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军大营离泗水驿三十里,是个临时扎的营寨,不大,但布局严谨。
李衍被抬进一个单独的帐篷,军医立刻给他处理伤口。背上那一刀很深,差一点就伤到脊椎。失血也多,军医说,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崔琰守在帐篷外,身上披着曹洪给的斗篷,但还是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青梧站在她身边,小声说:“小姐,进去看看吧。”
崔琰摇摇头:“军医在治伤,别打扰。”
但其实,她是不敢进去。
不敢看见李衍苍白的样子,不敢看见他身上的伤。
这个傻子,明明可以自己走的,非要留下来救她。
“崔娘子。”曹洪走过来,“李义士的伤,军医说没生命危险,但得养一阵子。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崔琰沉默片刻,说:“曹将军,我想见曹兖州。”
曹洪一愣:“现在?”
“现在。”崔琰说,“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曹洪想了想,点头:“好,我派人送信。不过曹兖州在陈留,过来得两天。”
“我等。”
曹洪走了。
崔琰走进帐篷。
李衍已经包扎好了,趴在床上,昏迷不醒。军医正在收拾药箱。
“大夫,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军医说,“但伤得太重,得静养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颠簸,否则伤口裂开,神仙难救。”
“知道了,谢谢。”
军医离开。
崔琰在床边坐下,看着李衍苍白的脸。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她凑近听。
“……崔琰……快走……”
他在叫她。
崔琰心里一颤,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该。
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外面,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很美,也很冷。
就像这乱世,表面光鲜,内里残酷。
二
两天后,曹操来了。
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轻车简从。见到崔琰,他第一句话是:“崔娘子受苦了。”
崔琰行礼:“多谢曹兖州相救。”
“不必客气。”曹操说,“公路(袁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刺杀都敢用。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在帐中坐下。
曹操开门见山:“崔娘子想见我,所为何事?”
“两件事。”崔琰说,“第一,袁术与四海堂勾结,暗杀韩胤、袭击沮授、伏击我,证据确凿。曹兖州打算如何应对?”
“公路是我袁家人,但行事太过。”曹操沉声道,“我会联络本初(袁绍),一起施压。不过……本初现在忙着对付公孙瓒,未必肯撕破脸。”
崔琰点头:“所以,第二件事——我想与曹兖州做个交易。”
“哦?什么交易?”
“我助曹兖州获取冀州粮草情报,并在必要时,影响冀州决策。”崔琰说,“作为交换,曹兖州保我与李衍安全,并在我脱离袁绍时,提供庇护。”
曹操眼睛眯起:“崔娘子这是……要背叛本初?”
“不是背叛,是自保。”崔琰平静地说,“袁公多疑,郭图嫉恨,我在冀州,已是步步惊心。这次若非曹兖州相救,我已死在泗水驿。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曹操盯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不过,崔娘子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他日若袁曹相争,”曹操说,“崔氏不得助袁攻曹。”
崔琰沉默片刻,点头:“可。但崔氏也不会助曹攻袁——我只保持中立。”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曹操笑了:“崔娘子爽快。那么,李义士那边……”
“他的事,他自己决定。”崔琰说,“我不会替他做主。”
“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主公,李义士醒了。”
三
李衍确实醒了。
一睁眼,看见帐篷顶,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想动,背上剧痛,他闷哼一声。
“别动。”崔琰走进来,“伤口刚包扎好。”
李衍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崔琰在床边坐下,“你呢?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李衍咧嘴笑,“就是疼。”
“疼就少说话。”崔琰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
李衍喝了水,感觉好多了。他环视帐篷:“这是曹军大营?”
“嗯。”
“曹操来了?”
“来了,在外面。”
李衍沉默片刻,说:“我想见他。”
崔琰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崔琰出去,片刻后,曹操进来了。
“李义士,”曹操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托曹兖州的福。”李衍说,“这次多谢了。”
“举手之劳。”曹操坐下,“义士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衍直截了当:“曹兖州是想招揽我吗?”
曹操笑了:“义士快人快语。不错,操确实欣赏义士。不过,操也知道,义士志在江湖,不在庙堂。所以,操不强求。”
李衍有点意外:“那曹兖州……”
“操只想交个朋友。”曹操说,“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李衍看着他,忽然说:“曹兖州,你觉得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曹操一愣,随即摇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都结束不了。”
“那你还争什么?”
“因为不争,死得更快。”曹操说,“义士,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锅粥。”曹操说,“董卓搅乱了,诸侯都想分一碗。你不争,别人就抢你的。到最后,你连碗都保不住。”
李衍沉默。
曹操继续说:“操争,不是为了一碗粥,是为了把这锅粥重新煮好,让每个人都有饭吃。也许操做不到,但至少,操在试。”
李衍笑了:“曹兖州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漂亮话,是心里话。”曹操站起身,“义士,好好养伤。伤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操不拦着。只是,若有一天,义士想找个地方歇脚,兖州的大门,永远开着。”
“谢曹兖州。”
曹操走了。
李衍躺在床上,望着帐篷顶,心里五味杂陈。
曹操这人,确实有魅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留下。
留下,就成了棋子。
他不想当棋子。
四
又过了三天,李衍能下床了。
虽然伤口还疼,但至少能走。他走出帐篷,看见崔琰正在和曹洪说话。
雪后初晴,阳光很好。崔琰披着白色斗篷,站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寒冬的梅花。
李衍走过去。
曹洪看见他,抱拳:“李义士,好点了?”
