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酸枣,风里已经带着寒意。
李衍蹲在黄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嘴里叼着根芦苇杆,吹得呜呜响。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身边啃草的老马说,“你说这黄河水,一天得流走多少斤泥?要是都捞起来,能盖多少房子?种多少地?”
老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啃草。
李衍叹口气,吐掉芦苇杆。
他是三天前到酸枣的。
从徐州一路北上,原本想去兖州看看,结果半路听说关东诸侯在酸枣会盟,要讨伐董卓。这么大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他就改道来了。
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人山人海。
十三路诸侯,各带兵马,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几十里。有穿绛红军服的,有穿褐色皮甲的,有穿青绿色衣袍的,花花绿绿,跟赶集似的。
李衍混在人群里,东瞅瞅西看看,像个来看戏的闲汉。
“让开!让开!”一队骑兵呼啸而过,差点撞到他。
李衍灵活地侧身避开,嘴里嘟囔:“急什么,投胎啊?”
骑兵领头的校尉瞪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冲。
李衍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溜达。
他先去了袁绍的大营。
到底是盟主,气派。营寨扎得跟个小城似的,辕门高耸,旌旗猎猎。门口站着两排卫兵,个个盔明甲亮,腰杆笔直。
李衍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逃犯”——袁绍还在找他呢,虽然主要是为了玉符,但被逮到总归麻烦。
他又去了曹操的营地。
这边就朴素多了。营寨依地势而建,不追求气派,但布局严谨,暗合兵法。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一看就是精锐。
李衍蹲在土坡上看了会儿,点头:“曹孟德治军,有一套。”
最后他去了孙坚的营地。
长沙军的营地最热闹。士兵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大声说笑,毫无纪律可言。但李衍注意到,这些士兵眼里有光,身上有疤,一看就是百战老兵。
“这位兄弟,”一个络腮胡大汉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哪儿来的?喝一碗!”
李衍接过,一饮而尽:“谢了。从徐州来,看热闹。”
“看热闹?”大汉哈哈大笑,“这热闹可大了!十三路诸侯讨董卓,几百年没见过的大阵仗!”
“是啊,”李衍抹抹嘴,“不过我看啊,这盟……”
“怎么?”
“撑不过三个月。”李衍说。
大汉一愣:“为啥?”
“人心不齐呗。”李衍指指各营,“你看,袁绍想当盟主,曹操想立功,袁术想捞好处,孙坚想报仇……各怀鬼胎,能成什么事?”
大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拍他肩膀:“兄弟有见识!来,再喝一碗!”
李衍又喝了一碗。
两人聊开了。大汉叫黄盖,字公覆,孙坚手下老将。听说李衍是江湖游侠,会武艺,黄盖眼睛一亮:“正缺人手!兄弟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孙将军最爱豪杰,不问出身!”
李衍想了想,点头:“行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就这样,他混进了孙坚的辅兵队伍,领了套旧皮甲,发了把环首刀。
晚上,他躺在营帐里,听着外面士兵的鼾声,睡不着。
怀里七块玉符硌得慌。
他摸摸玉符,又摸摸刘备给的安喜县尉印,太史慈给的佩剑,孙坚给的古锭刀碎片——这一路,收的东西不少,可路越走越迷茫。
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不知道。
先看看这场大戏吧。
二
第二天,会盟仪式。
十三路诸侯齐聚高台,歃血为盟。袁绍站在最前面,一身锦袍,腰佩长剑,气度雍容。曹操站在他左侧,神色肃穆。孙坚站在右侧,虎目圆睁。
台下,数万将士列阵,鸦雀无声。
李衍挤在孙坚军的队伍里,伸长脖子看。
袁绍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协力,以尽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天人共戮!”
声音洪亮,传得很远。
台下将士齐声高呼:“讨董!讨董!讨董!”
声震四野。
李衍也跟着喊,但心里想的却是:说得真好听,就是不知道能做到几分。
仪式结束,诸侯入帐议事。
李衍这种小兵,自然没资格进去。他蹲在帐外不远处,跟几个老兵聊天。
“老哥,”他问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你说咱们真能打到洛阳去?”
老兵咧嘴笑,露出黑洞:“打个屁!俺当兵二十年,这种盟会见过三次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为啥?”
“为啥?”老兵压低声音,“当官的想的是升官发财,当兵的是想混口饭吃。谁真想去拼命?”
李衍点头:“有道理。”
正说着,帐内忽然传来争吵声。
声音很大,连外面都听得见。
“先锋当由我部担任!”是孙坚的声音,“我长沙子弟兵,愿为前驱!”
