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的广陵,冷得像个冰窖。
李衍蹲在码头边的货堆后面,嘴里哈出的白气还没飘起来就散了。他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感觉冷风还是嗖嗖地往里钻。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旁边啃干草的老马说,“你说这鬼天气,鱼都得冻在水里了吧?咱们在这儿蹲着,是不是有点傻?”
老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啃草。
李衍叹口气,继续盯着对面的“淮海商行”。
这是陈登给他的线索——四海堂在广陵的据点。表面上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行,实际上是个情报中转站,卫兹那老小子可能就藏在这儿。
他已经盯了三天。
第一天,看见商行进出的人很多,有商人,有伙计,有镖师,看着挺正常。
第二天,发现送货的马车特别多,而且都是夜里来,车上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今天,他准备进去看看。
夜深了,码头上除了几盏孤零零的风灯,一片漆黑。商行后院还亮着灯,人影晃动。
李衍悄悄摸过去,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院子里堆满了货箱,他撬开一个,里面是茶叶。再撬一个,是丝绸。看起来真是做正经生意的。
但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他摸到仓库后窗,舔破窗纸往里看。
仓库很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中间有张桌子,两个人正在密谈。
一个是卫兹——李衍认得那张脸,在洛阳见过,在曹营见过,烧成灰都认得。另一个是个黑脸大汉,穿着徐州军的皮甲,但举止粗野,不像正经军人。
“张将军,”卫兹说,“这批货,袁公路催得急。”
黑脸大汉——张闿,陶谦手下部将——嘿嘿一笑:“急?急也得按规矩来。五百张弩,一千副甲,这不是小数目。陶使君那边,不好交代。”
“价钱好说。”卫兹推过去一个木盒。
张闿打开,金光闪闪,满满一盒金饼。
他眼睛亮了:“卫先生痛快!不过……我听说,最近陈元龙(陈登)那小子在查军械流失的事。得小心点。”
“陈登不足为虑。”卫兹冷笑,“他爹陈珪倒是个老狐狸,不过年纪大了,蹦跶不了几天。”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闿抱着盒子走了。
卫兹在仓库里踱步,走到一个角落,搬开几个麻袋,露出一个暗门。他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
李衍眼睛一亮。
信!
他等卫兹离开仓库,悄悄翻窗进去,直奔暗门。
暗门没锁,里面是个小密室。有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摊着几封信,墨迹未干。
李衍快速浏览。
第一封,给“冀州邺城崔氏”的,内容是警告:“崔琰查粮过甚,宜除之。”署名是“淮海商行”。
第二封,给“南阳袁公路”的,汇报:“弩甲已备,三日后可运。张闿已收买。”
第三封,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字:“玉符线索在广陵,李衍已至。”
李衍心里一紧。
卫兹知道他来了!
他继续翻找,在柜子里发现一叠加密信函,用蜡封着,印鉴特殊——半个虎头纹。
这纹路……有点眼熟。
他掏出怀里的七块玉符,借着微光比对。其中一块的边角纹路,和这印鉴有七八分相似。
“有意思。”李衍喃喃道。
他把警告信塞进怀里,其他的恢复原状,准备离开。
刚出暗门,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来不及了!
他环视仓库,看见一堆麻袋后面有个空隙,赶紧钻进去。
刚藏好,仓库门开了。
卫兹带着两个人进来。
“把这几箱货搬出去,”卫兹指着角落几个木箱,“连夜运走。”
“是。”
两个人开始搬箱子。
李衍躲在麻袋后面,屏住呼吸。
忽然,一只老鼠从他脚边窜过,碰倒了一个空罐子。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谁?!”卫兹厉喝。
李衍心里骂娘,这老鼠,早不来晚不来!
