转身,“这样的人,就该在江湖。庙堂太脏,配不上他。”
七
离开临淄,李衍漫无目的地南行。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他打开曹操给的锦囊,里面有一张纸条。
“义士若改主意,随时可回。若不愿回,亦请记住:乱世需侠骨,亦需仁心。操虽非仁人,但愿护仁者前行。——曹操”
李衍看着纸条,久久无言。
最后,他烧了纸条。
灰烬飘散在风雪中。
他继续前行。
前方路茫茫,不知通向何方。
但他知道,总得走下去。
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死为止。
八
一个月后,江南,某处小镇。
李衍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听着来往客商议论。
“听说了吗?曹操已经拿下整个兖州了!”
“这么快?”
“可不是!青州黄巾被他收编了,号称‘青州兵’,有十万之众!现在兖州、青州都是他的地盘,势力大涨啊!”
“那袁绍呢?”
“袁绍和公孙瓒还在打呢,顾不上南边。”
“这天下,越来越乱了……”
李衍喝着酒,面无表情。
曹操势力壮大了。
袁绍和公孙瓒打起来了。
孙坚死了。
刘岱死了。
乱世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乱。
他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但总得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他放下酒杯,走出酒馆。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