“文台兄勇武,人所共知。”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但先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这是袁术。
“公路兄有何高见?”曹操的声音插进来。
“高见不敢当。”袁术说,“只是觉得,先锋需智勇双全。孙文台勇则勇矣,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说孙坚有勇无谋。
帐内一阵沉默。
李衍在外头听着,心里冷笑。
这还没开打呢,就先内斗上了。
最终,袁绍拍板:“先锋由孙坚部担任。公路,你负责粮草供应,务必保障。”
“诺。”袁术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会议结束,诸侯各自回营。
孙坚脸色铁青地走出来,黄盖迎上去:“将军,如何?”
“先锋到手了。”孙坚咬牙,“但粮草归袁术管……哼,怕是没好事。”
黄盖皱眉:“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孙坚冷笑,“打!打出威风来,让那些人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这孙文台,是个真汉子。
可惜,真汉子在乱世里,往往死得早。
三
几天后,大军开拔,向虎牢关进发。
李衍骑着他那匹老马,跟在辅兵队伍里。老马似乎知道要打仗,走得格外精神,也不啃树皮了。
“马兄,”李衍拍拍它脖子,“今天挺给面子啊。”
老马打了个响鼻。
队伍走得很慢。十三路诸侯,各怀心思,你等我,我等你,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李衍闲着无聊,东张西望。
他看见曹操的队伍最整齐,行军有序,不扰民。袁绍的队伍最气派,旌旗招展,鼓乐喧天。袁术的队伍最奢华,连运粮车都镶着金边。
“败家子。”李衍嘀咕。
走了一上午,中午休息。
李衍蹲在路边啃干粮,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士兵在议论。
“听说了吗?冀州那个崔娘子,现在管着咱们的粮草呢!”
“哪个崔娘子?”
“清河崔氏的嫡女,叫崔琰。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但手段霹雳,人称‘崔霹雳’。”
“一个女人管粮草?能行吗?”
“可别小看女人!听说她上任三天,查了十几个贪官,追回几万石粮!现在冀州官场,听到她的名字都哆嗦!”
李衍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崔霹雳?这外号,还挺贴切。
他想起了那个在洛阳鬼市冷静谈判的女人,那个在曹营为他包扎伤口的女人,那个在长亭说“茶一直温着”的女人。
她现在在冀州,应该很忙吧?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直奔中军大帐。
“报——!董卓遣大将华雄,率西凉铁骑五千,已至虎牢关前叫阵!”
四
华雄来了。
这个名字,李衍听说过。西凉悍将,董卓心腹,使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诸侯闻报,紧急议事。
李衍这种小兵,照例没资格进帐。但他有办法——他爬到旁边一棵大树上,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
帐内,气氛凝重。
袁绍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曹操、孙坚、袁术等分坐两侧。
“华雄叫阵,谁敢迎战?”袁绍问。
一个将领站起来:“末将鲍忠,愿往!”
袁绍点头:“好!予你精兵三千,务必斩将夺旗!”
鲍忠领命而去。
李衍在树上看着,摇头。
这鲍忠,他见过。个子挺高,但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酒色掏空了身子。去迎战华雄?送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败报传来。
“鲍忠将军与华雄战不三合,被一刀斩于马下!”
帐内哗然。
又一个将领站起来:“末将俞涉,愿往!”
“准!”
俞涉去了。
又半个时辰。
“俞涉将军与华雄战五合,被斩!”
帐内一片死寂。
第三个将领站起来——是韩馥手下大将潘凤。
“某去斩华雄!”
潘凤扛着大斧出去了。
这次时间久一点,大约一炷香。
败报再传:“潘凤将军与华雄战十合,被斩!”
连斩三将!
帐内鸦雀无声。
袁绍脸色铁青:“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若有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这话说得没底气。
李衍在树上看得清楚,袁绍手在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帐角站着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是关羽。
他站在刘备身后,此前一直沉默。
袁绍问:“此何人也?”
公孙瓒答:“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
“现居何职?”
“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公孙瓒说。
帐内顿时响起嗤笑声。
袁术更是拍案而起:“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曹操急忙制止:“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
袁绍犹豫:“使一弓手出战,恐被华雄所笑。”
曹操说:“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关羽也朗声道:“如不胜,请斩某头!”
曹操热酒一杯,递与关羽:“壮士且饮此杯,以壮胆气。”
关羽接过,却不饮:“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说罢,提刀出帐。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李衍在树上,眼睛亮了。
这关云长,好气魄!
他溜下树,悄悄跟了上去。
五
辕门外,华雄正在叫骂。
“关东鼠辈,只会龟缩!可有一人敢与我一战?!”
西凉军哄笑。
关羽策马而出,不言不语,直取华雄。
李衍躲在营门后,聚精会神地看。
只见关羽马快,人未到,刀先至。青龙偃月刀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呼啸。
华雄大惊,举刀格挡。
“当——!!!”