他握紧短刀,准备拼命。
但卫兹没过来,反而笑了:“李游侠,别藏了,出来吧。”
李衍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我知道你在那儿,”卫兹慢悠悠地说,“从你翻墙进来,我就知道了。这商行里里外外,都有机关。你踩了三个,碰了两个,我要是还不知道,这四海堂主也别当了。”
李衍叹口气,从麻袋后面走出来。
“卫堂主好眼力。”他拍拍身上的灰。
卫兹上下打量他:“洛阳一别,半年了吧?李游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没办法,”李衍摊手,“天生劳碌命。”
“这次又是为什么?为崔琰?”卫兹似笑非笑,“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关你屁事。”李衍说。
卫兹也不生气,挥挥手。两个手下围上来,手里拿着弩——不是普通的弩,是军弩,弩箭上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李游侠,”卫兹说,“把玉符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玉符?”李衍装傻,“什么玉符?我就几块碎玉,你要吗?十文钱一块,买三送一。”
“少装蒜。”卫兹冷下脸,“窦武的玉符,十块,你手里有七块。交出来,或者死。”
李衍笑了:“我选第三条路——把你揍趴下,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去。”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两个弩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凉,弩箭落地。李衍不恋战,直奔卫兹——擒贼先擒王。
但卫兹不是庸手。他侧身避开李衍一刀,袖中滑出一把短剑,反刺李衍咽喉。
李衍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十个回合后,李衍心里有数了——卫兹武功不弱,但比自己差一截。问题是,那两个弩手又捡起了弩,正在瞄准。
不能拖。
他卖个破绽,卫兹一剑刺来,他侧身让过,短刀顺势划向对方肋下。
卫兹急退,但还是被划破衣服,鲜血渗出。
“找死!”卫兹怒喝,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
“砰!”
白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毒烟!
李衍屏息急退,但已经吸了一口,顿时头晕目眩。
他知道不妙,强提一口气,撞破仓库后窗,跌了出去。
落地后,他不敢停留,踉跄着冲向码头。
身后传来追兵声。
他跳上一艘泊在岸边的渔船,船家吓了一跳:“你……”
“开船!快!”李衍扔过去一片金叶子。
船家看见金子,眼睛亮了,撑篙离岸。
追兵赶到岸边,眼睁睁看着渔船驶入黑暗。
卫兹捂着伤口,脸色阴沉:“追!他中了‘醉春风’,跑不远!”
二
渔船在运河里漂了半个时辰。
李衍躺在船舱里,浑身发冷,眼前发黑。那毒烟确实厉害,他虽然只吸了一口,但现在五脏六腑像火烧一样疼。
“客官,去哪儿?”船家问。
“去……去下邳。”李衍咬牙说。
下邳是陈登老家,陈珪在那儿。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陈家了。
船家调转船头,往下邳方向划去。
李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梦里,他看见了洛阳的大火,看见了孙坚军的惨败,看见了曹操深沉的眼神,看见了崔琰……崔琰在冀州,查账,办案,被人威胁,孤立无援……
“崔琰……”他喃喃道。
船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亮时,船到下邳城外。
李衍勉强爬起来,付了船钱,跌跌撞撞地往城里走。
他记得陈登说过,陈府在下邳城东,门前有两棵大槐树。
找到陈府时,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
“我找……陈元龙……”李衍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房间很雅致,书架、琴案、盆景,一看就是书香门第。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衍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床边,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陈珪。
“陈公……”李衍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陈珪按住他,“你中了‘醉春风’,虽然量少,但也得静养几天。元龙去请大夫了,马上回来。”
“多谢陈公相救。”
“不必客气。”陈珪看着他,“元龙跟我说过你,李衍李义士,在洛阳破军械案,在青州助太史慈,在虎牢关助孙策。少年英雄啊。”
李衍苦笑:“英雄不敢当,丧家犬倒是真的。”
陈珪笑了:“能活着从卫兹手里逃出来,就不是一般人。说说,怎么回事?”
李衍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封警告信。
陈珪听完,沉吟道:“卫兹和袁术勾结,这不意外。意外的是,他们居然敢动崔琰——那可是袁绍现在最倚重的人之一。”
“崔琰有危险。”李衍说。
“她知道。”陈珪说,“我接到冀州来的消息,崔琰最近收到恐吓信,还被人跟踪。但她没声张,反而更强势地推行粮政改革。这女人,不简单。”
李衍心里一紧。
他知道崔琰的性格,表面冷静,骨子里倔。越有人威胁,她越不会退。
“我得去冀州。”他说。
“你现在这样,去送死?”陈珪摇头,“而且,冀州现在是个火山口。袁绍和公孙瓒摩擦不断,内部又分成‘颍川派’和‘冀州派’,崔琰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你现在去,不但帮不了她,还可能给她添麻烦。”
李衍沉默。
陈珪说得对。
“那怎么办?”
“先养伤。”陈珪说,“我派人去冀州,给崔琰送个信,提醒她小心。你安心在这儿住几天,等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李衍想了想,点头:“谢陈公。”
正说着,陈登带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给李衍把脉,开了几服药,说:“毒已入血,但量少,服药三天可解。只是这期间不能动武,否则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李衍点头。
送走大夫,陈登坐下来,神色凝重。
“父亲,李兄,我刚得到消息——袁术的使者韩胤,死在邺城驿馆了。”
“什么?”李衍和陈珪都是一惊。
“怎么死的?”陈珪问。
“七窍流血,中毒而死。”陈登说,“现场留有半杯残茶,茶中有‘牵机散’——那是宫廷秘毒。还有,韩胤随身文书被盗,只剩一份礼单,上面写着‘东海明珠十斛赠崔氏’。”
李衍心里一沉。
栽赃!