“好多了。”李衍说,“曹将军,这次多谢。”
“应该的。”曹洪笑道,“你们聊,我去巡营。”
他走了。
只剩下李衍和崔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崔琰先开口:“伤没好透,别乱走。”
“躺不住了。”李衍说,“崔琰,你有什么打算?”
“回冀州。”崔琰说,“韩胤的案子还没结,得给袁绍一个交代。”
“还回去?”李衍皱眉,“你不怕再被刺杀?”
“怕。”崔琰说,“但怕也得回去。有些事,必须做。”
李衍看着她,忽然说:“跟我走吧。”
崔琰一愣:“什么?”
“跟我走。”李衍重复,“离开冀州,离开这些勾心斗角。我们去江南,去蜀中,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崔琰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李衍,你明知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是崔琰。”崔琰说,“清河崔氏的嫡女,袁绍的典农中郎将,冀州粮政的改革者。我有我的责任,我的家族,我的抱负。我不能一走了之。”
“那些比命还重要?”
“比命重要。”崔琰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坚持。我的坚持,就是让这乱世,少死几个人,少流点血。虽然很难,但我在做。”
李衍沉默了。
他知道,他说服不了她。
就像她也说服不了他。
两人是两条平行线,可以靠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李衍,”崔琰轻声说,“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别管我了。”
李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我走。但走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兖州,找刘岱。”李衍说,“名单上还有他,我得去警告他。之后……我就去荆州。”
“荆州?”
“嗯。”李衍说,“听说那里还算太平,我去看看。也许……能找个地方落脚。”
崔琰点点头:“保重。”
“你也是。”
两人没再说别的。
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
五
第二天,李衍告辞。
曹操亲自送他,赠他黄金百两,良马一匹。曹洪送他一柄好刀,说:“李义士,路上小心。”
李衍一一谢过。
崔琰没来送他。
她站在营中高台上,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策马远去,看着他消失在雪原尽头。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擦,任风吹干。
青梧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为什么不留下他?”
“留不住。”崔琰说,“他的心在江湖,我的身在庙堂。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是……”
“别说了。”崔琰转身,“准备一下,明天回冀州。”
“是。”
六
李衍一路南下,到了兖州治所昌邑。
刘岱听说他来了,亲自出迎——不是因为他多有名,是因为他带来了曹操的亲笔信。
信中,曹操把袁术的阴谋说了一遍,提醒刘岱小心。
刘岱看完,脸色阴沉:“袁公路竟敢如此!”
“刘使君,”李衍说,“四海堂的人可能已经混进兖州,您得加强防备。”
“多谢义士提醒。”刘岱说,“义士接下来去哪儿?”
“荆州。”
“荆州?”刘岱想了想,“也好,那里现在还算安定。我写封信给刘景升(刘表),让他关照你。”
“不必了。”李衍摇头,“李某习惯独来独往。”
刘岱也不强求,赠了他一些盘缠。
李衍在昌邑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南下。
走之前,他听到一个消息:袁绍和公孙瓒在界桥打起来了,胜负未分。
乱世,还在继续。
七
一个月后,荆州,江陵。
李衍坐在长江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听着来往客商议论天下大事。
“听说了吗?孙坚死了!”
“怎么死的?”
“打刘表,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的。可惜啊,江东猛虎,就这么没了。”
“那他得的玉玺呢?”
“不知道,据说被他儿子孙策藏起来了。”
李衍喝着酒,面无表情。
孙坚死了。
那个在虎牢关前勇冠三军的孙文台,那个赠他古锭刀碎片的孙将军,就这么死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正喝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李义士?”
李衍抬头:“你是?”
“在下蒯越,字异度。”书生拱手,“刘景升帐下谋士。听闻义士到了荆州,特来拜访。”
蒯越?刘表的人?
李衍警惕起来:“蒯先生找我何事?”
“两件事。”蒯越说,“第一,刘使君听说义士侠名,想请义士入府一叙。”
“第二呢?”
“第二,”蒯越压低声音,“刘使君想问问,义士身上的玉符,可否割爱?”
李衍心里一沉。
果然,还是为了玉符。
“玉符?”他装傻,“什么玉符?”
蒯越笑了:“义士不必隐瞒。刘使君是汉室宗亲,对窦武遗物,自然关心。若义士肯交出玉符,刘使君必以重礼相谢。”
李衍放下酒杯,站起身:“抱歉,我没兴趣。”
他丢下几个铜钱,走出酒馆。
蒯越没追,只是看着他背影,笑了笑。
“有意思。”
八
李衍牵着马,走在江陵街头。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商铺林立。比起北方的烽火连天,这里确实像个世外桃源。
但他知道,这平静是表面的。
刘表在盯着他,玉符的麻烦还在。
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女子,带着丫鬟,正在布庄挑布料。女子侧脸很美,气质娴静,但眉宇间有淡淡的忧愁。
李衍愣了一下。
是糜贞?糜竺的妹妹?
他想起陈登说过,糜贞被四海堂绑架过,后来被救出来了。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糜贞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
糜贞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李衍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糜贞已经走了。
也许,该去蜀中看看。
听说那里与世隔绝,也许能避开这些是非。
他走到渡口,问船家:“去益州,什么时候有船?”
“明天一早。”船家说,“客官要去益州?那里可不太平,刘焉和张鲁打着呢。”
“没事,就去看看。”
付了定金,李衍在渡口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上,他坐在窗前,看着长江水滚滚东去。
怀里,七块玉符冰凉。
脖子上,崔琰给的玉环温热。
他拿出玉环,摩挲着上面的“琰”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也许,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也好。
乱世如炉,各有各的命。
他吹熄蜡烛,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江声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