巨响震天。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华雄只觉虎口发麻,大刀差点脱手。他心中骇然:此人力气好大!
不等他反应,关羽第二刀又到。
这一刀更快,更狠。
华雄勉强架住,但坐骑被震得后退数步。
第三刀。
这一刀,关羽用上了全力。
刀光如练,撕裂空气。
华雄再也挡不住,大刀被磕飞,人也被刀锋扫中脖颈。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血如泉涌。
西凉军惊呆了。
关羽勒马,俯身拾起华雄首级,拨马回营。
从出阵到斩将,不到十息。
营门后,李衍看得心潮澎湃。
好刀法!好气势!这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武艺练到极致,不是招式精妙,是气势夺人。一刀出,山河变色,鬼神皆惊。”
关羽做到了。
关羽回到中军帐,将华雄首级掷于地上。
其酒尚温。
帐内一片寂静。
袁绍瞪大眼睛,袁术张着嘴,曹操抚掌而笑。
关羽面不改色,回到刘备身后站定,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好!好!”曹操连声称赞,“真虎将也!”
袁术脸色难看,但无话可说。
袁绍干咳一声:“赏……赏金百两,锦缎十匹。”
“谢盟主。”刘备代关羽谢过。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李衍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
袁术嫉恨,袁绍猜疑,曹操欣赏。
乱世之中,人才是宝,也是祸。
六
当晚,孙坚请命为前锋,直逼洛阳。
袁绍准了。
孙坚回营,点齐本部兵马,准备出发。
李衍作为辅兵,也要跟着去。
黄盖找到他:“兄弟,这次是硬仗,怕不怕?”
“怕啥?”李衍咧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黄盖拍他肩膀,“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大军开拔。
孙坚部一万五千人,都是百战老兵,士气高昂。
李衍骑在老马上,跟着队伍前进。他回头看了一眼诸侯大营,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马兄,”他低声说,“你说那些大人物,现在在干啥?喝酒?听曲?还是算计着怎么捞好处?”
老马打了个响鼻。
李衍笑了:“你也觉得没劲,对吧?”
走了一天,扎营休息。
李衍被分到巡夜的任务。他提着灯笼,在营地里转悠。
夜深了,除了哨兵,大多数人都睡了。
他走到营地边缘,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
悄悄摸过去,看见几个人影在树林边密谈。
“……粮草已断,三日后必尽……”
“……袁公路答应的事……”
“……孙坚一死,江东军必乱……”
声音很低,但李衍耳朵尖,听清了。
他心里一沉。
袁术要断孙坚粮草!
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他悄悄退回去,脑子里飞快转动。
要不要告诉孙坚?
告诉,会打草惊蛇。不告诉,孙坚军可能全军覆没。
正犹豫,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骑探马飞驰入营:“报——!前方发现董卓军!领军大将是徐荣!”
孙坚被惊动,披衣出帐:“多少人?”
“约两万!正在梁东一带设伏!”
孙坚脸色大变。
梁东是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徐荣在那里设伏,明显是等着他。
“传令!全军戒备!”孙坚下令,“明日拂晓拔营,绕道而行!”
但已经晚了。
七
第二天拂晓,孙坚军拔营,准备绕道。
刚走出十里,四面忽然响起喊杀声。
伏兵尽出!
徐荣率两万西凉军,将孙坚部团团围住。
“中计了!”黄盖大吼,“保护将军!”
混战开始。
西凉军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很快占据上风。
孙坚率部左冲右突,但突围不出。
李衍在乱军中挥舞环首刀,且战且退。他不想拼命,但也不想看着孙坚军覆灭。
正打着,忽然看见一个少年被几个西凉兵围住。
少年约莫十岁,手持短剑,虽然狼狈,但眼神倔强,奋力抵抗。
是孙策,孙坚的长子。
李衍心里一叹。
这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他冲过去,刀光连闪,放倒两个西凉兵。剩下三个见状,一起扑来。
李衍不退反进,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三声惨叫,三人倒地。
孙策瞪大眼睛看着他:“你……”
“别说话,跟我走!”李衍拉起他,往树林方向冲。
又有西凉兵追来。李衍边打边退,护着孙策杀出一条血路。
进了树林,暂时安全。
孙策喘着粗气,看着他:“你是谁?”
“路见不平者。”李衍说,“你爹在哪儿?”
“还在阵中!”孙策急道,“我要去救他!”
“你去送死?”李衍按住他,“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悄悄摸回战场边缘。
战况惨烈。孙坚军死伤过半,被压缩在一处山坡上。孙坚本人浑身是血,仍在奋战。
李衍观察地形,发现西面兵力较弱。
他退回树林,对孙策说:“走,我带你去找你爹。”
两人绕到西面,李衍故技重施——抓起一把土,撒向空中,趁西凉兵眯眼的功夫,冲杀过去。
这次他用了全力。
短刀如毒蛇吐信,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下。孙策跟在他身后,也砍翻两个。
终于杀到孙坚身边。
“父亲!”孙策大喊。
孙坚看见儿子,精神一振:“策儿!你没事!”