这是要把韩胤的死,栽赃给崔琰!
“崔琰现在怎么样?”他急问。
“暂时没事。”陈登说,“袁绍命她三日内破案。不过……我听说,郭图等人已经借机发难,说崔琰与袁术有私,故意毒杀使者。”
陈珪皱眉:“这是连环计。先杀韩胤,栽赃崔琰,逼袁绍处置她。如果袁绍不处置,就挑拨袁绍和袁术的关系,让二袁相争。”
“渔翁得利。”李衍冷笑,“袁术好算计。”
“不止袁术。”陈登压低声音,“我查到,四海堂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谁?”
“不清楚。”陈登摇头,“但卫兹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人——糜竺。”
糜竺?
李衍想起来了,徐州巨商,家财万贯,是陶谦的重要支持者。
“糜竺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糜竺的妹妹糜贞,三个月前被绑架。”陈登说,“四海堂干的。他们以此要挟糜竺,帮他们运军械,走关系。”
李衍明白了。
糜竺是被胁迫的。
“还有,”陈登继续说,“我怀疑,除了袁术,还有一股势力在插手——可能是宗室。”
“宗室?”
“刘焉在益州,刘虞在幽州,刘表在荆州。”陈登说,“这些人,都对玉符感兴趣。”
李衍摸了摸怀里的玉符。
这玩意儿,真是个烫手山芋。
三
接下来两天,李衍在陈府静养。
药很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陈珪每天都来看他,有时聊时局,有时聊江湖,两人很投缘。
第三天,李衍感觉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陈登正在练剑。
陈登的剑法很秀气,不像战场杀伐的招式,更像文人强身健体的套路。但李衍看得出来,其中暗藏玄机,攻防兼备。
“陈兄好剑法。”他赞道。
陈登收剑,笑道:“李兄见笑了,花架子而已。比不得李兄的真功夫。”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李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登问。
“伤好了,去冀州。”李衍说。
“还是放不下崔娘子?”
李衍没否认:“她救过我,我欠她人情。”
“只是人情?”陈登意味深长地笑。
李衍别过脸:“不然呢?”
陈登也不点破,换了话题:“其实,你可以不用亲自去。我有个办法,既能警告崔娘子,又能保住你自己。”
“什么办法?”
“写信。”陈登说,“用密语写,通过我们陈家在冀州的商铺送过去。崔娘子聪明,一看就懂。这样既安全,又不会打草惊蛇。”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
他回房,提笔写信。
写什么呢?
警告信?崔琰肯定已经知道了。
情报?她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
最后,他只写了四句话:
“名单四人,汝列其二,凶手用徐州锦、宫廷毒、袁术弩。卫兹在广陵。”
没有署名,但崔琰应该认得他的字迹。
他把信交给陈登:“有劳陈兄。”
“放心。”陈登接过信,“今天就能送到。”
四
冀州,邺城。
崔琰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
一份是韩胤案的现场勘验记录。
一份是匿名恐吓信,附着一截带血的发簪——和青梧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一份是刚刚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但她认得。
李衍的字。
“名单四人,汝列其二,凶手用徐州锦、宫廷毒、袁术弩。卫兹在广陵。”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运转。
韩胤死时穿的是徐州锦缎衣服,茶中有宫廷秘毒“牵机散”,现场窗台有踩痕,凶手武功高强……加上李衍的情报,一切都连起来了。
这是一场针对袁绍阵营的连环暗杀。
幕后是袁术,执行者是四海堂,利用徐州作中转。
名单上四个人:韩胤(已死),她(待执行),沮授,刘岱。
目的是什么?削弱袁绍,引发混乱,让袁术趁机取利。
“小姐,”青梧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刚收到消息,沮授先生在归家途中遇袭,重伤昏迷。凶手留书……留书说‘下一个,崔琰’。”
崔琰手一颤,笔掉在桌上。
沮授……她在冀州唯一的朋友,唯一理解她的人。
“小姐,怎么办?”青梧声音发颤,“他们真的敢……”
“他们什么都敢。”崔琰冷静下来,捡起笔,“青梧,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走。”
“走?去哪儿?”
“徐州。”崔琰说,“向主公请命,亲赴徐州追查韩胤案真凶。”
“可是……太危险了!”
“留在这儿更危险。”崔琰站起身,“他们在逼我回冀州,好在路上动手。那我就反其道而行,去徐州。那里有陈登,有李衍……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青梧咬牙:“好,我跟小姐一起。”
崔琰走到窗边,望着南方。
李衍在广陵,中了毒,受了伤,还想着给她报信。
这个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五
当天下午,崔琰求见袁绍。
袁绍正在为沮授遇袭的事发火,听说崔琰来了,立刻召见。
“崔琰,”他沉着脸,“韩胤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已有眉目。”崔琰躬身,“凶手来自徐州,用的是宫廷秘毒和袁术的弩。琰请命亲赴徐州,追查真凶,为主公雪耻。”
袁绍一愣:“你去徐州?”
“是。”崔琰说,“琰在徐州有些旧识,查案方便。而且……琰怀疑,此事与四海堂有关。四海堂主卫兹,现在就在广陵。”
袁绍沉吟。
郭图在旁边插话:“主公,不可。崔娘子是女子,孤身赴险,万一有失……”
“正因是女子,才不易引人怀疑。”崔琰打断他,“而且,琰会带护卫。”
袁绍想了想,点头:“准。颜良,你带一百精骑,保护崔娘子。”
颜良抱拳:“诺!”
郭图还想说什么,被袁绍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从袁绍那儿出来,崔琰直接回府收拾东西。
青梧已经打包好了,两个大箱子,主要是文书和衣物。
“小姐,”青梧小声说,“颜良将军……可靠吗?”
“可靠,但不可信。”崔琰说,“他是主公的人,监视多于保护。路上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是。”
傍晚,车队出发。
崔琰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邺城。
这座她奋斗了半年的城池,现在却成了囚笼。
离开,也许是好事。
马车驶出城门,向南而去。
颜良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面无表情。
风雪渐起。
六
徐州,下邳。
李衍的伤好了七成,能练武了。
他在院子里练刀,陈登在旁边看。
“李兄的刀法,刚猛中带着灵巧,好。”陈登赞道。
“野路子而已。”李衍收刀,“陈兄,有冀州的消息吗?”
“有。”陈登神色凝重,“崔娘子已经出发了,来徐州。颜良带一百骑‘保护’。”
李衍心里一紧。
崔琰来了?
“她到哪儿了?”
“刚出邺城,按行程,五天后能到徐州地界。”陈登说,“不过……我收到风声,四海堂和袁术的人,已经在前路设伏了。”
李衍握紧刀柄:“在哪儿设伏?”
“泗水驿。”陈登说,“那是从冀州入徐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打算在那儿动手,伪装成山贼劫杀。”
“多少人?”
“至少五十,都是好手。”陈登说,“李兄,你别冲动。你伤还没好,去也是送死。”
李衍笑了:“陈兄,你觉得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陈登叹气,“所以我告诉你,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不是让你去拼命。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曹洪将军了,他在附近巡边,或许能帮忙。”
曹洪?曹操的人?
李衍皱眉:“曹操也插手了?”
“曹兖州一直盯着袁术呢。”陈登说,“这事,他乐得掺和。”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有援兵最好。但我也得去——万一曹洪来晚了呢?”
陈登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肩膀:“李兄,保重。”
“谢了。”
李衍回房,收拾东西。
两把刀——孙掌柜给的那把,太史慈送的那把。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崔琰给的玉环。
他把玉环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马兄,踏雪,”他对院里的两匹马说,“咱们又得上路了。”
老马打了个响鼻,踏雪甩了甩头。
陈珪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清风散’,能解百毒。虽然不能根治‘醉春风’,但能压制毒性,让你多撑几天。”
李衍接过:“谢陈公。”
“活着回来。”陈珪说,“我等你喝酒。”
“一定。”
李衍翻身上马,冲出院门。
风雪中,一人双马,向北而去。
陈登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父亲,他能活着回来吗?”