“多亏这位义士!”孙策指指李衍。
孙坚看向李衍,抱拳:“多谢!敢问高姓大名?”
“江湖人,不留名。”李衍说,“将军,西面有空隙,可突围。”
“好!”孙坚点头,“众将士!随我突围!”
残兵聚集,向西冲杀。
李衍在前开路,孙坚断后,终于杀出重围。
清点人数,只剩三千余人。
孙坚仰天长叹:“天不助我!”
他看向李衍,再次抱拳:“义士大恩,孙坚铭记。他日若至江东,必厚报。”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片——是古锭刀的碎片,递给李衍:“此为我孙家信物。持此物,江东子弟必以礼相待。”
李衍接过:“谢将军。”
“义士接下来有何打算?”孙坚问。
“江湖漂泊,四海为家。”李衍说。
孙坚点头,不再多问。
残军整顿,准备撤回大营。
李衍却告辞了。
“将军保重。”他抱拳,“李某就此别过。”
“义士保重。”孙坚还礼。
李衍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残破的战场,转身离去。
老马似乎也知道战事惨烈,走得很快。
走出很远,李衍回头。
孙坚军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这一战,孙坚败了。
但讨董之战,才刚刚开始。
八
李衍没有回诸侯大营。
他沿着黄河往东走,打算去兖州看看。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在一条小河边休息。
他生起火,烤着干粮,看着河水发呆。
这一路,见了太多生死,太多算计。
诸侯讨董,本是大义。可实际上呢?袁绍想当盟主,曹操想立功,袁术想捞好处,孙坚想报仇……各怀鬼胎。
这样能成事?
他不信。
正想着,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西面而来,大约百余人,打着曹字旗号。
领头的将领看见他,勒马停下。
“可是李衍李义士?”
李衍心里一紧,手按刀柄:“正是。阁下是?”
将领下马,抱拳:“某乃夏侯惇,字元让。曹将军有请。”
曹操?
李衍皱眉:“曹将军找我何事?”
“不知。”夏侯惇说,“将军只说,务必请到。”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反正也闲着,去看看曹操耍什么花样。
他跟着夏侯惇,来到曹军大营。
曹操的营地离诸侯大营二十里,单独扎营,显然有意保持距离。
中军帐里,曹操正在看书。
见李衍进来,他放下书,笑道:“李义士,别来无恙。”
“曹将军好。”李衍抱拳,“不知将军召李某何事?”
“坐。”曹操示意,“喝茶。”
两人对坐。
曹操亲自斟茶,动作从容。
“听闻义士在孙文台军中,助其突围,救其子。”曹操说,“义士侠义,操佩服。”
“路见不平而已。”李衍说。
“只是路见不平?”曹操看着他,“还是……另有打算?”
李衍心里一动:“将军何意?”
曹操笑了:“义士不必紧张。操只是好奇,以义士之才,为何不择一明主,建功立业,而要漂泊江湖?”
又是这个问题。
李衍叹口气:“李某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真的?”曹操盯着他,“还是说,义士看不上这乱世群雄?”
这话问得直接。
李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曹将军,李某斗胆问一句:您讨董,是为汉室,还是为天下?”
曹操眼神一凝:“何意?”
“若为汉室,当尊天子,清君侧。”李衍说,“若为天下……那汉室可要可不要。”
帐内安静。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许久,曹操笑了:“李义士,你这话,大逆不道啊。”
“乱世之中,哪还有什么道?”李衍也笑,“李某只是好奇,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夜色。
“操要的,”他缓缓道,“是天下太平。”
“太平之后呢?”
“之后?”曹操回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李衍点头:“明白了。”
他明白了。曹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或者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义士,”曹操走回来,坐下,“操再问一次:可愿留下?”
李衍摇头:“将军志在天下,李某志在江湖。道不同。”
“道不同,亦可为友。”曹操说,“他日若义士改主意,兖州大门常开。”
“谢将军。”李衍举杯。
两人对饮。
茶尽,李衍告辞。
走到帐口,曹操忽然说:“听闻崔娘子在冀州大展拳脚,义士可识得?”
李衍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曹操。
曹操笑容意味深长。
“认识。”李衍说,“洛阳旧识。”
“哦?”曹操挑眉,“只是旧识?”
“只是旧识。”李衍说。
他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曹操提到崔琰,是试探,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乱世如棋,他只是个看客,不想入局。
可这局,真的能避开吗?
他不知道。