陈珪摇头:“不知道。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里。”
“但愿。”
七
李衍一路急行。
伤还没好透,骑马颠簸,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泗水驿,拦住崔琰。
不能让她进埋伏圈。
一天,两天,三天。
越往北,雪越大。官道上积雪很深,马跑不快。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泗水驿。
那是个破旧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像被遗弃的玩具。驿站外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几十匹马——看来崔琰已经到了。
李衍松了口气。
赶上了。
他下马,牵着两匹马,走向驿站。
驿站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几个人围着火炉取暖,见李衍进来,都抬起头。
其中一人,豹头环眼,正是颜良。
“什么人?”颜良喝道。
“过路的。”李衍说,“风雪太大,借宿一晚。”
“没地方了,滚!”颜良不耐烦地挥手。
李衍没理他,目光扫过大堂。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
她坐在角落里,披着狐裘,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书。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平静,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崔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李衍肩头,他浑然不觉。
崔琰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义士,”她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李衍咧嘴笑:“托崔娘子的福,还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颜良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两人:“崔娘子认识这人?”
“旧识。”崔琰说,“李义士在洛阳时救过我。”
颜良眼神闪烁:“这么巧?在这儿遇到?”
“是啊,真巧。”李衍笑,“我也没想到。崔娘子这是去哪儿?”
“徐州,查案。”崔琰说,“李义士呢?”
“到处逛逛。”李衍说,“听说泗水这边风景好,来看看。”
两人一问一答,像在打哑谜。
颜良听不出破绽,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崔娘子,”他说,“这人来历不明,还是小心点好。”
“颜将军多虑了。”崔琰说,“李义士是侠士,不是歹人。”
她转向李衍:“李义士若不嫌弃,一起坐吧。外面风雪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就叨扰了。”李衍也不客气,在火炉边坐下。
青梧给他倒了杯茶。
李衍接过,趁人不注意,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有伏。”
崔琰看见了,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颜良没看见,还在警惕地盯着李衍。
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跪倒在颜良面前:
“将军!不好了!我们……我们遇袭了!”
颜良霍然站起:“怎么回事?!”
“我们在……在五里外遇到伏兵,弟兄们死伤大半……他们……他们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驿站外响起喊杀声。
火把如龙,照亮了雪夜。
伏兵,到了。
八
李衍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拉起崔琰:“走!后门!”
颜良也拔刀:“护卫!列阵!保护崔娘子!”
但已经晚了。
驿站门窗同时被撞开,几十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个个蒙面,手持利刃,动作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一个不留!”领头的喝道。
混战开始。
颜良的亲兵都是精锐,但人数只有二十几个,而且刚经过长途跋涉,体力不支。黑衣人人数多一倍,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占据上风。
李衍护着崔琰且战且退,往厨房方向移动——那里有后门。
“李衍,”崔琰低声说,“你自己走,别管我。”
“闭嘴。”李衍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要走一起走。”
他又中了一刀,在背上,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毒还没清,现在又受伤,他感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不能倒。
倒了,崔琰就完了。
他咬牙坚持,刀光连闪,又放倒两人。
但黑衣人越来越多,把他们围在中间。
颜良那边也陷入苦战,身上多处受伤,还在奋力拼杀。
“李衍!”崔琰忽然喊。
李衍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正举刀砍向崔琰后背。
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
“噗!”
刀入肉的声音。
李衍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穿了黑衣人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身。
“李衍!”崔琰扶住他,手在抖。
“没事……”李衍咬牙,“皮外伤……”
但血已经浸透了衣服。
黑衣人见李衍受伤,攻势更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忽然,驿站外响起震天的马蹄声。
又一队骑兵冲了过来,打着“曹”字旗号。
领头的将领大喝:“何方贼子,敢在兖州地界行凶?!曹洪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曹洪!
曹操的人!
黑衣人见势不妙,想撤,但曹洪的骑兵已经包围了驿站。
“杀!”曹洪下令。
骑兵冲锋,如狼入羊群。黑衣人虽然悍勇,但面对正规骑兵,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炷香时间,战斗结束。
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逃了。
曹洪下马,走进驿站,看见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皱了皱眉。
“颜将军,崔娘子,没事吧?”
颜良捂着伤口,喘着粗气:“没……没事。多谢曹将军相救。”
“不必客气。”曹洪说,“曹兖州命我巡边,正好碰上。”
他看向李衍:“这位是?”
“江湖朋友。”崔琰说,“李衍李义士。”
曹洪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义士!曹兖州常提起你,说你侠肝义胆,是个人物。”
李衍苦笑:“曹将军过奖。”
他失血过多,眼前发黑,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李衍!”崔琰抱住他。
曹洪上前查看:“伤得不轻,得赶紧治。我营里有军医,跟我走。”
崔琰点头:“好。”
颜良想说什么,但看看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重伤的李衍,最终没开口。
一行人离开驿站,往曹军大营而去。
风雪中,驿站的火渐渐熄灭。
只留下一地血腥,和未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